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梁弈 · 爱吃鹿饼的王丕 · 2026-07-09 22:47:44

昭平三年,十一月初五。

平凉城北四十里,官道。

天还没亮,陈昭一行人就出发了。二十个人,二十匹马,沿着官道向北行进。雪虽然停了,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打滑,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沈青鸾骑在陈昭身边,黑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把领口拉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时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和丘陵,像一头警觉的母豹。

“你在看什么?”陈昭问。

“看有没有人跟踪。”沈青鸾说,“从平凉出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沈青鸾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片树林上,“这条路上平时有商队、有行人、有猎户,但今天我们走了四十里,一个人都没看到。”

陈昭沉默了片刻。他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官道两侧的村庄静悄悄的,炊烟稀少,鸡犬不闻。这个时辰,按理说应该正是生火做饭的时候,但那些村庄像死了一样。

“周老七。”陈昭叫了一声。

“在!”周老七从后面策马上来。

“派人去前面的村子看看,有没有人。”

周老七点了两个人,策马奔向官道东侧的一个小村庄。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两个人就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村子里没人。”一个郡兵说,“房子都在,东西也在,但人没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连鸡狗都没有。”

陈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去几个村子看看。”他对周老七说,“分散开,一炷香之内回来报告。”

周老七带着人分头去了。不到一炷香,所有人陆续回来,带回了同样的消息——官道两侧的村庄,全部空了。不是被烧了,不是被抢了,是空了。人没了,牲口没了,连看门的狗都没了。

“这不是马匪的。”沈青鸾说,“马匪只抢东西,不抢人。”

“是官府。”陈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青鸾听出了平静下面的寒意,“有人把这些村子的人全部迁走了。”

“迁走?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是我陈昭的百姓。”陈昭抬起头,看着北方雍州的方向,“有人想让我当一个没有百姓的郡丞。”

沈青鸾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有人——王党——把平凉北境村庄的百姓全部迁走,是为了切断陈昭的基。没有百姓,就没有税收;没有税收,就没有钱粮;没有钱粮,就养不了兵。陈昭在平凉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会因为“无人”而崩塌。

“会不会是他们自己逃了?”沈青鸾抱着一丝希望问。

“不会。”陈昭摇头,“几百口人,说走就走,连锅碗瓢盆都不带?一定是被强行带走的。而且是官府的人的,因为只有官府才有花名册,知道每户人家住在哪里、有多少人。”

沈青鸾咬了咬牙:“王党这个王八蛋。”

“不是王党。”陈昭说,“是王党手下的人。王党不会亲自做这种事,太脏。但他手下一定有人专门替他脏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不走了。”

沈青鸾一愣:“什么?”

“先去柳树屯。”陈昭调转马头,“我要看看柳树屯的情况。如果柳树屯也空了,那我们就不去雍州了。”

“不去雍州?那王党那边——”

“王党要见的是平凉郡丞。如果平凉没有百姓了,我这个郡丞还当个什么意思?”陈昭的声音很冷,“先把百姓找回来,再说去雍州的事。”

二十个人调转方向,向柳树屯奔去。

半个时辰后,柳树屯。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村子空了。

陈昭骑马进村,看到一扇扇敞开的门,一个个空荡荡的院子。地上散落着打碎的陶罐、翻倒的板凳、被撕碎的衣裳。有些墙上还有血迹——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他在上次那个老人家的门前停下。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锅被扔在地上,碗碎了一地,炕上的被褥被扯得稀烂。

老人不在。

陈昭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沈青鸾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青鸾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陈昭。”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陈昭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走进老人的屋子,蹲下身子,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个木雕的小马,巴掌大小,刀工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匹正在奔跑的马。

他把木雕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出屋子。

“周老七。”

“在!”

“派人沿着官道往北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些百姓的去向。找到了不要打草惊蛇,回来报告。”

“是!”

“沈姑娘。”

“你说。”

“你对雍州熟悉,有没有听说过——雍州附近有什么地方能容纳几百号人?”

沈青鸾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

“有一个地方。雍州城北三十里,有一个‘屯田营’,名义上是朝廷的军屯,实际上被王党的人控制了。那个屯田营占地很大,有 barracks、有仓库、有围墙,容纳几百人不成问题。”

“屯田营?”陈昭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不是种地的地方吗?怎么会关人?”

“那只是名义上的。”沈青鸾说,“实际上,王党把那里当成了私牢。不听话的官员、欠税的百姓、得罪了他的人,都被关在那里。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

陈昭沉默了片刻。

“去雍州的路上,经过那个屯田营吗?”

“经过。从平凉去雍州,必经之路。屯田营就在官道旁边,离雍州城三十里。”

陈昭抬起头,看着北方。

风雪又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改计划。”他说,“先去屯田营。”

“你要去救人?”沈青鸾皱眉,“那个屯田营至少有上百名守军,我们只有二十个人,怎么救?”

“不是救。”陈昭翻身上马,“是看。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被关在那里。如果是,再想办法。”

沈青鸾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知道,以陈昭的性格,如果真的看到那些百姓被关在屯田营里,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二十人对上百人,胜算几乎为零。

但她也知道,她劝不住他。

“走吧。”她叹了口气,“我陪你。”

二十个人顶着风雪,继续向北。

申时,雍州地界。

官道两侧的景色从丘陵变成了平原,视野开阔了许多。但风也更大了,雪也更密了,能见度不到一百步。

陈昭勒住马,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面就是屯田营。”沈青鸾指着前方,“翻过那个坡,就能看到。”

陈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周老七,猫着腰,沿着坡地往上走。沈青鸾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爬上了坡顶。

坡顶下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有一座军营——不,说是军营,更像是一座监狱。四周是两丈高的土墙,墙头上着木桩,木桩之间拉着铁丝。四角有瞭望塔,每个塔上站着两个哨兵,手持弓箭。正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两侧各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院子里,隐约能看到几排低矮的房屋,屋顶上冒着炊烟。

“就是这里。”沈青鸾低声说,“屯田营。”

陈昭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院子里至少有三百人。”他说,“但大部分不是士兵,是关在里面的人。那些低矮的房屋,是关人的牢房。”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房屋没有窗户,只有门。”陈昭放下望远镜,“那是牢房,不是住人的房子。士兵住的地方应该有窗户、有烟囱。那些房子什么都没有。”

沈青鸾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人被关在里面,像牲口一样。

“你看到柳树屯的人了吗?”她问。

“太远了,看不清。”陈昭收起望远镜,“但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平凉北境的百姓,少说有几百口。雍州附近能关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有这里。”

“你打算怎么办?”

陈昭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又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下坡顶,回到队伍中。

“周老七,你带两个人,沿着屯田营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天黑之前回来。”

“是!”

周老七带着两个人,消失在风雪中。

陈昭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闭上眼睛,脑子飞快地转。

救人的难度很大。屯田营有上百守军,装备精良,还有瞭望塔和围墙。他只有二十个人,硬攻是送死。但如果不救,那些百姓就会被王党控制在手里,成为威胁他的筹码。

“陈昭。”沈青鸾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

陈昭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是凉的,但很解渴。

“你在想怎么救人?”沈青鸾问。

“在想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救人。”陈昭说,“硬攻不行,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

陈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沈姑娘,你在雍州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沈青鸾想了想:“有一个人。雍州城里的‘老孙头’,以前是我父亲的朋友,开了一家骡马行。他的消息很灵通,认识的人也多。”

“能联系上他吗?”

“能。但要进城。”

“不急。”陈昭说,“先摸清楚屯田营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天黑之前,周老七回来了。

“大人,屯田营只有一个门,就是正门。四面都是土墙,两丈高,墙头上着木桩,翻不过去。瞭望塔上有哨兵,夜轮换,一刻不停。”

“墙呢?有没有狗洞或者排水沟?”

“没有。墙是石头砌的,很结实。排水沟有铁栅栏,钻不过去。”

陈昭沉默了。

这个屯田营,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先撤。”他翻身上马,“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说。”

当天夜里,官道旁的一座废弃山神庙。

二十个人挤在庙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也照亮了墙上斑驳的壁画——那些画的是各路,面目狰狞,在火光中像活了一样。

陈昭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块木雕小马,翻来覆去地看。

沈青鸾坐在他旁边,用一树枝拨弄着火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柳树屯那个老人的。”陈昭说,“他家被抄了,东西扔了一地。我在他屋里捡到的。”

沈青鸾看了一眼那块木雕,没有说话。

“沈姑娘。”

“嗯?”

“你说,那些百姓被关在里面,他们怕不怕?”

沈青鸾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

“如果他们知道有人在想办法救他们,会不会就不怕了?”

沈青鸾看着陈昭,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温柔。不是男女之间的温柔,而是一种对生命的、发自内心的珍惜。

“也许吧。”她说。

陈昭把木雕收进怀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我去屯田营。”

沈青鸾一愣:“你要去?去做什么?”

“谈判。”陈昭说,“跟屯田营的守将谈判。”

“谈判?你拿什么谈?”

“拿王党。”陈昭睁开眼睛,“我是王党请去雍州的客人。屯田营的人敢动我,就是不给王党面子。我进去了,他们不敢我。我见了那些百姓,问清楚情况,再出来。”

沈青鸾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太冒险了。万一他们不吃这一套呢?”

“那就打。”陈昭说,“但打之前,要先摸清楚里面的情况。我进去,就是最好的摸底。”

沈青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陈昭的眼神,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的。”陈昭说,“屯田营那种地方,你进去,我不放心。”

沈青鸾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生气。

“陈昭,你瞧不起女人?”

“不是瞧不起。”陈昭说,“是保护。”

沈青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站起身,走到庙外。

陈昭跟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但风还是很大。沈青鸾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生气。

“沈姑娘。”

“别叫我。”沈青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自以为是。你觉得你在保护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保护你?”

陈昭沉默了。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发过誓。”沈青鸾转过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眶微红,但眼神很坚定,“这辈子,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你陈昭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你去冒险,我就要跟着。你死了,我替你收尸。”

陈昭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在两人之间飞舞。

“好。”陈昭最终说,“一起去。”

沈青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走回庙里,丢下一句话:“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

陈昭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神庙的门内,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倔。

但正是这份倔强,让他觉得安心。

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一个愿意跟他一起赴死的人。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转身走回庙里,在火堆旁坐下,闭上眼睛。

明天,屯田营。

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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