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演武场的雾气散了一些。光从山脚往上爬,把擂台的青玉石照出一层淡淡的亮。陈上靠着岩石,半闭着眼。号牌揣在怀里,四十七号,棱角硌着口。
他在用命格窥视进行观察。场子上每个人的灵气流动方向、速度、密度,寿元长短,经脉粗细,旧伤位置——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炼气五层,水灵,左膝有旧伤,走路时左脚比右脚轻半拍。炼气六层,火灵,灵气偏急,爆发强耐力差。他看了很多人,记住了。
铁牛从人群里挤回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灵米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在陈上旁边蹲下,把碗递过来。“吃了。”
陈上接过碗。粥是凉的,灵米沉在碗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端起来喝了。铁牛蹲在旁边,脊背微弓,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后脑勺那道旧伤疤从头顶斜斜划到耳,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
“李元的水灵,清流十三式练了三年,第七式的时候右手会往上抬。”铁牛的声音闷闷的,“左侧腰肋位置会露出半息空档。”
陈上把空碗递回去。“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他练了一下午。”铁牛接过碗,站起来。“他爹坐在看台最远的角落里。每年来一次,坐同一个位置。三年了。”说完端着碗走了,脚步声很沉。
陈上把目光移向看台。最远的角落,一个老头坐在石阶上。灰布短褂,袖口磨毛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看别人热身,只看着场子东北角——李元正在那里对着木桩练清流十三式。陈上记住了这个老头。
“第三场。陈上,李元。”
他走上擂台。青玉石从脚底透上来一丝凉意,灵气浓度比外面高了两三成。李元已经站在对面,瘦长脸,袖口磨毛了,右手水灵气凝聚,淡蓝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台下有人笑出声——“那不是砍柴的吗”“杂灵炼气三层五年没动过”“他头发怎么白了”。李元的嘴角动了动。
陈上没有看他。他在看李元的右手。水灵气的运转速度、流向、密度——命格窥视把每一个细节都放大到毫厘。从丹田涌出,沿右臂经脉走到掌心,凝成剑身,大约两息。
“两位弟子,准备。”李元摆出清流十三式的起手姿势。陈上双手垂在身侧。
“开始。”
水剑直刺,取口。陈上侧头,剑从耳边划过,带起的气流吹动了额前的白发。李元微微惊讶,手腕一转,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水灵气编织成密网,每一剑都封锁一个退路。清流十三式。
陈上没有退。他在数。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节奏很稳。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退路全部被封死。第七式——李元的右手习惯性上抬,剑尖微微扬起。左侧腰肋之间,灵气护体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波动。半息。
陈上的左手格开剑锋。右手握拳。五种灵气在拳面强行汇聚——似融合,更是挤压,像把五种不同颜色的泥巴捏成一团。粗糙,但量足够大。
一拳。闷响。拳头打在左肩,李元整个人向后飞出,背部撞上防护阵法弹回来,摔在青玉石上滑了三尺。水剑碎了,淡蓝色的光点散了一地。
李元试图撑起身体,左臂一软,脸贴在了石面上。嘴角溢出血。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息。然后炸开——“一拳?”“杂灵一拳打飞炼气五层?”“他不是炼气三层吗?”
陈上站在擂台中央,微微喘气。右手在发抖,是灵气挤压得太猛,经脉承受不住。他把手背到身后,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背上的细纹比早晨深了一点,从淡粉色褪回了暗红色。
裁判长老看了他一眼。“胜者,陈上。”
陈上走下擂台。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下意识的回避着。他走回那块岩石旁边,靠着,把右手抄进袖子里。手背上的细纹比早晨深了一点,从淡粉色褪回了暗红色。
偶尔身后几个外门弟子在低声说话,飘过来半句“——药谷的人住客院好几天了,也不出来——”。后半句被演武场上的闷响盖住了。陈上一直低着头,不发一言。
铁牛跑过来蹲在旁边,他手里没有碗了。他把粗陶碗扣在膝盖上,碗底那层米皮已经成了薄薄的一层。“第二场对周毅。”铁牛说,声音压得更低了,“炼气八层,金灵。有人动了签。”
陈上往凉亭方向看了一眼。掌门秦沧海端坐主位,正在喝茶,目光没有看向擂台,也没有看向他。但陈上注意到——掌门手里的茶杯,杯壁上多了一道裂纹。茶渍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掌门把它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收回目光。“知道了。”
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第二轮开始了。陈上走上擂台,周毅已经在对面。二十三岁,炼气八层,金灵,双臂抱,看着陈上走上来。“你就是那个一夜白头的废物?”
陈上没说话。他在看周毅的左腋下。灵气护体的薄点,比李元的更隐蔽,但在命格窥视下清晰可见。
“两位弟子,准备。”周毅双臂展开,金灵气在拳面凝结。陈上什么姿势都没摆。
“开始。”
周毅一拳轰来,纯力量碾压。陈上没有躲,抬起右拳,五系灵气强行汇聚。对拳。擂台震动,周毅被震退半步,笑容凝固。陈上踏前一步,第二拳。周毅的灵气护体出现裂纹,金色光膜像玻璃一样碎裂。第三拳。侧身让过拳锋,右拳从下方斜上去,穿过左腋下的薄点。
闷响。周毅的灵气护体碎了,整个人被轰飞,重重摔在擂台边缘,不动了。
全场鸦雀无声。陈上站在擂台中央,大口喘气。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细纹从虎口蔓延到手腕,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血珠从裂纹深处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玉石上。他把右手背到身后。
“胜者,陈上。”
他走下擂台。人群让出一条更宽的路。铁牛蹲在岩石旁边,看到他的手,没有说“你的手”,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最平整的位置让出来。陈上靠着岩石滑坐下来,把右手抄进袖子里,左手按住右手腕,感觉着脉搏的跳动——很快,很乱。袖口很快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头往西移了一寸。演武场上的影子变长了一点。右手在袖子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一颗小小的心脏长在了手背上。
“第三轮对阵表出来了。”铁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停了很长时间。“赵玄鸣。”
陈上睁开眼睛。他站起来,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背上的裂纹已经完全裂开了,从虎口到手腕,一道深红色的裂口,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肉。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手背淌下去。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往擂台走去。
擂台上,赵玄鸣已经在了。青色长袍,腰间挂着玉牌,掌门亲传。他看着陈上走上来,目光从白发移到右手手背的裂口,移回眼睛。“你手在流血。”
陈上没说话。
赵玄鸣等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双手从背后抽出来,火灵气在右掌心燃起,土灵气在左掌心凝聚。双灵齐出,灵气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淡红色的气罩。
“两位弟子,准备。”陈上什么姿势都没摆。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滴下来,落在青玉石上。
“开始。”
赵玄鸣动了。快。第一击,火灵气从左侧斜切。陈上侧身,手刀擦过肩膀。第二击,土灵气从右侧横扫,陈上后退一步,碎石擦过脸颊。第三击,火土双龙直取口,陈上双臂交叉格挡,整个人被推出三步,鞋底在青玉石上划出两道黑痕。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回去了。
然后赵玄鸣的第四击没有来。他放慢了半拍——右膝微微一屈,旧伤在发力时产生了一瞬间的酸软。同时灵气从火切换到土,护体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波动。
陈上没有动。他看着赵玄鸣的右膝,看着那个旧伤的位置。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赵玄鸣的第四击停在了半空。火土双龙悬在陈上口前三寸,没有往前送。他看着陈上,陈上也看着他。擂台上安静了很久。
赵玄鸣收回了手。火灵气熄灭,土灵气消散。他站在那里,右膝微微发抖。“你知道了。”
陈上没有说话。
赵玄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旧伤的位置,裤腿下面微微隆起,是常年缠着的绷带。“七岁那年摔的。接骨的时候没接正。”他的声音很轻,“灵气走到这里就会绕一个小小的弯。绕了很多年。没有人看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陈上。“你是第一个。”
“我认输。”他转身往擂台下走去。右膝跛着,一步一步。走到擂台边缘的时候,停下来,头没回。“你的手。别让它断了。”
陈上站在擂台中央。裁判长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胜者,陈上。”他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裂口还在渗血,血珠凝在裂口边缘,和青玉石上的血点连成一条线。
他走下擂台。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铁牛蹲在岩石旁边,看到他过来,站起来,没有说“你的手”,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陈上靠着岩石滑坐下来,把右手抄进袖子里。
“老陈。”铁牛蹲下来,脊背微弓,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赢了三场。”
陈上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着手背上那道裂口。一年寿元换来的突破,在今天三场战斗里全部兑现了——炼气四层的灵气总量,命格窥视的预判能力,黑线提纯后的爆发力。每一拳都在消耗,每一次消耗都在加深这道裂口。值不值,他现在不知道。但数据有了。
凉亭里,秦沧海把茶杯放下。杯底的裂纹又多了几道,茶渍从新的裂缝里渗出来。他看着陈上从擂台上走下去,看着人群给他让出一条路,看着他靠着岩石滑坐下来。
“第三轮输了。”阴影里的声音说。
“输了。”秦沧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赢了前两场。炼气四层,一拳打飞炼气五层,三拳打碎炼气八层的护体。赵玄鸣认输,是因为他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赵玄鸣的右膝是旧伤,看出双灵切换时的空档,看出三快一慢的节奏。一个砍了五年柴的杂灵,不可能看出来。”他把茶杯放下。“容器醒了,而且比预想的聪明。”
“要提前收割吗。”
“不。”秦沧海站起来,走到凉亭边缘,目光穿过雾气,落在演武场西侧那块岩石上。陈上靠着岩石坐着,右手抄在袖子里,铁牛蹲在旁边。“让它再长一阵。刚醒的容器,肉还不够厚。等他多吞几口,再割。”
陈上靠着岩石,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背上的裂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暗红色的。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重新抄回袖子里。
铁牛蹲在旁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馒头。今天不是剩的。我特意留的。”
陈上接过来。馒头还温着。他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演武场上的雾气完全散了。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青玉石上的血迹照成暗褐色的斑点。他一口一口吃着馒头,铁牛蹲在旁边,脊背微弓,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中间隔着一只油纸包的距离。
【本章燃命结算】
燃烧次数:无新增
寿元变化:七年(无变化)
修为验证:炼气四层战力确认,可越级对抗炼气八层
代价显现:手背裂纹加深,每次全力出拳都在消耗
规则确认:燃烧换来的修为需要身体承载,承载不住就会裂。越烧越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