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能源中心的封锁令下得比顾盼预想的快。
她还没来得及把核查表的副本锁进抽屉,走廊那头就来了四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领头的是个中尉,脸很生,不是B-7的常驻编制。
“编外医护顾盼?”
“是。”
“能源中心C-3区出现疑似生物安全事件。你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唯一持临时通行证进入过该区域的非常驻人员。据紧急防疫条例第七款,你需要立即接受隔离检疫。”
顾盼看了一眼小何。小何站在处置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纱布,嘴唇抿得很紧。
“隔离多久?”
“待定。”
“我的病人——”
“已经安排替班。”
没有商量余地。顾盼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递给小何。
“四床的换药别忘了。间距两毫米,你再练练。”
小何接过听诊器,手在抖。
“顾姐……”
“没事。隔离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顾盼跟着四个安保人员走出B-7。一路上经过三道临时设置的检查哨——封锁区域的范围从C-3扩展到了C-2和C-4的连接通道。空气里有一股消毒剂的味道,浓度比常规消高了不止一倍。
隔离地点不在B-7。在C-3区地下四层的一间备用设备间,紧挨着能源中心的外围区域。设备间被临时改造成了隔离单元——原来的设备搬走了一半,腾出空间放了一张折叠床和一套基础医疗检查设备。
一套。
血压计,听诊器,一台手持式血氧仪,一盒一次性采样工具,两瓶消毒液。
连个显微镜都没有。
隔离单元的门是金属推拉门,从外面上锁。门上有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传递窗,和药房的传递窗一个型号。
顾盼进去之后,中尉在门外说了一句:“医疗检查组会过来给你做采样。在那之前待在里面,不要接触任何设备。”
门关了。锁扣咬合的声音很脆。
顾盼站在设备间中央,扫了一圈。
没有摄像头。
这是一间备用设备间,不是正式的功能区域,安保系统没有覆盖到这里。封锁来得太急,临时改造的时候没来得及装监控。
或者——装了,但她没看到。
她用了三分钟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管道交叉处、通风口格栅后面、墙壁上的接线盒。没有摄像头,没有拾音器。
确认完毕。
然后她听到了隔壁的声音。
不是人声。是通风管道传过来的低频嗡嗡声——和她昨天在能源中心听到的频率一样。隔壁就是氧气循环系统的外围管道区。
更重要的是另一个声音。
脚步。很多脚步。从通风管道传过来的共振判断,主控间方向至少有七到八个人在活动。调查组已经进场了。
等了四十分钟。传递窗打开。
送进来的不是采样工具。
是两具尸体。
装在标准的生物安全转运袋里,黑色的,拉链封口。转运袋外面贴着橙色的生物危害标识。
跟在转运袋后面递进来的是一份文书,盖着安保调查处的章。
一个声音从传递窗外面传进来:“隔离检疫期间,你作为现场唯一具备医护资质的被隔离人员,需要对死者进行初步体征记录。调查组的法医还在路上,至少六个小时。你先做。”
顾盼拿起文书看了一眼。
“初步体征记录”——说白了就是让她验尸。
两具尸体,一间没有像样设备的备用设备间,一个编外护士。
“防护装备呢?”
传递窗又送进来一套二级防护服。一套。只有一套。
顾盼没有抱怨。穿防护服的动作很快——在陆衡之实验室的时候她每天穿脱至少三次,闭着眼都能完成。
手套是双层的。内层胶,外层丁腈。面屏有轻微的划痕,二手货,但密封性还行。
她拉开了第一个转运袋的拉链。
男性,三十岁左右。工装制服,能源中心技术员编制。牌上的名字她不认识。
“凋零”晚期的体表特征非常有辨识度。皮下出血斑,从躯向四肢扩散,融合成片。口鼻腔有暗红色渗出物——黏膜微血管溃破。指甲床发绀,末梢循环衰竭的表现。
教科书级别的“凋零”急性爆发期死亡。
太教科书了。
顾盼用手持血氧仪的背光当照明,仔细检查了死者的体表。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
第二具也是一样的流程。
花了一个半小时。
“初步体征记录”写完的时候,顾盼在防护服里面已经出了一身汗。她把记录表放在折叠桌上,坐在床沿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睁开。
她重新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
这次看的不是体表。
左肘窝。肘正中静脉穿刺最常用的位置。皮下出血斑已经覆盖了大部分皮肤,但顾盼的手指在出血斑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结。不大,绿豆粒大小。
静脉穿刺后的皮下血肿。
打过针。
出血斑掩盖了针眼,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血肿的触感骗不了练了两年精细作的指尖。
她检查了第二具尸体的同一位置。
也有。左肘窝,同样位置,同样大小的皮下血肿。
两个人都被注射过。
“凋零”的自然感染途径是呼吸道和黏膜接触。经静脉注射——那不叫感染,叫投毒。
而且是精确投毒。两个人,同一个注射位置,注射后的血肿大小几乎一致——说明作者受过训练,手法统一。
不是随机事件。是定向清除。
问题是:谁要清除两个能源中心的普通技术员?
顾盼回到折叠桌前,拿起那份已经写好的初步体征记录。
上面写的死因是:疑似“凋零”病毒急性爆发。
她拿起笔。
停了五秒。
然后把那张记录表翻到背面,重新写了一份。
死因一栏,她写的是——“呼吸系统急性过敏性反应导致多器官灌注不足,继发弥漫性微血管病变。”
不是“凋零”。
是过敏。
用词选得很讲究。“弥漫性微血管病变”——这个诊断在临床表现上和“凋零”晚期有重叠。皮下出血、黏膜渗出、末梢循环衰竭,这些症状过敏性休克也能出现。当然,出现的模式和分布有差异,但初步体征记录不需要那么精细。
等法医来了会推翻这个结论吗?
会。如果法医做完整尸检的话。
但完整尸检需要采样送检,送检需要实验室,实验室的检测结果出来需要时间。在这个时间差里,“过敏性休克”就是官方初步结论。
为什么要改?
因为“凋零”两个字一旦出现在正式报告里,避难所的恐慌指数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临界点。
B-7封锁事件的时候她见过。光是一个“生物安全警报”就让整个区域的秩序差点。如果消息传出去——能源中心,氧气循环系统旁边,两个人死于“凋零”急性爆发——整个避难所会炸。
不是比喻。是真的会炸。上一次C区出现疑似病毒扩散传言的时候,三个居民区的隔离门被人从里面焊死了。
“过敏性休克”不会引发这种反应。过敏死人,可惜,但不恐怖。病毒死人——那是另一个级别的事。
第二个原因更私人。
注射痕迹不能让调查组看到。
如果报告写“凋零急性爆发”,调查组会全力追查感染源。追查过程中会对尸体做全面勘察,注射痕迹藏不住。一旦发现是人工注射,事情就变了性质——从防疫事件变成谋案。
谋案会触发更高级别的调查。更高级别的调查会把她昨天在主控间的一切行为翻出来。
滤网面板上的指纹。螺丝刀痕迹。她口袋里那粒分子筛样本。
所以——过敏。
顾盼把正面那份“疑似凋零”的记录撕掉,撕成很小的碎片,用消毒液泡了。碎纸在消毒液里变成糊状。冲进设备间角落的地漏。
背面那份“过敏性休克”的记录放在传递窗旁边。
等了二十分钟。传递窗外面有人来取。
“过敏?你确定?”声音是先前那个中尉的。
“体表特征和过敏性弥漫性微血管病变一致。确认需要实验室采样分析,我手头没有设备。建议送检。”
中尉沉默了几秒。
“法医什么时候到?”他不是问她,是问旁边的人。
旁边有人回了一句,声音低,顾盼没听清。
“先按这个报。”中尉的声音。“法医来了再说。”
传递窗关了。
顾盼坐回床沿。
赌赢了第一步。但只是第一步。法医到了之后,这份“过敏性休克”的诊断能撑多久,取决于法医的水平和态度。
法医最终没有来。
六个小时后传递窗又开了。递进来的不是法医,是一份通知。
安保调查处的章,下面还多了一个章——政务会常务委员会的红色编码章。双章联签。
“关于C-3区生物安全事件的紧急处置决议:鉴于初步检查结果为非传染性急性过敏反应,现决定——一、解除C-3区临时封锁;二、死者遗体按医疗废物处理规程处置;三、相关调查终结,不再另行立案。”
不再另行立案。
顾盼把这份通知读了两遍。
政务会出手了。而且出手的方向和她预判的完全一致——掩盖。能源中心出了问题,但能源中心是避难所的命脉。如果调查下去,查出氧气循环系统的分子筛滤网被人动过手脚,查出有组织在通过空气系统向全避难所投放纳米递送颗粒——
这个盖子揭开,政务会的管理能力会被彻底质疑。军部会趁机收走更多权力。
所以不查了。
过敏死的。结案。
好用的诊断。
顾盼把通知放下,开始收拾防护服。
两天后。
避难所广播播了一条表彰通知。
“在C-3区突发医疗事件中,编外医护人员顾盼(工号0447)临危受命,在隔离条件下独立完成初步医学检查,为事件定性提供了关键依据。经政务会与军部安保联合审议,决定授予顾盼'优秀医护工作者'称号,并即起调入军部直属第二实验室,担任执行研究员。”
顾盼听到广播的时候正在给一个脚趾甲劈裂的中年男人上药。
小何从分诊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顾姐!你升职了!”
“我听到了。”
“军部直属实验室!那可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
小何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东西。年轻人听到“升职”两个字就兴奋,不会去想升职背后的交换条件。
军部直属第二实验室。
陆衡之的实验室是第一实验室。已经被封了。
第二实验室——顾盼在陆衡之的笔记里见过这个编号。E区。工程研发区。军部管辖。陆衡之写过一句“E区的同行在走另一条路”。
现在她要被送进那条“另一条路”里去了。
这不是奖励。这是笼子。
一个比B-7更精密、更难逃脱的笼子。
但笼子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交接用了一天半。小何哭了一场,顾盼教她缝合手法的最后一堂课拖到了半夜。第二天早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军官来接人。
“顾盼?跟我走。”
从B-7到E区要穿过两个安检通道和一部专用电梯。电梯需要虹膜识别。顾盼的虹膜数据是当场录入的——录入终端的作员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表情很专业,专业到没有任何表情。
E区的空气和B-7不一样。温度低了两度,湿度高了五个百分点。正压通风,防止外部空气倒灌。实验室级别的环境控制。
第二实验室在E区的尽头。
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门禁是卡加虹膜双重验证。
进去之后,顾盼的第一反应是——大。
比陆衡之的实验室大三倍不止。设备是新的,光学显微镜、基因测序仪、蛋白质分析平台、细胞培养间,一应俱全。试剂冷库的温控面板上显示着精确到零点一度的温度读数。
第二反应是——摄像头。
八个。天花板四个角各一个,实验台上方两个,门口一个,冷库入口一个。数字信号,KX-55型号,全覆盖无死角。
比软禁时的监控力度翻了四倍。
“你的工位在那边。”带路的军官指了指靠墙的一个作台。“实验室管理条例在桌上,今天下午之前看完签字。有问题找王技术员——”他指了指角落里正对着屏幕敲键盘的一个秃顶中年人,“他是这儿的设备管理员。”
军官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电磁锁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顾盼在工位前坐下。
管理条例放在桌面左侧。右侧是一台终端工作站,屏幕上显示着登录界面。
她先翻了管理条例。
前三页是常规实验室安全守则。第四页开始是权限分级——A级:完全访问权限,限实验室主任及以上;B级:部分访问权限,限在编研究员;C级:受限访问权限,限辅助人员。
她是C级。
C级能看到什么?作志,已公开的实验数据汇总,设备使用排期表。
看不到什么?原始实验数据,基因组数据库完整条目,冷库内的样本清单。
行。先看能看到的。
顾盼登录终端,用分配给她的账号进入C级界面。
作志很长。按时间倒序排列,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有人使用了3号基因测序仪,运行时长四小时十七分钟,样本编号是一串她看不懂的内部代码。
设备使用排期表上,3号测序仪从三个月前开始就几乎每周运转三到四次。密度很高。测的是什么,C级权限看不到。
已公开的实验数据汇总,内容不多。几份关于“凋零”病毒外壳蛋白结构分析的报告,技术水平一般。看得出来是应付上级检查用的——数据都是真的,但选择性地排除了所有敏感信息。
这些东西有价值,但不是她要找的。
她要找的东西在A级权限后面。
怎么进A级?
暴力破解不可能,八个摄像头看着。社会工程学——找到有A级权限的人,说服或者骗他开放访问——需要时间建立信任。
或者第三种。
等A级权限的持有者自己犯错。
第一个星期过得很慢。顾盼按部就班地做C级权限内的工作——整理数据、校准设备、写实验记录。每一项作都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角落里的王技术员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是“别碰那个”“用完归位”“冷库不是你的权限范围”。
第八天的晚上。
顾盼加班到九点半。实验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王技术员六点准时走,雷打不动。八个摄像头在运转,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她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校准完最后一台设备,关了工位终端,准备离开。
路过冷库入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门禁终端的屏幕。
屏幕上有一条系统提示,挂了至少两个小时了——“样本转存完成。请确认样本编号GX-0012至GX-0019的存储位置。”
系统提示没有被关闭。上一个使用冷库的人忘了确认。提示窗口下面有一个附属信息栏,显示着样本的基本属性标签。
C级权限看不到样本的完整信息。但属性标签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摘要,挂在门禁屏幕上,不受权限分级限制——因为门禁系统和实验室数据系统是两套独立的架构,属性标签是门禁系统自己的功能模块。
设计上的疏忽。两个系统的权限逻辑没有统一。
顾盼的脚步没有停。她用走过冷库门口的那三秒钟扫完了属性标签的内容。
GX-0012至GX-0019。八个样本。
类型:人类全基因组DNA。
来源标签——每个样本后面跟着一个代号。前七个代号她不认识。
第八个。
GX-0019。
来源标签写的是一个名字缩写和军部编号。
编号她认得。
沈寒川。
顾盼走出实验室。走廊上光灯管嗡嗡响。她的步速和平时一样,没快也没慢。
回到E区的临时宿舍——比B-7的条件好,单间,有热水——她锁上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冷库门禁屏幕上的那行字。
沈寒川的全基因组DNA样本,存在第二实验室的冷库里。
军部高层的基因组数据出现在一个研究“凋零”病毒的实验室——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基因组数据是最敏感的个人信息,正常情况下只存在军部医疗档案系统里,不会流入外部实验室。
除非有人在拿他的基因组做研究。
研究什么?
第二天她开始留意3号测序仪的使用记录。C级权限看不到测序内容,但作志会记录每次运行的参数设置——包括比对数据库的选择。
测序仪的比对数据库有三个选项:人类参考基因组、“凋零”病毒基因组、以及一个标注为“内部数据库-S”的选项。
最近三个月的运行记录里,比对数据库的选项清一色是第三个。
“内部数据库-S”。
S代表什么?
王技术员下班之后,顾盼趁着加班的名义在终端上做了一件事。C级权限不能访问数据库内容,但可以查看数据库的元数据——创建时间、文件大小、最后修改期。
“内部数据库-S”的创建时间是十四个月前。文件大小异常——比标准的病毒基因组数据库大了两个数量级。这个体量不是病毒的,是人类基因组级别的。
最后修改期是三天前。活跃数据库。持续更新。
一个人类基因组级别的数据库,被反复用来和某些测序样本做比对。
样本里包括沈寒川的基因组。
比对的目的只有一个:看两者之间有多少匹配。
顾盼等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机会来了。
王技术员破天荒地加了一次班。原因是3号测序仪在运行过程中报了一个硬件错误,他需要重新校准。校准的时候他登录了A级权限的终端——因为校准程序需要调用原始数据做参照。
他登录的那台终端离顾盼的工位有八米远。
八米。八个摄像头。她动不了。
但王技术员的习惯她观察了八天。
他的密码输入速度很慢。逐字母敲,食指,不用盲打。输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键盘——挡住了她的视线,但没挡住斜上方那个摄像头的视线。
摄像头拍到了他的键盘。但摄像头的画面是给监控室看的,不是给她看的。
她需要另一个角度。
3号测序仪的显示屏是弧面的。弧面显示屏在特定角度下会产生环境反射。测序仪的位置在王技术员终端的右后方。
顾盼坐在工位上没动。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余光的方向是3号测序仪的弧面显示屏。
反射画面很模糊。但王技术员的食指敲键盘的动作很慢。
八个字符。她捕捉到了六个。剩下两个,据避难所内部系统的密码规则——至少包含一个大写字母和一个数字——可以缩小到有限的组合范围。
花了两个晚上试。第二个晚上的第十一次尝试。
登入。
A级权限的界面打开的那一刻,顾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八个摄像头在拍。她调整了自己的屏幕亮度到最低,身体稍微前倾——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实验记录的姿势。
“内部数据库-S”打开了。
里面的内容让她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数据库的完整名称是“合成基因组参考序列库——S系列”。
合成基因组。
不是从自然人类体内提取的基因组。是人工合成的。
数据库里有四十七条合成基因组序列,编号从S-001到S-047。每条序列旁边标注着设计参数——目标功能、预期表型、稳定性评估、与天然人类基因组的偏离度百分比。
这是一个人造基因组的设计蓝图集。
顾盼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她直接搜索了“GX-0019”——沈寒川的样本编号。
搜索结果弹出来。
GX-0019的比对报告。比对对象:S-031。
匹配度:98.7%。
沈寒川的基因组和S-031号合成基因组的匹配度是98.7%。
自然同卵双胞胎之间的基因组匹配度是99.9%。父子之间大约50%。无关个体之间大约99.5%——因为人类基因组的个体差异本来就很小,只集中在不到1%的区域。
98.7%这个数字,放在自然人群里偏低——低于无关个体的平均匹配度。但如果比对的对象不是天然基因组,而是合成基因组,这个数字的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合成基因组的设计会刻意修改特定区域。这些修改区域就是那1.3%的差异所在。
S-031的设计参数她没时间全部看完。但摘要里有两行关键信息:
“目标功能:宿主-病原体界面优化。预期表型:对特定RNA病毒(代号'凋零')的细胞受体亲和力增强至天然基线的四倍。”
顾盼的手从触控板上移开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大脑在高速运转。
对“凋零”病毒的受体亲和力增强四倍。
正常人感染“凋零”,病毒通过ACE3受体进入细胞。如果一个人的ACE3受体经过基因层面的修改,对病毒的亲和力提高了四倍——那这个人不是更容易被感染。
恰恰相反。
高亲和力受体会和病毒结合得更紧密,但结合之后的内吞过程(病毒进入细胞内部的步骤)反而会被阻断——因为受体构象被锁定在结合态,无法完成正常的内化。
病毒黏在细胞表面,进不去。
天然疫苗。基因层面的天然疫苗。
S-031号合成基因组的携带者对“凋零”病毒具有先天免疫。
沈寒川的基因组和S-031匹配98.7%。
他不会感染“凋零”。
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被设计成不会感染。
“设计”。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翻滚了三遍。
一个人可以被设计吗?
基因编辑技术理论上可以在胚胎阶段修改基因组。但98.7%的匹配度不是胚胎编辑的精度——胚胎编辑通常只改几个位点,整体匹配度和天然基因组的差异不会超过万分之一。
98.7%的匹配度意味着大规模的、系统性的基因组重构。不是在天然胚胎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是从头设计,然后……
然后什么?
合成一个人?
顾盼退出了A级界面。清除了登录记录——不是完全清除,A级系统的志有备份,但至少在表面访问记录上不会留下痕迹。监控室要发现异常登录需要调取备份志,而备份志的审查周期是每周一次。
她还有几天时间。
关闭终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颈。
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注意到手指有轻微的颤抖。
不是害怕。
是信息量太大,交感神经在超负荷运转。
她需要重新整理逻辑。
沈寒川——或者说S-031的载体——他知道自己的基因组是合成的吗?
他的行为模式没有异常。认知正常,情感反应正常——至少在她观察到的范围内是正常的。审讯技巧老练,政治嗅觉敏锐,办公桌台灯放在左边。这些都是一个正常人类在长期生活中形成的个体特征。
如果他不知道呢?
如果他知道呢?
这两个假设指向完全不同的行动路线。
顾盼回到宿舍。
锁门。
储存器里的定时广播已经在两天前发出去了。四十八小时的缓冲期已过。信号发出去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接到。不知道陆衡之留的那套密钥对应的接收方是谁。
现在她手里多了一张牌——沈寒川的基因组数据。
这张牌怎么用,她还没想好。
第二天早上。
顾盼按照惯例七点半到实验室。
门禁验证通过,推门进去。
沈寒川站在她的工位旁边。
他穿的是便装——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制服。深灰色的长袖上衣,领口没有星徽。但站姿还是军人的站姿,脊背挺直,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王技术员不在。
八个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亮着。
沈寒川把文件放在她的工位桌面上。
“这是你的升职协议。”
顾盼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的封面。
“军部直属第二实验室 执行研究员(正式编制)聘用协议”。
正式编制。
从编外到正式。从C级到——她翻到第二页——B级权限。
还是看不到A级的东西。但正式编制意味着人事档案进入军部系统,意味着政务会的行政令管不到她了,意味着——
“签了之后,你就是军部的人了。”沈寒川说。
顾盼抬起头。
“之前不是吗?”
“之前是借用。现在是编入。区别你应该清楚。”
她清楚。
借用可以退回。编入不能。
“协议条款我需要看完。”
“你看。”
沈寒川没走的意思。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实验台。实验台上没有水壶,没有塑料杯。有的是移液器架子和一台关着的离心机。
场景不同。格局没变。
顾盼低头翻协议。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了。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停了。
“第五条第三款——'乙方在聘用期间产生的所有研究数据、实验成果及相关知识产权,归甲方所有。'”
“标准条款。”
“第七条第一款——'乙方的行动范围限定在E区及军部指定区域,跨区移动需提前48小时报批。'”
“比B-7的监控松。”
“松在哪儿?”
“至少给了你48小时而不是24小时。”
顾盼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她把协议合上,放回桌面。
“沈少将,我有一个问题。”
沈寒川看着她。
“这份协议是您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
“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您的意思,说明您需要我在这间实验室里做什么具体的事情。如果是上面的意思,说明有人需要把我放在一个更方便控制的位置上。”
沈寒川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放在实验台上,没有敲击——跟上次审讯时不同。手指是安静的。
“两者都有。”他说。
顾盼拿起桌上的笔。
“那我签。”
笔尖落在签字栏上。她的名字写得很快,两个字,笔画清晰。
签完之后她把协议推回去。
沈寒川拿起协议看了一眼签名,折好放进里袋。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停了。
“你的睡眠方案。”
“什么?”
“上次你说要给我开一个睡眠恢复方案。”沈寒川的背影没有转过来。“开了没有?”
顾盼愣了一秒。
“还没来得及。最近比较忙,被隔离了一次,验了两次尸,搬了一次家。”
“开好了放我办公室。”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离心机的指示灯在待机状态下一闪一闪。八个摄像头稳稳地运转着。
顾盼坐在工位前。
桌面上笔还在原位。她拿起笔,转了两圈,放下。
98.7%。
这个数字还在她脑子里。
她签了协议。进了笼子。
但笼子里有她需要的东西——关于“凋零”的真相,关于陆衡之被拘押的原因,关于S系列合成基因组的全部档案。
还有关于对面那个人的。
他的基因组是被设计出来的。他对病毒天然免疫。他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他知道。
无论哪种可能,他刚才问了她一个关于睡眠方案的问题。
一个被合成出来的人也会失眠。
顾盼打开终端,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睡眠节律恢复方案——沈”。
她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