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昭平三年,十一月初一。
平凉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像盐一样洒下来,落在屋顶上、街道上、校场的黄土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的印记。天气不算太冷,但风很大,从北边的草原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昭站在校场的点将台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后站着韩平章、周老七、刘武,以及今天刚到的一批“新人”——三十七名斥候队的马匪,不,现在应该叫郡兵了。
三百三十七人列队而立。
二十天。
从陈昭代行郡守职权到现在,整整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平凉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王朗倒了,马匪清了,商路通了,粮仓满了,郡兵从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了一支初具规模的队伍。平凉的百姓从“官府不管我们”变成了“陈郡丞会管我们”。
但陈昭知道,这些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雍州。
“今天,有三件事。”陈昭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郡兵的整编已经完成,从今天起,四个队的编制正式生效。左队队正刘武,中队队正周老七,右队队正暂缺,由本官兼任。斥候队队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下站在最右侧的那群人身上。
“斥候队队正,由沈青鸾担任。”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沈青鸾站在台下,双臂抱,听到这话,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陈昭,你什么意思?”她大步走上点将台,压低声音,“我不是你的人,更不是你的官。你凭什么任命我?”
“凭你需要一个身份。”陈昭的声音同样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去雍州,以什么身份?沈家马场的女主人?王党不会见你。但如果你是平凉郡丞署的斥候队队正,就是官面上的人,王党不能不见。”
沈青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谁说我要去雍州?”
“我说的。”陈昭看着她,“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雍州。你对雍州熟,认识的人多,能帮我打探消息。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的骑射本事,是我见过最好的。如果雍州那边有变,我需要一个能帮我出去的人。”
沈青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你这是把我当保镖?”
“我这是把你当战友。”
沈青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和认命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行吧。”她说,“队正就队正。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听你的,不听别人的。谁要是指手画脚,别怪我不客气。”
“可以。”
陈昭转身,面向台下的郡兵,提高了声音:“斥候队队正,沈青鸾。即起生效。”
台下没有人再议论。
沈青鸾的本事,这些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骑术第一,箭术第一,连周老七都承认,单打独斗不是她的对手。这样的人当队正,没有人不服。
“第二件事。”陈昭继续说,“下月初五,本官要去雍州参加秋猎。去多久,不确定。本官离开期间,郡中政务由韩平章韩先生代为主持。”
韩平章从陈昭身后走出来,向台下拱了拱手。
郡兵们不认识韩平章,但看到陈昭如此郑重其事,都知道这个老先生不简单。
“第三件事。”陈昭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本官离开期间,平凉城。任何人——听清楚了,是任何人——未经韩先生批准,不得出入郡守府、平凉仓和校场。违者,以通敌论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跟王朗还有联系。我不追究,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吃里扒外——”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刘黑七就是下场。”
校场上鸦雀无声。
三百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动。
十一月初三,郡守府。
陈昭离开平凉的前两天。
签押房里堆满了文书,韩平章一份一份地分类、批注、归档。老人戴着老花镜,坐在桌案前,面前的纸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韩大人,辛苦你了。”陈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辛苦什么?”韩平章头也不抬,“老夫这把老骨头,在牢里躺了半年,都快生锈了。现在有点事做,反而精神了。”
陈昭转过身,走到桌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韩平章面前。
“这是去雍州之后的联络方式。”他说,“信使每隔三天送一次信。如果超过五天没有收到我的信,你就立刻关闭城门,全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韩平章放下笔,拿起信,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么担心雍州那边有变?”
“王党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研究了他很久。”陈昭说,“他表面上是雍州刺史,实际上是大梁西北最大的土皇帝。朝廷管不了他,他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翻脸不认人。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把你卖到胡人那里去。”
“那你还要去?”
“去,是因为我必须去。”陈昭说,“不去,就是示弱。王党会认为我怕他,然后变本加厉地对付我。去了,至少能稳住他一段时间。等我把平凉彻底经营好了,就不怕他了。”
韩平章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总在走钢丝。”
“不是走钢丝。”陈昭说,“是在刀尖上跳舞。走钢丝,掉下去会摔死。刀尖上跳舞,跳得好,能把刀踩在脚下。”
韩平章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夫在朝中二十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但像你这样,把危险当饭吃的,你是第一个。”
陈昭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沈氏马场。
陈昭骑马来到马场时,沈青鸾正在给她的白马刷毛。白马看到陈昭,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打招呼。
“你来做什么?”沈青鸾头也不抬,“不是明天才出发吗?”
“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有什么好准备的?”沈青鸾放下刷子,拍了拍马脖子,“一匹马,一把弓,一壶箭,一把刀。够了。”
陈昭看了看她的装备,又看了看她的人——八个马场的骑手,正在院子里整理行装。每个人都是一身黑衣,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弓,脚上穿着马靴,看起来精利落。
“你带多少人?”
“八个。”沈青鸾说,“都是跟了我三年的老人,信得过。加上你那边的人,一共二十个,够了吧?”
“够了。”陈昭说,“人多反而显眼。”
沈青鸾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陈昭,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相信我?”沈青鸾的目光很认真,“我们认识不到一个月,你就把斥候队交给我,还要我带人去雍州。你就不怕我是王党的人?”
陈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陈昭说,“你恨王党,恨到骨子里。这种恨,装不出来。”
沈青鸾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别过脸去,不让陈昭看到。
“你这个人,看人倒挺准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走吧,明天一早出发。别迟到。”
“不会。”
陈昭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沈姑娘。”
“嗯?”
“谢谢你。”
沈青鸾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帮我。”
沈青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走吧。”
陈昭笑了笑,一抖缰绳,马匹疾驰而去。
沈青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很久没有动。
白马蹭了蹭她的肩膀,似乎在提醒她该活了。
“我知道。”她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说,“我知道。”
十一月初四,夜。
郡守府,后院。
陈昭最后一次来见王朗。
王朗的卧房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睛凹陷,颧骨高耸,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许安守在床边,看到陈昭进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王大人,明天我要去雍州了。”陈昭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朗,“来跟你道个别。”
王朗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了陈昭脸上。
“你去雍州……做什么?”
“王党请我去参加秋猎。”
王朗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他请你?他是在请你去送死。”
“也许吧。”陈昭说,“但我这个人,命硬。死不了。”
王朗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陈昭,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权?钱?名?你已经是郡丞了,平凉都在你手里,你还想要什么?”
陈昭沉默了片刻。
“我想要一个不一样的天下。”他说,“一个不会被王朗、王党这样的人祸害的天下。一个百姓能吃饱饭、商人能安心做生意、当兵的人能死得其所的天下。”
王朗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昭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疯了。”王朗的声音发颤,“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皇帝吗?你凭什么改变天下?”
“我不凭什么。”陈昭说,“但总要有人去做。”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王朗忽然喊了一声:“陈昭!”
陈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死的。”王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恨意,“你一定会死的。”
陈昭没有说话,推门而出。
身后,王朗的笑声从卧房里传出来,嘶哑、疯狂、绝望,像夜枭的哀鸣。
陈昭没有回头。
他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郡守府的大门口。
门外,雪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
沈青鸾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白马是她的,一匹黑马是陈昭的。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
“他怎么说?”
“他说我会死。”
沈青鸾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得不算。”
她把黑马的缰绳递给陈昭。
陈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沈青鸾也上了马,两人并肩站在郡守府门口,望着北方的方向。
那里是雍州。
那里有王党,有京城的官员,有未知的陷阱和阴谋。
那里也有机会。
“走吧。”陈昭一抖缰绳。
两匹马踏着积雪,向北方奔去。
身后,平凉城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
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在为这场远行送行,又像是在为一场更大的风暴敲响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