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收站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开始。
顾盼没有回B-7医疗区的宿舍。她以“整理季度健康档案”为由留在了回收站医疗点,这个理由用过一次了,但没人关心她用几次。回收站的夜班管理人员是一个姓周的老头,六十二岁,左耳听力下降到需要别人贴着喊的程度,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趴在值班台上睡觉,鼾声隔两道门都能听见。
顾盼锁了医疗点的门,把灯调到最暗一档。
她需要整理今天从沈寒川那里拿到的信息。不是用纸笔——纸笔留痕迹。她用脑子。
第一条:沈寒川掌握军部“凋零”抑制方案的技术细节。一个野战指挥体系的少将,不该知道这些。除非他的军衔不只是野战序列的,或者他在军部内部有另一条汇报线。
第二条:她的背景资料被B级加密。B级需要政务会两名常务委员联合授权。陆衡之被拘押的时候,她的档案顶多挂个D级关联标注。从D级到B级不是升级,是跨层。有人专门去做了这件事。
第三条:沈寒川问基因编辑精度的时候,用的是“如果精度够了呢”。这个问法的前提是——他认为精度有可能够。目前公开的技术水平做不到网络级序列重构,差三个数量级。但他在问“如果”。
要么他知道某个不公开的技术突破,要么他在押注——赌某个人能做出这个突破。
陆衡之?
不对。陆衡之被拘押了八个月,实验室关门上锁。如果军部有意让他继续研究,不会用“违规研究”的名头把人关起来。
除非关他的人和想用他的人不是同一拨。
顾盼揉了揉太阳。信息不够。推不下去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响。
不是老周的鼾声。老周打呼噜的频率她听了四天,规律得跟节拍器一样。这一声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短促,闷,像有人碰了走廊里靠墙放的那排铁皮储物柜。
顾盼没睁眼。
她在听。
第二声响在八秒之后。这次近了一些,大概在走廊中段。不是碰撞声,是脚步。一步。只有一步。然后安静了。
回收站的走廊铺的不是合金地板,是复合橡胶垫层。踩上去声音本来就小。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橡胶垫层被体重压下去再弹起来会有一个轻微的吸附声——嘬一下,很轻。
普通人听不到。但顾盼在陆衡之的实验室里待了两年多,实验室是负压环境,常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的听觉阈值被那段经历训练过。
又一步。更近了。
顾盼睁开了眼。
她没有去看门。她看的是地面。
回收站医疗点的门口有一块压力感应地毯。这块地毯是标配,每个医疗点都有,功能很简单——有人踩上去,诊疗台上的提示灯就亮。设计初衷是方便医护人员在忙碌的时候知道有没有病人进来。
提示灯没亮。
门外那个人还没踩到地毯的范围。
但地毯的感应范围只有门口两米。按刚才声音传过来的方位判断,那个人大概在走廊尽头到医疗点之间的中段位置,离她还有十五米左右。
走回收站走廊的人只有三种可能:夜班的老周、货运甬道巡逻的后勤部值班员、深夜来看急诊的工人。
老周在睡觉。
后勤部的值班员巡逻走的是主通道,不经过医疗点这条支走廊。
深夜看急诊的工人会喊人,不会一步一步无声地走过来。
顾盼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没发出声音。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走到诊疗台旁边,把台面上的便携生命体征监测仪打开。不是为了用它的监测功能——是为了它开机时那个两秒钟的蜂鸣音。蜂鸣音响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来人在判断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第二件事,她蹲下来,把手伸到诊疗台底部的设备面板后面,摸到了一个金属拉环。
这个拉环连接的是医疗点的应急隔离系统。
避难所的每个医疗点都有应急隔离功能——最早是为了防控传染病设计的。拉动拉环之后,医疗点所在区域的防火门会自动落下,通风口封闭,形成一个独立的密封空间。隔离区域包括医疗点本身和门外走廊的一小段,大概覆盖到走廊两侧最近的两道防火门之间。
一般人遇到不明来人的第一反应是跑。从医疗点的后窗翻出去,绕到货运甬道,找保安或者打紧急通讯。
顾盼没跑。
跑了就看不到来人是谁。
她拉了拉环。
防火门落下来的声音很大——液压机构驱动的钢制门板,从天花板的凹槽里砸下来,砰的一声,整条走廊都在颤。
医疗点的门被震开了一条缝。
灯光从缝隙里漏出去,照到了走廊地面。一个影子。
距离不到八米。
顾盼没有犹豫。她转身拉开了墙上的气体管道面板。
回收站医疗点因为处理外伤较多,配备了局部气体供应管道。管道连着一楼的中央供气站,气体是七氟烷和氧气的预混合制剂——浓度不高,正常使用是通过面罩对准患者面部做局部吸入。
但管道末端有一个分流阀。这个阀门平时关着,紧急消毒的时候可以打开,让气体直接排入空间。设计的时候考虑的是用消毒气体对整个房间做终末消毒,但七氟烷从这个分流阀出来,效果差不多——不菌,催人睡。
顾盼拧开了分流阀。
七氟烷的味道很淡,带一点甜味。浓度上来需要时间——密封空间内达到有效浓度,以这个管道的流量计算,大概需要四分钟。
走廊里的人动了。
防火门落下来之后,来人发现自己被关在了隔离区域内。不是停下来评估局势,也不是转身找出口——他直接朝医疗点的方向冲了过来。
从脚步声判断,速度很快。
医疗点的门被撞开。
顾盼已经退到了房间最里面,背靠那台老式生命体征监测仪。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武器——是一IV输液架的金属杆。输液架拆下来之后就是一米二长的不锈钢管,不轻不重,抡起来覆盖范围够大。
进来的人穿深色工装服,面部遮了半截,只露两只眼睛。体格不算壮,但动作的协调性不像普通人——进门的时候左手先探进来控制门框边缘,右脚跟进踩稳重心,右手沿着门板内侧向上扫了一下。
这是清房动作。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才会这么进门。
“谁?”顾盼问了一句。
不是真的在问。是让对方开口。声音能判断很多东西。
来人没说话。
七氟烷已经开始在空间里弥散了。顾盼闻到了那一丝甜味。她自己站在通风管道的下风向,浓度最低的位置。来人站在门口,正好处于分流阀出气口的正对面。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对。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来人没有任何眩晕的迹象。
七氟烷的起效时间因人而异,但在这个浓度下,两分钟之后至少应该出现步态不稳或者反应迟钝。这个人站得稳稳的,头偏了一个角度,在观察她手里的金属杆。
三分钟。
来人朝她走了一步。步子稳,节奏均匀,重心控制毫无零碎。
不对劲。
普通人在七氟烷浓度达到2%的环境里待三分钟,就算没倒,至少会出现瞳孔反应迟缓和肌张力下降。这个人没有。
顾盼把金属杆横在身前。不是进攻姿态,是防守——她在争取时间想。
什么样的人对吸入性药有超常耐受力?
答案不多。一种是长期暴露于高浓度有机溶剂环境导致的耐受性适应。另一种——
生化改造。
顾盼在陆衡之的实验室里见过一份军部的内部简报,编号已经记不住了,但内容她记得很清楚。简报提到了一个代号叫“深渊”的非官方组织,其成员中有一部分经过了一种特殊的生物学改造——通过修改肝脏细胞色素P450酶系的代谢效率,使其对大部分经肝代谢的药物产生超强耐受。
七氟烷的主要代谢途径就是肝脏CYP2E1酶。
“你是'深渊'的人。”顾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确认,是试探。
来人的步子停了一拍。
半拍都不到。但够了。
他没否认。在这种场合下没否认等于承认——一个跟“深渊”无关的人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不是停步,是困惑。
顾盼做了第二个决定。
医疗点的角落里放着一台医疗废弃物处理设备——不是焚烧炉,准确地说是一台紫外线加热消毒柜,内部最高温度能到三百摄氏度。平时用来销毁针头、敷料、一次性手术器械这些东西。
消毒柜的排气管道通向天花板上的通风系统。排出的气体温度高,会触发通风管道内的温度传感器,传感器一旦判定为异常高温就会自动启动烟雾排放程序——打开所有通风口,同时释放灭火粉。
顾盼用金属杆的末端捅了一下消毒柜的侧面面板。面板没锁扣,滑开了。控制电路在外面——这台机器至少用了七八年,外壳维护约等于没有。她把温控模块的两线对调了一下。
温控上限解除。
消毒柜开始升温。内部残留的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弃敷料和棉球在高温下迅速碳化,产生了大量浓烟。烟从排气口冲进通风管道,三秒之后天花板上的灭火粉喷头启动了。
整个医疗点瞬间被灰白色的粉雾笼罩。
能见度降到不足一米。
来人的视线被粉遮掉了。顾盼的也是。但她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四天,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件家具的位置。诊疗台在左手边。器械柜在右前方。消毒柜在身后。门——在来人的背后。
顾盼贴着墙绕了半圈。
粉还在喷。她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来人在房间中央的位置转了个身,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在找她。
顾盼经过他身侧的时候,距离不到半米。
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来人的左耳后面,耳垂下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凸起。皮肤表面没有明显的切口疤痕,但那个位置的皮下组织明显比正常人厚——嵌入式芯片的典型植入位置。
顾盼的手很快。
金属杆横扫,打的不是要害,是来人的左手小臂外侧——尺骨中段。这个位置没有大血管,挨一下很疼但不致伤。
来人本能地抬手格挡。注意力集中在右侧。
顾盼左手伸了出去。
准确地说,是左手拇指和食指。两手指卡住了来人左耳后方那块凸起的边缘。
皮下芯片的植入深度一般在三到五毫米。医用级别的植入芯片都有一个设计特征——边缘留有一段凸缘,方便取出时用镊子夹持。
顾盼没有镊子。但她的手指常年作微量移液器和手术缝合针。指腹的触觉灵敏度和捏合力度够用。
芯片被她从皮下拽了出来。
来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不是因为疼——芯片取出的痛感跟被蚂蚁咬了差不多——是因为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顾盼已经闪开了。
粉雾开始沉降。灭火喷头的存量用完了,最后几声咳嗽般的喷射之后,系统停了。
来人站在房间中央,左手捂着耳后,从粉雾里看向顾盼的方向。
走廊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密集、快速、带着金属装备碰撞的声响。
军部守卫。
防火门落下来的动静太大了。回收站的安保级别虽然低,但隔离系统触发之后会自动向最近的安保节点发送警报。延迟时间取决于值班人员的响应速度——老周那个听力水平,大概要加个三五分钟。
来人判断了一下时间窗口。不够了。
他转身——不是朝门,是朝窗户。
医疗点的窗户面对的是回收站的内部天井。天井垂直高度两层楼,底部是一楼的拆解车间。窗框是铝合金的,没有防盗栏——回收站谁会偷医疗点的东西?
来人翻窗跳了下去。两层楼的高度,落地的声音很轻,一声铁皮被踩凹的闷响,然后是快速移动的脚步声,几秒之后消失在拆解车间的方向。
顾盼站在满地粉的医疗点里。手里攥着那块芯片。芯片带着体温,上面还粘了一点血。
防火门被外面的人手动解锁了。液压释放的嘶嘶声之后,三个穿军部制服的守卫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士,手里的电击器已经打开了保险。
“怎么回事?”
顾盼的反应切换得很净。
她坐在地上。背靠诊疗台的台腿,两条腿伸着,右手还握着那金属杆——但握法从实用性的横持变成了惊吓过度之后攥住任何能攥住的东西不松手的死握。
她的呼吸频率提高了。不是装的,也不全是真的——粉的粉尘确实让她的气道有点不舒服。
眼眶红了一圈。这个倒是技术活。陆衡之没教过她这个。这是她自己的天赋。
“有人——有人闯进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颤。“我不知道是谁。我把隔离系统拉了——”
中士蹲下来看了她一眼。工号牌还别在口,0447,蓝底白字。一个被吓坏了的下层区小护士。
“伤着了没有?”
“没有。”顾盼摇头,左手抓住了中士伸过来的手臂,借力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中她的左手在中士制服外套的右侧口袋上方停了不到半秒。
足够了。
芯片掉进了口袋里。
它很小,比一颗花生米大不了多少。口袋里有其他东西——顾盼的手指碰到了打火机和一小包纸巾的触感——芯片混在里面,手不伸进去仔细摸是找不到的。
“你们快看看窗户那边,”顾盼指着被撞歪的窗框,“他从那儿跳下去了。”
两个守卫冲到窗口往下看。领头的中士留下来,拿通讯器呼叫增援。顾盼站在一旁,两只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胳膊,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姿态。
粉在灯光下缓慢地沉降。
中士的通讯器滋滋响了一阵,增援确认了频道。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口袋里掏东西——掏的是另一个口袋——找出一支录音笔开始做现场记录。
右侧口袋没动。
顾盼在旁边等着被问话。表面上在发抖,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那块芯片。
避难所军部的安保例行检查每周一次,守卫的随身物品是必检。下一次检查是三天后的周四。
到时候中士的口袋里会搜出一块来源不明的身份识别芯片。
这块芯片上携带的信息——无论是加密数据还是组织编号——都会指向“深渊”。而它出现在一名军部守卫的口袋里。
军部内鬼。
调查处会炸锅。三科那帮人上次来回收站检查的时候就已经绷着一弦了,如果在自己人身上搜出敌对组织的硬件,内审程序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启动。
内审一旦启动,调查处的注意力就会从“回收站生物安全排查”转移到“内部人员忠诚度清查”。
顾盼在回收站的那些事——二级拆解设备的使用痕迹、病毒样本的残留——短期内不会有人再来追问。
她给自己买了一段时间。
中士录完笔录,让她签字。顾盼签的时候手故意抖了一下,笔画歪歪扭扭的,跟平时的字迹完全不一样。
“你今晚不要留在这儿了,”中士说,“回主区宿舍去。我派个人送你。”
“谢谢。”
顾盼跟着一个年轻守卫穿过货运甬道往电梯方向走。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回收站的方向。灯光昏暗,传送带还在转。一号清洁机器人从充电桩上自动脱离,蓝绿色状态灯亮着,开始了它的夜间巡回。
回到B-7医疗区宿舍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顾盼没有睡。
她坐在床铺上,把白天从沈寒川办公室带回来的那些信息重新过了一遍,和今晚发生的事拼在一起。
“深渊”的人来找她。目标很明确——不是抢东西,是抢人。如果只是要回那管病毒样本或者储存器,直接去翻医疗点就行了,不需要等她在场。
他们要的是她。
为什么?
顾盼又把两天前那台老终端黑屏上出现的五个字想了一遍。
“深渊欢迎你。”
招揽。今晚是招揽失败之后的强制手段。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芯片的事她不担心。那个中士不可能短时间内发现口袋里的东西,就算发现了也解释不清来源。军部内部的猜忌链条会自己滚起来,不需要她再推。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块芯片在来人耳后取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个细节——芯片的表面温度比正常的皮下植入物高了大概两度。
植入式芯片的工作温度通常等于体温。高两度意味着芯片内部有额外的功率消耗。
什么功能需要持续耗电?
通讯?定位?还是——数据存储?
顾盼闭上眼。答案要等那块芯片被军部拿去解析之后才会浮出来。她不可能自己拆芯片——没有设备,也没有时间。让军部去做这件事,她只需要想办法看到结果。
三天后,周四。
军部安保例行检查的结果以内部简报的形式发送到各区管理终端。B-7医疗区的李主管会收到一份,但他不看。
他不看的东西,顾盼可以看。
她翻了个身。宿舍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正上方,冷风吹得后脖颈发凉。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芯片解析报告的某一页上,如果出现“氧气控制”这几个字。
第七避难所的氧循环管网。G-0区域的“待接入”状态。拓扑图上那三个灰色盲区。
如果“深渊”的目标不是病毒样本,不是她个人,而是这座避难所所有人呼吸的每一口空气——
顾盼拉过被子盖住了头。
不想了。先睡。
明天还有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