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婚这天,天还没亮,弘历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被人叫醒的。李多福带着几个小太监端着铜盆、帕子、吉服鱼贯而入,屋里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弘历坐在床边,任由他们摆弄,脑子里还在想着土城那边最后几间安置房的进度。
“主子,该沐浴了。”李多福低声道。
弘历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起身去了净房。
热水氤氲,他泡在桶里,闭着眼睛。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前几天的事——想起黄俊杰红着脸结结巴巴讲不清楚的样子,想起自己说“你跟我亲身示范一下”时他瞪大的眼睛,想起第二天早上他撑着腰、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的样子。
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弘历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的人。大婚在即,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胡来。那天晚上之后,他便让黄俊杰好好歇着,自己该去工地去工地,该见果郡王见果郡王,一切如常。黄俊杰跟在他身边,端茶倒水,伺候起居,跟平时一模一样——只是走路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腰板比从前挺得更直了些,像是在忍着什么。
弘历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黄俊杰是个要强的人,你越问他“疼不疼”,他越觉得自己没出息。不如不问。
沐浴完毕,换上吉服。石青色的皇子冠服,绣着五爪团龙,腰系金镶玉带,头戴双层金龙冠。弘历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九岁,身量已经长成,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骨架撑开了吉服的轮廓,晒风吹留下的肤色衬得整个人英朗而沉稳。
李多福在旁边看呆了,好一会儿才说:“主子今……真精神。”
弘历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黄俊杰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太监袍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弘历注意到他身上的料子比寻常太监好了些,但没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
黄俊杰感觉到了主子的目光,微微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走吧。”弘历说。
黄俊杰无声地跟在后面,半步不落。
出门之前,弘历先去了一趟永寿宫。
熹贵妃甄嬛已经起了,正坐在暖阁里等他。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忍住了。
“给额娘请安。”弘历跪下,行了一礼。
甄嬛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起来吧。”
弘历站起来,站在她面前。
甄嬛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又抚了抚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从今天起,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甄嬛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富察家的琅华,我替你选了。她性子好,能让你子过得舒坦。你要好好待她。”
弘历点头:“儿臣明白。”
甄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把一件心事放下了。
“去吧。”她说,“别误了吉时。”
弘历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甄嬛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落泪。
他心里微微一酸,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紫禁城出发,往富察府的方向去。黄俊杰骑马跟在弘历身后,一路上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迎亲的队伍到了富察府门口,鼓乐齐鸣。
富察琅华已经在闺房中装扮完毕。她穿着大红色的吉服,头戴凤冠,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比选秀那天更加明艳。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嘴角那抹自然的、温和的笑意——不是刻意挤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她天生就带着这么一股让人舒坦的气息。
她的母亲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额娘,别哭了。”琅华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哭花了妆,不好看。”
她母亲破涕为笑,骂了一句“没心没肺的丫头”,然后松开了手。
琅华坐进彩舆,帘子放下来,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她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她想起阿玛昨晚跟她说的话——“四阿哥是个做事的人,你嫁过去,要好好辅佐他。他忙工程,顾不上家里的事,你就要替他管好后院。别让他心。”
琅华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彩舆在乾西二所门前落下。
黄俊杰站在门口,看着彩舆的帘子被掀开,两个喜娘扶着嫡福晋走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直视,但余光还是瞥见了一角大红吉服,听见了环佩叮当的声响。
他跟着队伍往里走,一直走到二进院的正房门口,才停下来。
嫡福晋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黄俊杰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下人的目光,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他不知道嫡福晋看出了什么,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
嫡福晋的脚步声继续往前,进了正房。
洞房里,红烛高照。
弘历站在东侧,西侧站着琅华。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女官唱礼,两人行了拜礼。
然后,弘历拿起桌上的喜秤,挑起了琅华的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不是那种羞怯的、低眉顺眼的笑,而是一种大大方方的、眼睛里带着光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像冬天里的太阳。
弘历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是怦然心动的那种踏实,而是一种“这个人在这里,子就不会太差”的踏实。
琅华也在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四阿哥。选秀的时候,她只远远地瞥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袍服的年轻男子坐在那里,看不清五官。现在看清楚了——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整个人英朗而沉稳。
她心里想:四阿哥长得真好看。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了笑。
女官端来合卺酒,两个酒杯用红绳拴在一起。弘历拿起一杯,琅华拿起另一杯,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下。
酒不烈,但琅华的脸还是红了一下。
弘历注意到她脸红了,嘴角微微上扬。
“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琅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怕。”
“为什么?”
琅华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四阿哥长得俊。”
弘历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不是“因为你是皇子”,不是“因为你是好人”,不是任何他预想过的答案。而是——长得俊。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直白。就这么……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琅华看着他发愣的样子,自己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问:“爷?妾身说错了吗?”
弘历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克制的笑,而是一个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忍不住的笑。
“没有。”他说,“你说得对。”
琅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些。
弘历看着她,心想:这个姑娘,是真的单纯。
不是傻,是单纯。她看人,不看身份,不看地位,不看你能不能给她什么。她看的是——你长得俊不俊。就这么简单。
上辈子他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衡量。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用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理由,回答一个并不简单的问题。
“以后别叫臣女了。”弘历说,“叫爷就行。”
琅华笑了,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是,爷。”
合卺礼毕,女官和喜娘们退了出去。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红烛摇曳,光影在墙上晃动。
琅华坐在床边,弘历坐在桌边,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弘历没有急着过去。他倒了两杯茶,端了一杯递给琅华。
琅华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弘历。
“爷,您身边的人,那个叫黄俊杰的,跟您多久了?”
弘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说:“两年。”
琅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进门的时候,她从黄俊杰身边经过。那个太监穿着蓝色的袍子,站在廊下,规规矩矩的。但她注意到他身上的料子比寻常太监好了不少——不是那种扎眼的好,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太监该穿的规制。
一个太监,穿这样的料子。这不是主子赏赐一两件能解释的。
琅华从小在富察家长大,见过父亲如何处理府里的事,见过母亲如何管理下人。她心里明白,四阿哥跟这个叫黄俊杰的太监,关系不一般。
但她没有不高兴。
恰恰相反,她心里甚至有一丝庆幸。
她是嫡福晋。她嫁进这个门,是要跟四阿哥过一辈子的。四阿哥身边有男宠,对她来说,不是坏事。不会有庶子庶女来争家产,不会从外面带回来一些来路不明的野女人。一个太监,再怎么样也翻不了天。
至于四阿哥心里有谁、身边有谁——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管好后院,不让四阿哥心,让这个家安安稳稳的。
别的,她不在乎。
“爷。”琅华放下茶杯,站起来,“该歇了。”
弘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一夜,弘历没有勉强自己。
他不是不喜欢琅华。恰恰相反,他很喜欢她——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让人心里踏实的喜欢。但他不想在新婚之夜就急吼吼地做什么。他想慢慢来。
他帮琅华卸了凤冠,解了吉服,让她先睡。
琅华躺在床里边,盖着大红锦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爷不睡吗?”她问。
“睡。”弘历吹灭了灯,躺到她身边。
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琅华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弘历侧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她的侧脸。她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即使在睡梦中,那张脸也带着笑意。
他忽然想起选秀那天,熹贵妃问她“你笑什么”,她说“臣女没有笑,臣女天生就这样,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天生的笑脸。
弘历闭上眼睛,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弘历醒来的时候,琅华已经起了。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着,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头。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笑了笑:“爷醒了?”
弘历靠在床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家”这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妾身要去给额娘请安。第一次以儿媳身份见额娘,不能晚了。”
弘历点了点头,起身穿衣。
黄俊杰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净利落。进门的时候,他朝琅华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然后径直走到弘历身边,放下铜盆,递上帕子。
琅华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人做事脆利落,不谄媚,不怯懦。这样的人,四阿哥放在身边,不奇怪。
她收回目光,继续梳头。
永寿宫里,熹贵妃已经等着了。
弘历和琅华并肩走进暖阁,一起跪下,行了大礼。
甄嬛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儿子英朗沉稳,儿媳温婉大方,两个人跪在一起,像一幅画。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额娘。”弘历抬起头,看见那滴泪,心里一紧。
甄嬛摆了摆手,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没事。额娘高兴。”
她让琅华起来,拉到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好孩子。以后弘历就交给你了。他这个人,忙起来什么都不顾,你多提醒他吃饭,别让他饿着。”
琅华点头:“妾身记下了。”
甄嬛又说:“他脾气不算差,但有时候犯起倔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别跟他硬顶,慢慢说,他听得进去。”
琅华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弘历站在旁边,听着额娘跟琅华说这些家常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上辈子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婆婆拉着儿媳的手,交代儿子的事。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琐碎的、无聊的、不值得在意的事。
但现在,他站在这间暖阁里,看着额娘和琅华,忽然觉得——这就是子。
琐碎的、平淡的、不值一提的,但让人心里踏实的子。
从永寿宫出来,弘历和琅华并肩走在西长街上。
阳光很好,照在琉璃瓦上,泛着金黄色的光。琅华走在他右边,半步落后,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闹。
弘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琅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脸微微红了,但没有挣开。
“爷?”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疑惑。
弘历没有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以后在外面,人多,不能这样。”弘历说,“但现在没人,走一会儿。”
琅华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许多。
她跟在弘历身边,被他握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在西长街上。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黄俊杰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低着头,没有看前面。
但他知道主子牵着福晋的手。他听见福晋轻轻的笑声,听见主子低沉的声音。他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跟着,一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