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弘历带着魏荣去了通州砖窑。
刘三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缎袍子,满脸堆笑,一看就是个生意人。他见弘历亲自来了,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四阿哥,您怎么来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起来。”弘历没跟他废话,“窑口坏了?”
刘三喜擦了擦汗:“是、是坏了。窑口的拱顶塌了,修起来得一个月。小的正在想办法,从别处调砖……”
“带我去看。”
刘三喜的脸色变了:“四阿哥,窑口那边脏,您金枝玉叶……”
“带我去。”
刘三喜没办法,只好领着弘历和魏荣往砖窑走。
砖窑在村子外面,远远就能看到几个大土包。弘历走到跟前,仔细看了看——窑口确实有坍塌的痕迹,但那些坍塌的土石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塌的,更像是被人挖开的。
弘历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看了看。砖是新的,断口很脆,明显是刚烧出来的。
“刘三喜。”弘历站起来,看着他,“你这个窑口,是自己挖塌的吧?”
刘三喜的脸一下子白了:“四、四阿哥,您这话从何说起……”
弘历没有发火。他把那块碎砖扔到刘三喜脚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堂历史课:“你烧了新砖,不想按卖给朝廷,想卖高价。但你已经答应了果郡王,按供应。你不敢反悔,就想出了这个办法——把窑口挖塌,然后说修窑要一个月,拖时间。等朝廷等不及了,你再去跟果郡王谈,说‘小的也没办法,窑口塌了,要不您加点银子,我从别处调砖’。”
刘三喜的腿开始发抖。
“我说的对不对?”弘历问。
刘三喜扑通一声跪下了:“四阿哥饶命!四阿哥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
魏荣气得脸都红了,上前就要踹他。弘历伸手拦住。
“起来。”弘历说。
刘三喜跪在地上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弘历的语气依然平静。
刘三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弘历。
弘历看着他,说:“你生意人,想多挣银子,我理解。但你用错了法子。”
刘三喜愣住了。他以为弘历会打他、罚他、甚至把他交给内务府治罪。但弘历没有。
“你是内务府的皇商,应该知道,皇阿玛最恨什么人。”弘历说。
刘三喜哆嗦着说:“最恨……欺君之人。”
“对。你骗果郡王说窑口坏了,果郡王信了,报给了皇阿玛。皇阿玛要是知道你在骗他,你猜会怎样?”
刘三喜的脸白得像纸。
“我给你两条路。”弘历伸出手指,“第一条,我回去告诉果郡王,你刘三喜欺君,该查办查办,该抄家抄家。”
刘三喜差点又跪下了。
“第二条。”弘历说,“你明天恢复供砖,按,一颗不少。这个月耽误的工期,你想办法补上。今天的事,我不告诉果郡王,也不告诉皇阿玛。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刘三喜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四阿哥,您……您不治小的罪?”
“治你的罪,对工程有什么好处?”弘历说,“我要的是砖,不是你的命。你把砖供上,工期不耽误,比什么都强。”
刘三喜愣了很久,然后深深地跪下去,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四阿哥,小的这条命,以后是您的。您让小的什么,小的就什么。”
弘历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明天,砖。”
“是!明天!明天一定到!”
回京城的路上,弘历因为体力消耗过多躺在马车里面,魏荣在旁边陪伴着,一直没说话。
走出好几里地,魏荣终于忍不住了:“主子,您为什么饶了那个刘三喜?”
弘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魏荣,你觉得刘三喜这个人,以后还会再犯吗?”
魏荣想了想:“奴才觉得,他不敢了。”
“为什么?”
“因为主子饶了他一命,他欠主子的。”
弘历点了点头:“这就是了。你要是把他办了,换一个皇商来,我们不知道新来的是什么样的人,还得重新打交道。刘三喜这个人,我们摸透了——他贪,但他怕死。他知道我们有他的把柄,以后就不敢乱来。而且,他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用得上。”
魏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主子,奴才以前觉得,当主子只要会发号施令就行了。跟着您这一年,奴才发现,您想的事情,比奴才想的深得多。”
弘历笑了笑:“不是深,是吃过亏。我以前……读过的书多,见的世面也多。有些事情,不用再吃一次亏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差点又说漏嘴。“以前”不是读书,是上辈子当副校长的经验。那些年跟施工队打交道、跟供应商谈判、跟难缠的家长沟通,吃过的亏比吃过的盐还多。这些经验,在清朝照样管用。
他把盘玩着魏荣细腰的手拿了下来,又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魏容见状,立刻伸手,帮着他揉起了自己的头。
顿了一下,他继续对魏荣说,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我这么做不也是有私心的嘛,当然,现在做这些事情,看起来为整个北京城的百姓改善生活,但我的出发点,说白了也是在争皇帝的信任。所以有私心并不是问题,如果能够解决问题,自然是更好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才能够交得更多的人,做事情也才会顺下来。
弘历说的这种话,内心止不住的鄙夷,他实际上的想法是,人终究是自私的,与其交给陌生的人,反倒不如如此,拿住别人的把柄,让他更听自己的话为好。
回到京城已经是傍晚。弘历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工地。黄俊杰还在排水沟边上守着,裤腿上全是泥,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你怎么还在这儿?”弘历皱了皱眉。
黄俊杰嘿嘿一笑:“奴才不放心。这排水沟的坡度,奴才总觉得不对,怕明天工人挖错了方向。主子说过,排水沟的坡度要千分之三,差一点都不行。奴才就守着,等天亮再走。”
弘历蹲下来看了看沟底的坡度,伸手摸了摸,点了点头:“坡度对了。你量过了?”
“量了三遍。”黄俊杰说,“第一遍觉得太平,第二遍又觉得太陡,第三遍才找准。奴才笨,得多量几遍才放心。”
弘历看着他满手的血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黄俊杰这个人,论聪明,不如魏荣。论家世,更比不上。但他有一个优点——实在。交代给他的事,他一定做到,而且做得比要求的更好。
“黄俊杰。”弘历说。
“奴才在。”
“回去上点药。明天不用来这么早,多睡一会儿。”
黄俊杰摇了摇头:“不碍事,皮糙肉厚的。主子,您今天去砖窑,事情办妥了?”
弘历点了点头:“办妥了。明天砖就能到。”
黄俊杰咧嘴笑了:“那就好。奴才就担心砖跟不上,耽误了工期。主子出马,一个顶俩。”
弘历忍不住笑了:“别拍马屁。走吧,一起回去。”
三个人骑了两匹马,黄俊杰跟魏荣共乘一匹,弘历自己骑一匹,慢慢地往宫里走。
月亮很大,照得官道上白花花的。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
“黄俊杰。”弘历忽然说。
“奴才在。”
“你跟魏荣,跟了我多久了?”
黄俊杰想了想:“奴才跟了主子两年了。魏荣晚一点,一年半。”
“两年了。”弘历点了点头,“这两年里,你们跟着我跑工地、见皇商、谈搬迁,吃了不少苦。”
黄俊杰连忙说:“不苦不苦,跟着主子,奴才学到了不少东西。以前奴才就是个跑腿的,现在会看图纸、会算坡度、会跟人谈条件了。奴才的阿玛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魏荣也说:“奴才也是。以前在家里的那些本事,到了主子这儿,才真正用上了。”
弘历沉默了片刻,说:“以后的路还长。京城的路修好了,还有别的事要做。你们两个,愿不愿意一直跟着我?”
黄俊杰和魏荣同时说:“愿意!”
黄俊杰又补了一句:“主子,您就是赶奴才走,奴才也不走。”
魏荣看了黄俊杰一眼,难得地附和道:“奴才也是。”
弘历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骑着马,在月光下慢慢地走着。
弘历心里想,上辈子他当副校长,身边也有这样一群人。一起加班,一起熬夜,一起扛事。穿越到了清朝,身边的人换了,但那种感觉没变——跟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他想起额娘的话。额娘说,果郡王是可以信任的人。今天看来,额娘说得对。允礼不仅有能力,更有情义。他想起果郡王听说他用马和车替代银子时的那个笑——那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的、带着赞赏的笑。
弘历觉得,自己这一世,比上一世幸运多了。
上一世他只有同事,没有亲人。这一世,他有额娘,有皇阿玛,有果郡王,还有魏荣和黄俊杰。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