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惊蛰
惊蛰。苍云山的雾比往常散得晚。
陈上醒的时候,后背的褥子湿了一层水雾。石墙返,水汽渗进被褥,又被他体温捂了一夜。他把手从被角的破洞里伸出来,摸到一把凉的。被面得发黏,棉絮结成硬块,指甲一掐,碎末粘在指腹上。
他没立刻起来,躺在床板上,眼睛睁着,看头顶那道裂缝。从门框边斜下来,一直裂到床脚。缝里嵌着黑泥,黑泥上长了层白毛,在灰蒙蒙的光里微微发亮。他盯着那道缝,什么也没想。
这是第五个年头了。
他翻身坐起来,脊椎骨一一离开床板,后背的肌肉酸得发硬。胃里没有饿的感觉,空得太久了,连饿都懒得叫了。
灰布衫挂在床尾。他拎起来抖了抖,抖出一股霉味。领口磨毛了,毛边上挂着几断线头。他套上,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碰到肋骨,隔着皮数得清清楚楚。
桌上半个粗粮饼,三天前的。他掰了一块放嘴里慢慢嚼,饼渣刮嗓子,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矮桌角上放着那本《归元诀》。封皮卷了边,书脊的线断了两股,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芯。封底后面的衬页被撕掉了一角,留下一道毛边。他不知道原主撕它做什么。
五年了,这本册子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倒背,但灵气从不在经脉里多停留一息。杂灵,五种属性全有,没有一样出挑,像五个方向相反的齿轮硬塞在一起,谁也转不动。
忽地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从东往西。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拍,又继续往前走。陈上嚼饼的动作也跟着停了半拍,然后接着嚼。
他知道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赵安。炼气六层。三年前还跟他住隔壁,现在搬去丙字区了。丙字区石屋大两尺,多一扇巴掌大的窗。赵安搬走那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从那以后每次路过,都会停半拍。
陈上没有去分析赵安为什么停。他不问为什么,只是记住。记住了,这些东西就是他的。
他把那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往外走。
外门弟子的杂役分三种:砍柴、担水、扫殿。砍柴最苦,但没人管,闷头砍就行。陈上五年了一直在砍柴。不是没人换,是管事弟子分配活计时他从不开口。不开口就不用求人,不用求人就不用欠,不欠就没人能拿住他。
柴房在后山西坡。他走的是偏路,绕过演武场,穿过一片杂木林。偏路不好走,碎石多,坡也陡,但碰不见人。碰不见人就不用打招呼,不用打招呼就不用看他们脸上那种表情——看一眼就移开,明明认识却装作没看见。最难忍的不是被人踩,是被人绕开。
杂木林里有条小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冰凉刺骨。他蹲下来抄了一把洗脸,溪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叶脉已经烂透了。他把枯叶拨开,又抄了一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他砍了一上午柴。斧头是旧的,刃口卷了好几处,劈到第三捆的时候,手掌磨出了水泡。虎口的位置水泡已经破了,皮翻起来,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劈。
第四捆劈完,头已经爬到头顶了。他把柴火码好背回柴房。柴房管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他数了数捆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头也没抬。
“明天照旧。”
陈上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柴房的时候,孙老头忽然叫住他。
“你等等。”
陈上站住。孙老头从灶台边摸出两个红薯,黑乎乎的,表皮烤得焦了,递过来。“昨儿剩下的。”
陈上接过来。红薯还温着,皮上沾着炭灰。他咬了一口,甜,但有点苦,是烤焦的那部分。他把焦皮剥掉,把剩下的全吃了。孙老头看着他吃,没说话。等他吃完,摆了摆手。“走吧。”
陈上走了。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孙老头已经坐回灶台边,低着头,在烤下一锅红薯。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一样的皱纹一明一暗。他手里的火钳拨弄着灶里的柴灰,动作很慢。
中午回石屋,门口蹲着一个人。
铁牛。炼气五层,体修。肩宽背厚,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外门弟子服,袖口紧绷在手臂上,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内衬。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能看到后脑勺上一道旧伤疤,从头顶斜斜划到耳——矿洞里塌方留下的,他说过,陈上记住了。
他蹲在陈上门口,手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的不是字,是歪歪扭扭的道道,没意义,只是手闲不住。蹲着的姿势很稳,脊背微弓,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矿洞里蹲着等爆破的炮烟散尽。看见陈上过来,他站起来拍拍手,树枝往石缝里一。
“老陈。”
声音闷闷的,从腔里滚出来,像石头在铁桶里滚动。陈上站住了。铁牛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油纸包着。油纸是食堂包馒头的那种,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食堂剩的。”
陈上没接。“没剩的。”外门食堂从来不会剩馒头,三百多号人,每人两个,笼屉刮得比洗过还净。
铁牛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他的手比陈上大一圈,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渣黑痕。“我说剩的就剩的。”说完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没回。后脑勺那道旧伤疤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对了。明天大比,你报名了没?”
陈上没说话。
“报吧。”铁牛说,声音更闷了,“你反正也砍了五年柴了,不差这一场。”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把碎石碾进泥里。地上留着他划拉的道道,歪歪扭扭,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又像一条矿道深处拐了很多弯的岔路。
陈上蹲下来,把两个馒头吃完。馒头是凉的,但芯子里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刚好是铁牛体温捂热的那个程度。油纸叠好,揣进怀里。
铁牛说“食堂剩的”,但食堂从来不剩。他记住这件事,和记住赵安的停顿一样。
夜里,后脑勺疼了起来。
不是累的那种疼,是从里面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动。他躺在床板上,等它过去。疼了大约十息,停了。他翻了个身,准备睡。
疼又来了。
这一次更尖锐,像有人拿锥子从枕骨往下扎。他猛地坐起来,扶着床板边缘,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疼到顶点的时候,他眼前黑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
闭上眼之后,在体内看见的。像有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图在脑子里展开——无数光点和线条拼成的人形,光点三种颜色。大部分暗着,流动慢得像快涸的河。画面正上方,一串数字在跳。
寿元:八年。
他没动。上辈子被命运碾过来碾过去的人,早学会了第一反应不是叫喊,第一反应是看。看了三遍,数字没变。八年。
在经脉最底层,他看到了那条黑线。细得像头发丝,从丹田出发,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在抽东西。不是灵气,是更底下的、更要紧的东西——他的命。
后脑勺猛地一痛。一段不属于他的画面涌上来——婴儿,冬天,大雪,苍云宗山门前。一双老人的手把他抱起来。同一个婴儿,躺在石台上,老人在他口比划。一个极小的黑色符文亮起来。
他睁开眼。那个符文,和黑线的形状一样。
五年。不是没天赋。是被人偷了。从生下来那天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那条黑线,用力一拧。
剧痛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蹿。他弓起脊背,牙关咬紧,没有叫出声。痛到顶点的时候,黑线剧烈震颤了一下——抽取的方向被他拧偏了一瞬。就一瞬,五种灵气在那瞬间不再互相抵消,绞成了一股。
炼气三层的壁碎了。炼气四层。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颜色发黑,溅在灰石地上。手背上裂开一道细纹,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头发从到梢白了大半,不是几,是成片成片的白,像落了霜。
寿元跳了一下。八年,变成七年。
一年。换了一层突破,和满头白发。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裂口,看着垂到肩头的白发。值不值,他现在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他把那口血从地上擦掉,把散落的白发拢起来,夹进《归元诀》里。翻开的那一页是“五气归元,各安其位”,字迹被翻烂了,纸页的边缘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他把白发卡进那道划痕里,合上册子。
然后站起来,把门推开。
晨光从山脚往上爬。爬过演武场,爬过石屋群,爬过丙字区窗台上那只粗陶茶碗——碗沿有一道陈年的茶渍,碗里的水是满的,水面落了一层灰。晨光最后停在那座凉殿上。
殿里,一个老人睁开眼。
宋沧海。化神期。苍云宗掌门。他手里的茶杯裂了一道缝,茶水从缝里渗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茶渍。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两下,停了。目光穿过殿门,落在山脚那片灰扑扑的石屋群上。
“醒了。”
阴影里跪着一个人。“掌门,要处理吗?”
宋沧海把茶杯放下。“不。”指腹摩挲着杯沿的裂缝。“让它长。醒了的容器,比睡着的有用。”手指停住了。“收割的时间,往前提。”
陈上站在石屋门口,晨光照在他脸上,满头白发在光里亮得刺眼。他往山上望了一眼——山顶的殿宇被雾气罩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收回目光,往柴房走去。今天还有一捆柴没砍完。
路过丙字区的时候,窗台上蹲着一只姜黄色的猫,尾巴搭在窗沿上。茶碗在它旁边,碗里的水面落了一层新灰。猫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睁开琥珀色的眼睛。
他蹲下来,伸出手。猫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指尖。没有蹭,没有叫。只是闻。闻完了,收回脑袋,继续舔爪子。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出两步,猫的尾巴在他脚踝上扫了一下。极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已经跳下窗台,钻到石屋后面不见了。
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走。
身后,茶碗里的水面晃了一下。不是风。是碗底那张被水泡了不知道多久的空白纸条,终于沉到了碗底最深处。纸上没有字,从来就没有。
【本章燃命结算】
燃烧次数:一次
寿元变化:八年 → 七年(消耗一年)
修为变化:炼气三层 → 炼气四层
代价:满头白发,手背裂纹
规则建立:烧一年寿元,换一层突破。越烧越薄。
对应简介:烧一年,换炼气四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