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昭平三年,十月十九。
平凉城,市口。
午时三刻,阳光惨淡,秋风卷着枯叶在市口上空打着旋。平凉城的百姓聚集在刑场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足有四五百人。
刘黑七被押上刑场时,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双手反绑,头发散乱,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走到刑场中央,看了一眼四周的百姓,目光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斩!”监刑官一声令下。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人头落地。
百姓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是一片沉默。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哭。平凉的百姓被欺负得太久了,他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公道”二字。
陈昭站在刑场旁边的一座茶楼上,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沈青鸾站在他身后,双臂抱,面无表情。
“你亲自来看?”沈青鸾问。
“亲手抓的人,亲自送走。”陈昭说,“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自己的规矩。”陈昭转过身,“对敌人,不留活路。对自己人,不留后路。”
沈青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发现陈昭有一个特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哪怕是最小的细节,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觉得可怕。
安心的是,跟着这样的人,不会吃亏。可怕的是,如果有一天成了他的敌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走吧。”陈昭走下茶楼,“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郡兵整编。三十七个马匪要编入队伍,老兵新兵混编,重新分班。”陈昭说,“这件事,需要你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
“帮我看人。”陈昭说,“你看马看得准,看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沈青鸾嘴角微微上扬:“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茶楼,消失在人群中。
申时,校场。
三百三十七人列队而立。三百名郡兵,加上三十七名收编的马匪,共计三百三十七人。陈昭将队伍重新编成了四个队——左队、中队、右队各一百人,外加一个斥候队三十七人。
斥候队由收编的马匪组成,队长暂时空缺,由周老七兼任。这个安排用心良苦——把最不稳定的力量放在自己最信任的人眼皮底下,既给了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又防止了他们反水。
马匪们站在队伍的最右边,身上还穿着破旧的衣裳,与旁边的郡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们站得很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昨晚陈昭让人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新衣服、新靴子、新兵器,还让他们吃了一顿饱饭。
一顿饱饭,换一条命。
在马匪们看来,这笔买卖不亏。
陈昭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马匪,不再是逃兵,不再是流寇。”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清晰,“你们是平凉郡兵。你们的职责是保护平凉的百姓,不是欺负他们。你们的刀要对准北边的胡人,不是对准自己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半分。
“谁要是敢重旧业,劫掠百姓,无赦。”
三百三十七人齐声应诺,声震校场。
沈青鸾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了三年前,父亲被斩的那一天。她站在刑场下面,看着父亲的脑袋落地,看着王朗坐在监刑官的位置上,面带微笑。
那时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公道。
但现在,看着陈昭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曾经是马匪的人心甘情愿地跪下,看着平凉的百姓在市口沉默地见证刘黑七的死——她忽然觉得,也许公道还是有的。
只是需要有人去讨。
当天晚上,郡守府。
陈昭回到签押房时,韩平章已经在等他了。老人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凝重。
“怎么了?”陈昭脱下官袍,换上一身便服。
“雍州来消息了。”韩平章将信递过来,“王党回信了。”
陈昭接过信,展开。信纸上是王党亲笔写的字,笔迹圆滑,一看就是官场老手的手笔。
“陈郡丞:来信收悉。平凉之事,你做得很好。王朗无能,早该换人。你既有心为朝廷效力,本官自然愿意给你机会。双倍岁入,少一文都不行。另,下月初十,雍州有秋猎之会,各郡官员齐聚。你来一趟,本官要当面见你。”
陈昭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下月初十,还有二十天。”他将信折好,收进怀中,“从平凉到雍州,骑马要走五天。来回十天,加上在雍州停留的时间,至少要半个月。”
“你要去?”韩平章皱眉。
“去。”陈昭说,“不去,就是不给王党面子。他让我去,我去了,他就没有借口对付我。”
“但你去了雍州,平凉怎么办?王朗还在郡守府里,万一他——”
“他不敢。”陈昭说,“他的私兵被我清了,银子被我抄了,靠山被我抢了。他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翻不了天。”
“那马匪的事呢?王党既然跟马匪有勾连,你去了雍州,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昭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
“所以我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他说,“这二十天,我要把平凉打造成铁桶一块。郡兵要练好,商路要打通,粮仓要填满。等这些都做好了,我去雍州,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韩平章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总是不给自己留退路。”
“退路是留给失败者的。”陈昭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我从不失败。”
十月初二十,校场。
骑兵训练进入第八天。
沈青鸾的训练方法简单粗暴——先学上马,再学下马,然后学在马上坐稳,最后才学骑马。她不让新兵们一开始就骑着马跑,而是让他们先骑着马走,走得稳了再小跑,小跑稳了再快跑。
“骑马不是骑驴。”她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条马鞭,对着新兵们喊,“驴是畜牲,马是战友。你对马好,马就对你好。你对马不好,马就把你摔下来,摔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骑不了马。”
新兵们听得心惊肉跳,对马的态度顿时恭敬了许多。
陈昭也在队伍里。他的骑术本来就不差——前世在特种部队学过骑马,虽然不算精通,但至少比这些新兵强。但他没有搞特殊,老老实实地跟着练,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
沈青鸾注意到他的骑姿,眉头微微皱起。
“陈昭,你以前骑过马?”
“骑过。”
“在哪里骑的?”
“很远的地方。”
沈青鸾没有追问。她绕着陈昭的马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腰:“腰太硬了,放松。骑马不是站军姿,腰要跟着马的节奏动。”
陈昭调整了一下,腰软了下来,马步果然稳了很多。
“对了。”沈青鸾收回手,“再多练练,你就能赶上我八岁时的水平了。”
陈昭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旁边的周老七憋着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十月初二十五,郡守府。
商会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郡守府的议事厅召开。十二家商户的代表齐聚一堂,赵四海坐在主位——他是会长,虽然这个会长是陈昭指定的,但其他商户没有人反对。
因为陈昭站在旁边。
“今天有三件事。”赵四海清了清嗓子,拿着一份陈昭给他的稿子念道,“第一,商会的章程正式生效,各位签字画押,即起按章程办事。第二,盐引的分配方案已经定了,沈家八十张,德茂五十张,其余各家按出资比例分配。第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昭。
陈昭点了点头。
“第三,平凉城到雍州的商路,下个月正式重开。陈郡丞承诺,商路上的路匪会全部清理,沿途设三个驿站,供商户歇脚、补给。商税减半,为期一年。”
商户们议论纷纷,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商路重开,意味着他们的货物能卖出去了,银子能流进来了。减税一年,意味着他们的利润至少能翻一番。
“陈郡丞,”一个老商户站起来,拱手道,“老朽在平凉做了三十年生意,头一次见到为商户着想的地方官。老朽代表平凉的商户,谢过陈郡丞。”
其他商户也纷纷站起来,拱手致谢。
陈昭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不必谢我。商路通了,税才能收上来;税收上来了,郡里才有钱养兵、修路、赈灾。你们赚钱,郡里也有钱,这是双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商路重开之后,谁要是敢哄抬物价、以次充好、欺行霸市,别怪我不客气。”
商户们连连点头,表示一定遵纪守法。
散会之后,赵四海留下来,单独跟陈昭说话。
“陈郡丞,雍州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赵四海压低声音,“王党下月初十的秋猎,不只是让你去见面。他还请了雍州各郡的郡守、郡丞,还有几个京城来的官员。”
陈昭的眉头微微皱起:“京城来的?谁?”
“具体不知道。但听说是户部的,跟盐引有关。”
陈昭沉默了片刻。
户部的人来雍州,跟盐引有关——这意味着朝廷可能要对盐法进行调整。如果盐引的分配权被收归朝廷,那他用来拉拢商户的最大筹码就没有了。
“我知道了。”陈昭说,“赵掌柜,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帮我打听一下,京城来的是谁,来做什么,什么时候到雍州。”
“明白。”赵四海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十月初二十八,校场。
郡兵整编后的第一次实战演练。
陈昭将三百三十七人分成两队,一队扮演“马匪”,一队扮演“郡兵”,在北境的一片空地上进行模拟对抗。规则很简单——“郡兵”要在两个时辰内找到并包围“马匪”的据点,“马匪”可以任意移动、设伏、反击。
沈青鸾带着斥候队扮演“马匪”,陈昭亲自率领“郡兵”。
结果让所有人出乎意料——沈青鸾的斥候队在两个时辰内三次甩掉了“郡兵”的追踪,最后还反过来包了“郡兵”的饺子。
陈昭站在“战场”中央,看着被“俘虏”的郡兵们,面无表情。
沈青鸾骑着她那匹白马,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郡丞,你的人还需要再练。”
陈昭抬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你说得对。”
他转身对郡兵们说:“今天的教训记住了?记住你们的对手不是木头桩子,是活人。活人会跑、会藏、会反击。你们要打败他们,就要比他们更聪明、更灵活、更狠。”
郡兵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从明天起,每天增加一个时辰的对抗训练。”陈昭说,“什么时候能赢过斥候队,什么时候减回去。”
郡兵们齐声应诺,但声音里有气无力。
沈青鸾看着陈昭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他输了,但看起来像赢了。不是因为他嘴硬,而是因为他不怕输。
输了,就学。学了,就能赢。
这种心态,比赢本身更可怕。
十月底,平凉城。
深秋的平凉,天高云淡,空气中有一种燥而清冽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简笔画。
陈昭骑着马从校场回来,路过城门口时,看到一群孩子围在施粥棚前,手里捧着碗,喝得稀里呼噜。粥棚的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看到陈昭,连忙跪下磕头。
“陈郡丞,您真是大好人啊!这些孩子,要不是您的粥,早就饿死了……”
陈昭翻身下马,扶起老妇人。
“不是我一个人的粥。”他说,“是平凉商户们捐的粮,是郡兵们省下的口粮。要谢,谢他们。”
老妇人连连点头,眼眶红了。
陈昭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四五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希望。
他们活着,就是因为还有希望。
陈昭没有多留,翻身上马,继续往郡守府走。
周老七跟在他身后,忽然说:“大人,您今天心情不错。”
“是吗?”
“您刚才笑了。”
陈昭微微一怔。
他笑了吗?他不记得。
但他知道,看到那些孩子喝粥的样子,他心里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前世在执行任务时也有过——当他救出人质、看到人质家属脸上的笑容时。
他以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会再有了。
但现在,它又回来了。
当天夜里,签押房。
陈昭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去雍州之前的待办事项——
一、郡兵整编完成,战斗力初步形成。
二、商路重开,商户稳定,税源有了保障。
三、粮仓填满,百姓过冬的口粮够了。
四、马匪肃清,北境暂时安全。
五、王朗被架空,平凉的控制权已经稳固。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在每一条后面打了勾。
还差一条。
六、去雍州之前,要选一个人,暂代郡丞之职。
这个人选,他想了很久。
韩平章是前御史中丞,有能力、有资历、有经验,但他的身份太敏感——一个“流放途中失踪”的人,不能公开露面。
周老七忠诚、勇敢、有武艺,但他不识字,也不会处理公文。
刘武老实本分,但在平凉基太浅,压不住场面。
沈青鸾——
陈昭摇了摇头。
沈青鸾不是官府的人,让她暂代郡丞,于法不合。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选——韩平章,以“幕僚”的身份,在幕后主持大局。公文明面上由陈昭的属官处理,实际上由韩平章把关。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陈昭在纸上写下“韩平章”三个字,然后放下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平凉城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二十天后,他要去雍州。
雍州有王党,有京城的官员,有他不知道的陷阱和阴谋。
但他不怕。
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身后,有韩平章的脑子,有周老七的刀,有沈青鸾的马,有三百三十七名郡兵的命。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