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底层医护,兼职救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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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锁令是周四早上八点十一分下达的。
顾盼正在B-7医疗区急诊室里给一个烫伤工人换药。纱布刚拆了一半,走廊两头的防火门同时落了下来。液压声,钢板砸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广播——不是人声广播,是系统自动播报的预录音频。
“B-7医疗区全域进入临时封锁状态。所有人员原地待命,等待安保组逐区排查。”
烫伤工人吓了一跳,胳膊往回抽。顾盼按住他的手腕:“别动,伤口没包完。”
她一边缠纱布一边数。走廊上的脚步声——六个人,步频一致,军靴。排查的规模不小。B-7急诊室一共三间诊疗室、一间处置室、一间药房、一间值班室。在班的医护加上她一共四个人,再加等候区的七八个病人和家属,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五个。用六个人来封一个急诊室,鸡用牛刀。
除非刀不是冲着鸡来的。
纱布扎好,工人打发走了。顾盼洗了手,走到急诊室的分诊台前面。分诊台后面坐着值班的小何,二十四岁,去年分配到B-7的正式编制护士,正对着墙上的广播喇叭发愣。
“封锁多久了?”
“刚——刚才才响的。”小何的手还按在分诊登记本上没松开。
安保组进来了。领头的不是上次来回收站的中士,是一个挂着上尉军衔的年轻军官,面相不超过三十岁,但眼睛底下的青黑色重得不正常,一看就长期缺觉。
“所有人员出示工号牌和通讯终端。随身物品放在桌面上,不要携带任何东西进入排查区。”
工号牌、终端、口袋里的零碎。顾盼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放在分诊台上。裤兜里那张第三页已经不在了——昨天她回宿舍之后烧掉了,用洗手间的打火机,灰冲进了下水道。
排查流程很标准。生物扫描仪过一遍,通讯终端接入检测设备读取通讯记录,工号牌后面的磁条核验身份信息。一个一个来,速度不快。
顾盼排在第三个。等的时候她没闲着,眼睛在急诊室里转了一圈。
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桌子上放着三副听诊器——两副普通的,一副的件颜色不太对。
标准的避难所医疗配给听诊器,件是银灰色不锈钢。那第三副的件偏深,灰中带一点青,边缘的打磨纹路也不一样。
不是听诊器。
或者说,不只是听诊器。
那个件的形状和尺寸跟陆衡之实验室里的一种设备惊人地一致——便携式病毒气溶胶检测探头。军部内部代号叫“哨兵”。功能很简单:持续采集周围空气中的微粒样本,一旦检测到特定病毒的蛋白质外壳特征,探头内部的微型蜂鸣器就会响。
预警器。
顾盼把视线收回来。不是一副。她又扫了一遍急诊室。处置室的器械推车上挂着一副,药房窗台上搁着一副。加上值班室那副,三副。
四名医护人员,三副。
小何的脖子上挂了一副,件正常颜色,银灰。所以小何那副是真的听诊器。
另外三个人——处置室里的刘护士、药房的老张、还有今天不在但东西留在值班室的赵医生——他们的“听诊器”是被人换过的。
什么时候换的?谁换的?
换了之后本人知不知道?
顾盼把这三个问题在脑子里挂上号,暂时不去动它们。排查快轮到她了。
生物扫描没有问题。通讯记录没有问题。工号牌信息核验通过。上尉在检测表上打了个勾,头也没抬:“下一个。”
等到四名医护全部过完,上尉合上检测表,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开始对急诊室的物理空间做第二轮搜查——柜子、抽屉、设备内部、天花板面板。
这一轮搜查比人员排查细致得多。顾盼站在等候区看着他们翻。翻到处置室那台老旧的心电图机时,一个士兵从设备下面的储物格里掏出了半块压缩饼和一本卷了角的言情小说。刘护士的脸色变了几种颜色,嘴张了张没敢说话。
顾盼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搜查进行到药房的时候,上尉的通讯器响了一下。他走到角落里接了十几秒,回来之后表情有了变化——不是轻松了,是又绷了一层。
“封锁延长。全体人员继续原地等候,禁止使用通讯终端。”
小何小声问了句:“到什么时候?”
上尉没理她。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
等候区的几个病人开始烦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问了两遍能不能上厕所,被带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全程有人跟着。一个老头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顾盼从药房要了一片甘草含片给他。上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个小时。
顾盼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脑子没闲着。
封锁的原因没有人说。但B-7医疗区不是军事敏感区域,正常情况下不会被全域封锁。能触发这个级别的响应,要么是发现了生物安全威胁,要么是——
她想到了那块芯片。
今天周四。军部安保例行检查。
中士口袋里的芯片被搜出来了?
时间对得上。如果今早检查时搜到了芯片,内审程序启动,全避难所涉军区域进入排查状态——B-7医疗区有军部驻点医院的物资中转站,属于涉军区域。
所以封锁是芯片引发的连锁反应。她预估过这个结果,但没料到波及面这么大。
正想着,处置室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
很细。一般人耳朵不够尖的话会当成设备噪音忽略掉。
顾盼没有忽略。
蜂鸣来自器械推车上那副“听诊器”——那个偏深色的件。
预警器响了。
她看了一眼处置室。刘护士站在推车旁边,手里正在整理纱布卷,对那声蜂鸣毫无反应。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听诊器被换过。
第二声蜂鸣从药房的方向传来。第三声,值班室。
三个预警器同时响。
要么空气里真的出现了病毒气溶胶特征,要么——三台设备同时误报。
误报需要触发条件。什么条件能让三台“哨兵”探头同时判定阳性?
空气成分变化。
顾盼站起来了。她没有急着去验证自己的猜测。她走到药房窗口,敲了敲:“老张,普鲁卡因还有库存吗?”
老张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你要普鲁卡因什么?排做局麻?”
“凌晨可能有个缝合要做,预备着。”
“小瓶的行不行?大瓶没了。”
“行,给我两支。再给一瓶生理盐水,十毫升注射器两副。”
老张把东西从窗口递出来。顾盼接过去揣进值班服口袋里。
普鲁卡因是酯类局麻药。它有一个教科书上不会专门强调的化学特性——在碱性环境下水解速度极快,水解产物是对氨基苯甲酸。
对氨基苯甲酸。PABA。
陆衡之实验室里做过一次环境扰实验,测试各类化学物质对“哨兵”探头的影响。实验报告里有一行结论顾盼记得很清楚:PABA在气相环境中的红外吸收光谱与“凋零”病毒外壳蛋白的特征峰存在部分重叠,重叠区间在1620-1680波数范围内。翻译成人话就是——“哨兵”探头有可能把PABA错认成病毒蛋白。
可能性有多大?实验报告里写的是“37%的误判概率”。
不算高。但三台设备同时误判的概率呢?
不够。需要提高PABA在空气中的浓度。
顾盼走进处置室。刘护士还在整理纱布。
“刘姐,处置室的紫外消毒灯上次维修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怎么了?”
“我看灯管有点闪。”
顾盼走到消毒灯的控制面板前,打开了面板。控制面板里面除了灯管开关之外,还有一个加湿模块的接口——紫外消毒配合加湿可以提高菌效率,加湿模块的水箱就卡在面板后面。
水箱容量大约两百毫升。
顾盼背对着刘护士,手在面板里头动作很快。两支普鲁卡因掰开安瓿,倒进水箱。不够。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管碳酸氢钠注射液——这个是之前塞在工具包里的,本来是急救备用。
碱性环境。加速水解。
碳酸氢钠兑进水箱,盖上盖子。
加湿模块启动后,水箱里的液体会被超声雾化成微米级气溶胶颗粒,随紫外灯的散热气流扩散到整个房间。普鲁卡因在碱性水溶液中水解生成PABA,PABA随雾化气溶胶进入空气。
“刘姐,消毒灯我重启一下。”
“行。”
灯管亮了。加湿模块的嗡嗡声跟着响起来。谁都不会注意到水箱里多了什么——这台设备本来就该往外喷雾气。
九十秒之后。
处置室的预警器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促的一声,是持续的蜂鸣。
紧接着药房的那台响了。值班室的那台响了。
三台预警器同时进入持续报警状态。蜂鸣频率越来越高,从间歇变成了连续。
刘护士终于听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挂在推车上的“听诊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这是什么声音?”
上尉从等候区冲进来。他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问话,是扫视环境,定位声源。
然后他听到了蜂鸣。
“病毒预警。”上尉的脸色变了。他摸出通讯器按了紧急频道,“B-7急诊室三区,多点位病毒气溶胶预警触发,请求——”
等候区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恐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尖叫了一声,抱着孩子往门口冲。被防火门挡住了。老头的咳嗽加剧了,咳得整个人弯成了虾。其他几个病人开始推搡年轻的士兵,要求开门。
“安静!所有人——”上尉的声音被蜂鸣和叫喊淹没了一半。
混乱。真正的混乱。
顾盼没有躲。
她往分诊台的方向走。不是小跑,是医护人员处理紧急情况时的快步——有目的的、不慌张的、让周围所有人下意识觉得“这个人知道该怎么办”的步频。
“上尉!”她的声音压过了蜂鸣,清楚脆,“疑似气溶胶扩散,需要立刻启动通风隔离程序。急诊室的通风系统有独立切断阀,在值班室配电柜里。”
上尉转头看她。
“我是医护人员,处理过生物安全警报的流程。”顾盼说,“你派人控制病人,我去关通风。”
上尉犹豫了不到两秒。不是信任她——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蜂鸣还在响,病人已经开始砸防火门了,他手下六个人有四个在维持秩序,剩下两个一个在守药房一个在守后门。没有人手去处理技术问题。
“去。”
顾盼转身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的门关上之后,她用了三秒钟扫了一遍房间。配电柜在左侧墙角。通讯接口在桌面终端旁边。值班室桌上赵医生的那副伪装成听诊器的预警器还在响,蜂鸣音刺耳。
她先走到配电柜前面,打开柜门,找到了通风系统切断阀的控制开关。
没有关。
她拉了一下开关,拉到中间位置卡住了——半开半关。通风系统没有完全切断,但风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左右。
这个状态的好处是:PABA的浓度会继续在密封空间里积累,预警器不会停止报警。坏处上尉不知道,因为他对通风系统的技术参数不了解。她说“关了”,他没法验证。
然后她做了今天真正要做的事。
值班室的桌面终端。这台终端是B-7医疗区的内部管理系统入口,连接着避难所的局域网。权限不高,C级,能看到的东西有限。但它有一个端口——标准的军部数据同步端口,编号MDS-3,用于接收军部安保系统推送的预警信息。
数据流是单向的,从军部系统推到医疗区终端。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
但MDS-3端口的协议版本是2.7。这个版本有一个已知的漏洞——行业内叫“回声注入”。原理很简单:数据推送过程中,接收端可以在确认回执的数据包里夹带额外信息。军部系统收到回执后会自动解析确认码,如果夹带的信息格式与系统内部的指令格式兼容,系统会把它当成合法指令执行。
这个漏洞在地面上的时候早就被修补了。但避难所的系统维护人员显然没有跟上补丁更新——地下基础设施的通病。
顾盼需要一段数据。
芯片的数据。
她没有拿到完整的芯片解析结果——芯片在中士口袋里,今早被军部安保搜出来之后已经进了内审流程。但她不需要完整数据。她需要的是芯片的硬件识别码。
硬件识别码她有。
两天前从那个“深渊”成员耳后取出芯片的时候,她的手指摸到了芯片表面的蚀刻纹路。那种纹路是硬件识别码的物理编码形式——每一道刻痕对应一个十六进制字符。顾盼在陆衡之的实验室里处理过上百块实验器材的资产标签芯片,手指对蚀刻纹路的记忆是肌肉级别的。
十六个字符。她闭着眼默写都不会错。
她坐到终端前面,调出MDS-3端口的通讯志。最近一条推送是今早八点零九分的封锁指令。确认回执还没有发送——封锁期间终端作被限制了,回执卡在发送队列里。
刚好。
顾盼把回执的数据包打开,在确认码后面附加了一段信息。
信息的格式她花了四十秒调整,核心内容很短:一个硬件识别码,加上一个标准的军部内部威胁标记前缀。组合在一起,这段数据看起来就像是军部安保系统内部自动生成的一条“已识别敌对硬件”报告。
报告的指向很明确——这个识别码对应的芯片,出现在军部内部人员的随身物品中。
回执发送。
终端屏幕上的发送状态从“队列等待”变成了“已发送”。
外面的蜂鸣声还在响。顾盼可以听到上尉在等候区喊话的声音,还有士兵推搡人群的动静。
她没有马上出去。
终端的屏幕上弹了一条新推送。来自军部指挥系统的自动响应——
“威胁识别码已录入。内部清查程序启动。所有涉军区域安保等级提升至二级。”
快。比她预计的快。
军部系统对内部威胁的响应优先级远高于外部威胁。一旦系统判定存在“内鬼”,安保资源会立刻从外围排查转向内部清洗。
这意味着——本来冲着B-7医疗区来的排查人手,会被抽调回去审他们自己人。
顾盼要做的第二件事,时间窗口打开了。
她从值班服内衬暗袋里——不,暗袋里什么都没有。储存器在回收站通风管道里。她今天早上出门前没有取。
不对。
她今天早上出门前取了。
凌晨五点,上班之前。她去回收站医疗点拿了储存器和冻存管。冻存管重新塞进了暗袋,储存器她没有带在身上——她把它藏在了B-7急诊室值班室的另一个位置。
桌面终端的机箱后盖板内侧。
四颗螺丝,和回收站通风格栅一样的十字头。来B-7之后第一天她就踩过点了。
顾盼从后盖板里取出储存器。
终端的C级权限不够解析储存器里的加密数据,但MDS-3端口刚才的“回声注入”打开了一个意外的通道——军部系统的自动响应推送里,附带了一段系统身份验证令牌。这段令牌的有效期只有十二分钟,是系统在处理威胁报告时临时生成的高权限会话凭证。
顾盼把储存器接入终端。
用那段令牌发起了一次权限请求。
不是对储存器数据的解密——那需要的权限等级太高,十二分钟远远不够。她请求的是避难所基础设施监控系统的只读访问权。
C级权限看不到的东西,军部安保会话凭证能看到。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界面。
避难所全域监控仪表盘。
温度、湿度、气压、空气成分、水循环、电力负载——所有基础设施的实时数据。还有一项:安防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索引。
顾盼没有时间慢慢看。她做了一件事——把监控系统的访问令牌写入了储存器的一个空白扇区,然后设置了一个十五秒的延迟复制指令。
十五秒后,令牌的副本会连同储存器原有的加密数据一起写入储存器的安全分区。令牌本身会过期,但令牌里包含的系统路径信息不会消失。下次她找到更高权限的入口时,这些路径就是地图。
储存器从终端,塞回后盖板。螺丝拧好。
蜂鸣声停了。
不是她关的。是外面有人找到了那三副“听诊器”,把它们关了。一个士兵的声音从处置室方向传过来:“上尉,这东西不是我们的标准装备。”
上尉的声音:“什么?”
“探头型号不对。像是改装过的。不是医疗区的配发设备。”
安静了两秒。
顾盼用这两秒把终端的作志清掉了。不是删除——删除会留痕迹。她把志文件的时间戳全部改成了封锁指令到达的时间点,作记录混进了系统自动执行封锁程序的那一批志条目里。除非有人逐条核对每一条志的内容和时间戳的匹配关系,否则看不出来。
逐条核对?B-7医疗区的终端?没人会费这个功夫。
顾盼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急诊室的场面已经从“混乱”降级到了“混乱但可控”。上尉的人把病人和家属赶到了等候区一角,用折叠隔离屏风围了起来。刘护士抱着一摞纱布站在处置室门口,脸色发白。小何蹲在分诊台后面不敢出来。
上尉拿着那三副被拆下来的“听诊器”,正在对着通讯器向什么人汇报。
顾盼走过去,语气很稳:“上尉,通风切断阀已经关闭。如果是气溶胶扩散,现在的浓度应该不会再上升了。建议对在场人员做一次快速血氧检测,排除吸入性损伤。”
上尉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在想这个编外小护士在这种场面下怎么还能条理清楚地给他提建议。
“做。”
顾盼从值班室拿了血氧夹,挨个给在场的人测。血氧都正常。当然正常——空气里只有PABA和雾化盐水,又不是真有病毒。
测完之后她回到分诊台,拿出纸笔开始记录数据。一条一条写得工工整整,跟写病历一样仔细。
上尉的通讯器又响了。他接了几秒,脸色又变了一次。
“全体注意,封锁区域扩大到B-7全区。指挥部启动了内部清查程序——”他说到一半咽下了后面的话,看了一眼在场的非军事人员。
内部清查。
芯片的事进系统了。
顾盼低头写记录,笔尖平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急诊室又来了两拨人。第一拨是军部调查处的三科——还是那帮人,上次在回收站见过的。他们带走了那三副改装听诊器做技术分析。第二拨是指挥部派来的通讯兵,带了一台便携式空气采样设备,对急诊室的空气做全谱分析。
分析结果出来的时候,通讯兵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报告,表情很微妙。
“空气成分异常项——对氨基苯甲酸,浓度0.03ppm。来源判定:紫外消毒设备的加湿模块水箱残留化学物质挥发。”
化学残留。设备老旧。维护不到位。
一个完美的、无人负责的、技术性的解释。
通讯兵写了报告,走了。
三科的人拿着听诊器走了。
上尉又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脸上的表情终于从“绷着”变成了“绷不住”。
“上面说内部清查优先级提升。B-7的封锁由驻点安保继续维持,我的人调回指挥部。”
他带着六个士兵走了。防火门重新开了。B-7恢复了正常通行,但走廊两头加了哨位。
顾盼坐在分诊台后面。小何从台子下面钻出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没事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
“见得多了。”
小何信了。一个在回收站过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下午三点四十分。
急诊室恢复了常运转。该缝的缝,该换药的换药。顾盼处理了两个外伤和一个食物过敏,手上忙着,脑子在后台跑另一套程序。
监控系统的路径信息已经写入储存器。下次有机会接入更高权限的终端,她可以直接调取避难所全域的基础设施数据——包括那张拓扑图上G-0区域对应的实际管线布局。
芯片识别码进了军部系统。内部清查程序已经启动。调查处三科接下来一到两周的精力会花在自查上,没空管她。
三副伪装成听诊器的预警器被收走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重要信息——“深渊”已经渗透到了B-7医疗区的常器材配给环节。能把三副听诊器掉包,意味着他们在后勤供应链上有人。
四点零七分。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推门的手很稳,力道不大不小,门板匀速滑开。
沈寒川站在门口。
今天没穿正式制服,换了一身作训服,袖子卷到肘部。身后没有副官。
他扫了一眼急诊室。视线经过分诊台、处置室、药房,最后停在顾盼身上。
顾盼抬头看见他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支碘伏棉签,给一个手上磨出血泡的工人涂消毒液。
“沈少将。”她的语气和平时在医疗点接待任何一个来看病的人一模一样。
沈寒川走进来。他没有坐下。站在分诊台前面,从上往下看着她。
“今天早上的封锁,你在场。”
“在。”
“预警器响的时候你在处置室。”
“在。不过当时我不知道那是预警器。我以为听诊器坏了。”
沈寒川没接这个话。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又走到处置室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紫外消毒灯前面,打开了控制面板。
看了几秒。合上了。
“加湿水箱里有化学残留。”他说。
“通讯兵的报告里写了。设备老化导致的。”顾盼把碘伏棉签丢进垃圾桶,“B-7的设备您也看到了,能正常运转已经不错了。”
沈寒川走回分诊台前面。
“不到六个小时。”他开口,声调没什么变化,“B-7触发了病毒气溶胶预警和军部内部清查程序。安保兵力从外围回调,三科全部投入自查,上面炒成一锅粥。你在这儿坐着给人涂碘伏。”
顾盼把血泡工人的手放下来。
“拿好创口贴,回去别碰水。”
工人走了。
急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隔壁处置室的门关着,药房的窗口拉下了卷帘。小何半小时前就下班了。
顾盼站起来,把碘伏瓶的盖子拧好放回架子上。
“沈少将来急诊室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沈寒川盯着她。这一次他没用那种“压迫性空白”的审讯技巧。他直接开口了。
“预警器是'深渊'的东西。芯片也是。一个编外医护人员在两天之内就跟这个组织发生了两次交集。你是他们的人?”
“不是。”
“那为什么他们的东西总出现在你附近?”
“芯片是昨晚闯进回收站的人身上的。预警器不是我的,是被掉包的听诊器,三副,分属三个不同的医护人员。如果您要查渗透源头,应该查后勤供应链,不是查我。”
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沈寒川安静了三秒。
他的右手搭在分诊台台面上,中指和无名指在台面上交替点了两下。顾盼上次在他办公室里没见过这个动作,和上次的敲桌面不一样。这个更像是一种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内部清查程序是指挥系统自动触发的。”他说,“触发条件是一条硬件识别码所匹配的威胁报告。这条报告的数据来源和标准的内审报告格式一模一样。格式一模一样。”他重复了一遍。
顾盼的心跳快了两拍。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但生成时间不对。”沈寒川说,“内审数据库的写入记录显示,这条报告的写入时间在芯片送检之前。芯片还没出分析结果,报告就已经生成了。”
顾盼没有说话。
“谁能在芯片分析完成之前就知道它的硬件识别码?”
沈寒川的问题问出来,顾盼的脑子里同时完成了两件事。第一件:评估暴露程度。他查到了报告的写入时间异常,但没有查到数据注入的路径——否则他现在站的位置不是分诊台前面,是值班室终端前面。第二件:选择应对方案。
“不知道。”她说,“我是一个编外医护,接触不到军部指挥系统。”
沈寒川看了她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急诊室里的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但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比病毒更危险。”
顾盼没回答。
沈寒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下次体检,别换我的血样了。”
门关上了。
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响。
顾盼站在分诊台后面,手搭在碘伏瓶上,手指把瓶盖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他没有拆穿她。
他有足够的线索可以拆穿她——报告写入时间异常、B-7终端的作记录、封锁期间她独自进入值班室的时间窗口。
但他选择了说一句“你比病毒更危险”然后走人。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找那条“别的路”。
锚点。基因编辑精度。锁骨上的出血点。
他需要一个能看懂陆衡之理论框架的人。而那份留在他办公桌上的牛皮纸文件夹,七页草稿,被撕掉了第三页的半成品诱饵——
他翻完了。
而且他大概已经发现了第三页不在了。
少了一页的草稿和一个比病毒更危险的编外医护。沈寒川把这两件事放在了天平的两边,暂时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了就断了那条线。
顾盼松开了碘伏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稳的。
光灯管嗡嗡响。
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蟑螂,顺着踢脚线的缝隙钻进了墙里。
避难所的蟑螂比地面的大一号,生命力顽强,什么环境都能活。
顾盼想到一号清洁机器人的蓝绿色状态灯,想到陆衡之笔记里那行字。
抑制不是出路。
她蹲下来,把踢脚线附近的碎屑扫净,丢进垃圾桶,然后洗了手,把水龙头关紧。
下一步该怎么走,她还没想好。
但至少,棋盘上有了更多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