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上是被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靠在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右手还抄在袖子里，手背上的裂口在续断膏的薄膜下微微发热。通风口外面，灵灯淡蓝色的光移过去，脚步声从近到远。他睁开眼，石屋里很暗，矮桌上《归元诀》摊开着，白发卡在纸页边缘。瓷瓶、玉简并排摆着，纸条已经夹回了衬页里。
他坐直了，脊背离开墙壁。脖子有些僵，他用手掌揉了揉。
窗外又传来脚步声，另一队巡逻弟子从甲字区方向走回来。灵灯的光再次从通风口漏进来，在石板地上画出一道淡蓝色的长条，移过去，暗了。他忽然意识到，今晚的巡逻比平时密。
大比期间夜禁临时取消，外门弟子可以自由走动。现在大比结束好几天了，夜禁恢复了。亥时三刻之后，任何人不得离开石屋，违者扣三个月灵石。他今晚在客院窗下蹲了那么久，走偏路回来，没有碰到巡逻队，是运气。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借着通风口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裂口表面凝着一层续断膏的薄膜，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薄膜下面，那道暗红色的细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他试着握了握拳，疼，但比白天轻了。
傍晚从柴房回来之后，他把纸条对着光看了。横线，竖线，两个圆点，一道青色虚线。从她的百会，到他的百会。一人引，一人收。她把怎么“连”画在了纸条上，浸在续断膏里，晾。对着光才能看到。
他靠着墙壁，把那张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横线是他手背上的黑线，竖线是她。交点是她的手按在他脉门上的位置。她来客院那几天，他们只见过那一面——他在灵田扫地，她在窗边看书。一片银杏叶落下来，他捡起来放在窗台上，她夹进书页里。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她把这张图画出来了，浸在药液里，晾，夹在《药经》的书页里，撕下来，折成小方块，放在灶台上。她什么都没说，但把所有的“怎么做”都放进了纸里。
逆转之法需要两个人。他现在只有一个人。她留下了图，留下了药，但人走了。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裂口上那层淡青色的薄膜。她调的续断膏能让灵气在黑线那里打个旋，这一旋，五行就有了交叠的间隙。他在调息时试过了，确实有效。但光有间隙不够，逆转需要另一个人把命格渡进来。她不在，他只能等。
窗外，巡逻队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淡蓝色的光从通风口移过去，暗了。他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喝了。水是凉的，带着泥土味。他把水瓢放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
矮桌上，《归元诀》还摊开着。他把册子拿起来，翻到衬页，纸条夹在那里，两道撕痕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缝。他没有把纸条抽出来，只是看了看那两道毛边，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巡逻队又转回来了。灵灯的光第三次从通风口漏进来。他忽然想起赵安——赵安搬去丙字区之后，每次路过他门口都会停半拍。夜禁巡逻的人不会停，他们只是走，从丁字区走到甲字区，再从甲字区走回来。走一晚上，走到天亮。
他躺下来，脊背贴着床板。褥子还是薄，硌得骨头疼。他把褥子叠了一下，重新垫好。手背上的裂口在黑暗里微微发热，不是凉，是温的。黑线从裂口底下经过，凉意和温热交替。他把右手搭在口，感觉到心跳。咚，咚，咚。黑线每跳一次，就抽走一丝。一年，还剩七年。他记住了。
第二天早晨，他去柴房。偏路上的碎石被夜露打湿了，草鞋踩上去滑溜溜的。溪水比昨天又凉了一些，他蹲下来抄了一把水洗脸，然后继续走。
柴房的门开着。孙老头坐在灶台边，灶里的火刚升起来。松木的油脂噼啪响，松香味和烟气混在一起，把柴房灌得满满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陈上一眼。
“今天扫灵田？”
“嗯。客院后面那块扫完了，今天扫东边的。”
孙老头没有接话。他把火钳放下来，从灶台边摸出一个红薯，黑乎乎的，表皮烤得焦了，递过来。陈上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甜的，没有焦。
“那个药谷的女娃，走之前来柴房坐了一会儿。”孙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低着头，火钳拨弄着灶里的柴火。“没说话。坐了一炷香。走了。”
陈上嚼红薯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留了一句话，让我等她走了再告诉你。”灶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灶台上，暗了一下就灭了。“她说——纸条背面，对着光看。”
陈上把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把那张纸条对着光看过了，看到了那张图。但她没有让孙老头知道纸条上有图。她只说“对着光看”，没有说能看到什么。孙老头转述的也只有这一句。她把秘密留给了陈上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出柴房。偏路上的雾气开始散了，光从山脚往上爬。他走到丙字区，停下来。窗台上，那只粗陶茶碗还在，碗里的水被晒了一上午，水面落了一层新灰。窗台石缝里，王大石的那树枝还在那里，阵眼偏左。
他蹲下来，把树枝往石缝深处推了推。推紧。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石屋，他把门关上。矮桌上《归元诀》还摊开着。他把册子拿起来，翻到衬页，纸条夹在那里。他没有抽出来，只是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手背上的裂口在续断膏的薄膜下面微微发热。他把灵气引到黑线旁边，让它在那里多停留一息。五团光在那一小段经脉里轻轻搅在一起，五种颜色叠成了一片。然后分开，各走各的路。他把这个间隙记住了。等那个人回来，他要告诉她——你留下的图，我看懂了。
窗外，光从山脚往上爬，照在丙字区窗台上。茶碗里的水被晒得温热，碗底那张被水泡了不知道多久的空白纸条沉在最深处。纸上没有字，从来就没有。
【本章燃命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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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为变化：无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