第10章
碎银盟
夜风卷着青石板缝里的残碎灵草屑，拍在石屋的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
林安正盘腿坐在木桌前，手指沾着朱砂在黄纸上画符——不是什么攻击型的雷火符，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拼团提货验证码”。旁边堆着半筐啃剩的桃核，大黄趴在桌脚，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脚踝，毛絮蹭得人发痒。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大黄打了个哈欠，露出嘴里的尖牙，“昨天王二狗带的那筐桃都被你造完了，五十多号人等着领拼团的聚气丹验证码，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到时候兑不了现，人家堵你门骂。”
林安头也没抬，笔尖一顿，在符纸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狗头水印：“你懂什么，这叫防伪标识。再说了，我这符可是注入了半缕灵识的，除了我谁也仿不了——哎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通宝阁下个月要涨聚气丹价的消息，准不准？”
“废话，本座当年在……”
大黄刚要吹自己当年在仙界听爷喝酒吹牛的光荣历史，耳朵忽然一动，猛地抬起来头，爪子扒着桌沿站了起来，背上的毛都炸了半寸：“有人来了，灵气不弱，还裹着敛息袍，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林安笔尖一顿，朱砂点在黄纸上晕开个大红点。
他抬头看向门口，果然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三下，慢得像是怕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谁啊？”林安把符纸往抽屉里一塞，随手拎起旁边的算盘挡在身前——这算盘是他用玄铁打的，既能算账，急了也能抡人，一器两用，性价比极高。
门外的人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林安道友，在下有要事相商。”
林安冲大黄使了个眼色，大黄磨了磨牙，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拔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混杂着冷霜和苦艾草的气味涌进来，外面站着个穿黑袍的人，兜帽压得极低，连眼睛都藏在阴影里，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苍白得像泡了三天的面，手指枯瘦，指节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黑泥。
他站在门口，先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安手里的算盘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开，声音还是平得没有起伏：“林道友的‘砍价军团’，最近在青牛镇很有名。”
林安挑了挑眉，把算盘往桌上一放，算盘珠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过奖过奖，都是朋友们抬举。不知道友怎么称呼？找我有何贵？要是来拼团买丹药的话，不好意思啊，今天的份额已经抢完了，下次赶早，要不你先进群蹲个消息？”
黑袍人：“……”
他似乎是没料到林安开口就是这么一句，沉默了好半天，才缓声道：“在下是碎银盟的人。”
“碎银盟？”
林安摸了摸下巴，目光在他黑袍上扫了一圈——布料看着挺厚实，针脚却歪歪扭扭的，领口还磨起了球，看着比自己之前负债的时候还穷，“听着像个……反抗组织？你们跟通宝阁对着的？”
黑袍人似乎是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准，兜帽下的眼睛亮了亮，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点隐秘的激动：“不错！我们碎银盟，就是由一群被通宝阁坑得活不下去的散修组成的！林道友也知道，通宝阁垄断了整个青牛山脉的灵气资源，聚气丹卖得比金子还贵，低阶散修辛辛苦苦一年，攒的钱都不够买十颗丹，多少人卡在炼气三层一辈子没出路？我们的目标，就是打破通宝阁的垄断，让所有散修都能实现灵气自由！”
他说得慷慨激昂，手指都攥成了拳，要不是黑袍袖子挡着，林安都怀疑他要掏出个小旗子挥两下。
林安哦了一声，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凉白开：“听起来挺伟大的。那你们找我啥？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卖卖拼团丹药，搞搞砍价活动，赚点辛苦钱，跟你们反抗大业好像不沾边。”
“林道友过谦了。”黑袍人接过杯子，没喝，放在了桌上，“你的砍价模式，我们观察很久了。不需要本金，不需要囤货，只要拉人就能用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拿到丹药，甚至还能让通宝阁吃哑巴亏——这恰恰是我们最需要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带着点诱惑：“我们可以。碎银盟在整个青牛山脉有三百多个据点，通宝阁的所有定价、进货时间、库房位置，我们都有最精准的情报。甚至我们手里还有一批私藏的低阶灵草，都是我们自己种的，比通宝阁的进货价还低三成。我们给你提供情报和资源，你只需要把你的‘白嫖’渠道对我们开放，我们帮你拉人，扩大你的砍价军团规模，最后赚的钱，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们三，怎么样？”
这话要是换了别的散修听了，估计当场就得蹦起来答应——有情报有资源，还不用自己担风险，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林安却没说话，手指敲着桌面，算盘珠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三七分？听起来是挺划算，但碎银盟既然敢跟通宝阁对着，肯定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自己现在刚把债还清，小子过得正舒服，没必要跟着他们趟这趟浑水。再说了，谁知道他们说的情报是真是假，万一转头把自己卖了，自己上哪儿哭去？
他抬头看向黑袍人，忽然笑了笑：“是好事啊，我当然愿意。不过嘛……我们这儿有个规矩。”
黑袍人一愣：“什么规矩？”
“加群啊。”林安摸出个刻着二维码似的纹路的木牌，推到他面前，“我们所有的对象、拼团成员，都得进我们的砍价群，消息都是在群里发的，优惠活动也只有群成员能享受。你不加群，我怎么给你开放渠道？到时候拼团信息你收不到，砍价链接你也发不了，不就成空谈了？”
黑袍人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半天，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似的，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规矩。
他有点懵：“加群？什么群？我们商量的是反抗通宝阁的大事，跟加群有什么关系？”
“哎，话不能这么说。”林安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这思想就落伍了。现在大事，讲究的是效率，是信息同步。你想啊，要是我们有个什么最新的砍价活动，总不能一个个派人去通知你们三百多个据点吧？那多慢啊，等通知到了，通宝阁的丹药都卖完了。进群就不一样了，我这边一发消息，所有人都能同时看见，拼团秒抢，砍价秒回，效率至少提升十倍。这叫数字化管理，懂不懂？”
黑袍人：“……”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林安说得头头是道，他一时半会儿又挑不出错。
旁边的大黄已经快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差点背过气去——数字化管理？这破词儿肯定又是林安从他那个什么“前世记忆”里掏出来忽悠人的，这黑袍兄弟一看就是个老实人，怕是要被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黑袍人沉默了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那怎么加？”
林安眼睛一亮，立马把木牌往前推了推：“简单，你把一滴灵血滴在这上面，再输入你的道号就行，以后有什么消息，你意念一动就能看见群里的内容，还能发消息交流，方便得很。”
黑袍人依言照做，指尖凝出一滴灵血，滴在木牌上。
灵血刚碰到木牌，就听见“叮”的一声，脆生生的，跟铜钱掉在地上的声音似的。
【叮！欢迎“黑袍老周”加入“青牛镇砍价拼团福利群”！】
【群主特别提醒：新入群成员请先看群公告，禁止发广告，禁止骂街，砍价链接请发专属分区，拼团丹药用完记得给五星好评哦亲~】
黑袍人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机械音，给整得一懵。
他还没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消息就涌进了他的脑海，吵得他脑仁儿疼。
“有没有兄弟帮我砍一刀？还差最后0.5个灵石，我就能免费领那颗聚气丹了！”
“拼团拼团！三品聚气丹，还差三个人就成团了，市场价十颗下品灵石，咱们拼团只要三颗！要的速来！”
“今特惠！通宝阁新到的辟谷丹，保质期还有三个月，砍价满二十人直接一折！有没有一起冲的？”
“@黑袍老周 新来的兄弟？要不要来拼我们这个固元膏？效果贼好，昨天王二狗吃了，晚上炼气都多涨了一丝灵气！”
黑袍人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了，兜帽下的眼睛瞪得溜圆，要不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都能直接原地裂开。
他转头看向林安，声音都有点发飘：“……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武器？我怎么感觉……这就是个买菜砍价群？”
“哎，话不能这么说。”林安笑得一脸诚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啊，我们这群里现在有五十多个人，全是青牛镇的散修，每个人至少能拉来三五个朋友，等再过半个月，群里就能有两三百人。到时候我们组织一次大型砍价，直接去砍通宝阁的高阶丹药，几百人一起砍，就算是通宝阁也得肉疼。这不比你带着人偷偷摸摸去抢他们的货安全多了？这叫软刀子割肉，懂不懂？”
黑袍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他刚才粗略扫了一眼群里的消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好几个拼团成了，加起来至少有二十多颗聚气丹，全是从通宝阁手里薅出来的羊毛，算下来通宝阁至少亏了上百颗下品灵石。要是群里人再多一点，确实能给通宝阁造成不小的麻烦。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道理。那的事？”
“的事不急。”林安摆了摆手，给他递了个桃，“你刚加群，先熟悉熟悉群规，也感受一下我们的模式好不好用。你们碎银盟要是觉得好用，我们再谈的事。毕竟做生意嘛，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我也不能坑你们，对不对？”
黑袍人接过桃，冰凉的果皮蹭得他指尖发凉，他看着林安一脸真诚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个砍价模式的细节，林安都答得头头是道，还给了他几个已经成功的砍价案例，看得黑袍人连连点头，临走的时候，甚至还主动问了一句：“那个……群里说的那个一折的辟谷丹，真的能抢到吗？”
林安差点没忍住笑，赶紧咳嗽了一声，绷着脸点头：“当然，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开抢，你定个闹钟，到时候手快点就行。”
“好，谢谢林道友。”黑袍人对着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显然是觉得自己找到了反抗通宝阁的新思路。
等黑袍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大黄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爪子拍得地面啪啪响：“，林安你是人吗？人家好好一个反抗组织的成员，过来跟你谈大事，你给人忽悠进砍价群也就算了，临走人家还惦记着抢一折辟谷丹？我刚才都看见他偷偷把那个拼团链接存下来了！”
“你懂什么。”林安拿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喉咙里凉丝丝的，“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人家既然找上门来，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再说了，他进了群，以后我们有什么消息，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碎银盟的动向，总比他们在暗地里搞小动作强。”
“我看你是想多割一茬韭菜吧。”大黄翻了个白眼，“还什么数字化管理，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想让碎银盟的人都进群，帮你拉人砍价，免费给你当劳动力。到时候你赚得盆满钵满，人家还以为你是跟他们一起反抗通宝阁的战友。”
“啧，话怎么能这么说。”林安挑了挑眉，拨了拨算盘珠，“这叫用户增长，双赢懂不懂？他们能以更低的价格拿到丹药，我能扩大用户规模，通宝阁吃瘪，大家都开心，何乐而不为？”
“……本座无话可说。”大黄哼了一声，叼起个桃核，咔吧咔吧啃得脆响，“不过你真打算跟他们？碎银盟跟通宝阁对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好几次都被通宝阁剿了据点，死了不少人，跟他们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手指敲着桌面，刚才的轻松劲儿没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通宝阁灯火通明，连檐角的铃铛都镶着金边，在暗夜里亮得晃眼。
他想起之前自己负债的时候，去通宝阁买丹药，被伙计冷嘲热讽的样子，想起那些散修因为买不起丹药，只能坐在墙角啃饼，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样子，想起苏红衣之前跟他说的，通宝阁背后的势力，连青云宗都要给三分面子。
“碎银盟……反抗组织……”
他低声喃喃，手指攥紧了窗沿，木质的窗棱硌得他掌心发疼。
他现在是过得不错，手里有点余钱，手下有五十多个人，砍价群也办得红红火火。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通宝阁没把他当回事的基础上。要是哪天通宝阁回过神来，想要对付他，只要一句话，他这点小生意，瞬间就能灰飞烟灭。
他现在，本没有跟通宝阁抗衡的资本。
碎银盟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机会，也是风险。
要是成了，他就能借着碎银盟的势力，真正在青牛镇站稳脚跟，甚至打破通宝阁的垄断。要是败了，他可能连命都要搭上。
但他没得选。
从他决定搞砍价军团，从他开始薅通宝阁羊毛的那天起，他就已经站在了通宝阁的对立面。就算他不找碎银盟，等通宝阁反应过来，也不会放过他。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安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前，“先观望一阵子，看看碎银盟到底有多少底气，再决定要不要跟他们。咱们现在最主要的，是先把群规模扩大，等手里有了足够的人，就算不跟碎银盟，我们自己也有跟通宝阁谈条件的资本。”
大黄叼着桃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吐槽，只是点了点头。
它跟了林安这么久，当然知道他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往前冲的人。这人看着市侩，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账算得比谁都明白。
而此时，另一边，黑袍老周已经回到了碎银盟在青牛镇的秘密据点——一间破破烂烂的土地庙，屋顶还漏着雨，地上铺着草，几个穿着同样黑袍的散修正围着个破炉子烤红薯，看见他回来，都抬头看了过来。
“周哥，怎么样？林安答应了吗？”
“他是不是很不好说话？我之前听说他连通宝阁的伙计都敢坑，精得很。”
老周没说话，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事。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慌：“怎么了？他不同意？还是他想狮子大开口？”
“要不再我们加点分成？二八？他八我们二也行啊，只要他能帮我们对付通宝阁。”
老周摆了摆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复杂：“他没说不同意，也没说同意，说让我们先加个什么群，感受一下模式再说。”
“群？什么群？”几个人都懵了。
老周没解释，只是意念一动，打开了砍价群，刚好看见有人发了个新的拼团链接。
【紧急拼团！通宝阁刚上架的养伤药，市场价五颗下品灵石一瓶，现在拼团只要一颗！还差两个人！手慢无！】
老周想起前几天跟通宝阁的人打架，胳膊上还划了个大口子，现在还疼着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进去，指尖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叮！拼团成功！请于明下午到林安道友的石屋领取药品，记得给五星好评哦~】
老周看着脑海里跳出来的提示音，愣了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这玩意儿，真的能省钱啊。”
旁边的几个散修看着他一脸恍惚的样子，都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他这一趟出去，到底遭遇了什么。
而林安的石屋里，算盘珠噼里啪啦的声音还在响，林安看着群里新增加的那个“黑袍老周”，以及他刚下的拼团订单，嘴角翘了起来。
碎银盟这条路，到底是福是祸，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福是祸，他手里的算盘，总得先打明白了才行。
夜风渐深，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笑容，比油灯还亮。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