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台阶上那摊桐油的事终于了了。濮王被罚闭门思过半年,仁宗也彻底冷了心,不再对宗室抱什么念想。从那以后,他把全部心思都搁在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身上。
这一搁,就是八年。
八年里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记,只有一天一天刻进骨头里的子。
每五更天,延福宫的练武场上准时响起拳脚声。头两年,赵昕连马步都蹲不稳,两条腿直打哆嗦,汗珠子砸在地上,一摔一个泥印子。到如今,一石二斗的硬弓他能拉满,骑在马上连射两个时辰也不带喘的。没人知道他把后世那些健身的法子偷偷改了改,融进了大宋的骑射功夫里,硬是把那副“早夭皇子”的身子骨给掰了回来。
读书写字乏了的时候,他偶尔会对着窗户发一会儿呆。想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是上辈子的图书馆、外卖、冬天的暖气、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有一回他实在没忍住,对着小禄子嘀咕了一句:“连个保温杯都没有,喝口热水都费劲。”嘀咕完了,自己画了张图,让工匠打了个双层铜壶,中间灌上热水旋紧盖子——还真能保温。仁宗瞧见了,以为是仙翁又托梦了,连声赞叹,让人仿制了一批,赏给边关那些老将,让他们寒冬里头也能喝上一口热汤。
深宫里头,最暖人心的还是那几个姐妹。
福康公主早出落成大姑娘了,可护弟弟的性子一点没变。谁敢在背后嚼赵昕半句舌,她能追着人骂出三条街去。赵昕熬夜批折子的时候,她总会端着亲手做的枣糕和热牛推门进来,也不多话,往桌上一搁,拿眼睛瞪他——那意思明摆着:赶紧吃,吃完歇半个时辰。庆寿和永寿两位公主也渐渐大了,三天两头往延福宫跑。她们缠着赵昕讲上辈子的《白雪公主》《灰姑娘》——当然,在她们听来,那就是仙翁教的奇谈。春天拉着他在御花园放风筝,秋天把自己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荷包偷偷塞给他。赵昕对这两个妹妹,从来是百依百顺。他会教她们写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会用泥巴捏小兔子、小老虎逗她们开心。他心里暗暗发过誓,绝不会让她们变成政治棋盘上的棋子。
吕清婉还是那个吕清婉。
每隔三她便入宫一趟,陪赵昕读书写字,给他带自己做的桂花糕、绿豆糕,帮他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卷归置整齐。朝堂上的事,她从不多问半句,就安安静静待在他旁边。赵昕有时候会跟她开些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玩笑,说要给她做“茶”“油蛋糕”。吕清婉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抿着嘴笑,说一句:“只要是殿下做的,我都喜欢。”
这八年里头,仁宗的身子骨,正如正史记载的那般,悄没声地、却也拦不住地往下滑。
庆历五年冬,仁宗头一回有了明确记下来的病症。突发风眩,头晕眼花起不来身,辍朝三。这是他登基二十五年头一遭因为身子撑不住没法理政。病好了以后,他开始把一些州县的寻常折子交给赵昕批阅,让他学着上手。
庆历八年,黄河在商胡决了口,几百万百姓流离失所。仁宗连着七天七夜没合眼处置灾情,诱发了心悸的毛病,时常闷气短,坐久了都受不住。打那以后,每理政不超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宫中养着。
皇祐元年春,心悸加重,批折子时常常忽然一阵头晕,不得不搁下笔躺回去。此后每月能上朝的子也就十天到半个月,常政务由富弼、韩琦这些重臣辅着,要紧的事则派人送到延福宫,让赵昕先拿出个意见,再报给仁宗定夺。
而这八年里头,教过赵昕的师傅不止一位。吕夷简教他帝王权衡、人心驾驭;包拯教他明断是非、肃贪立威;富弼教他边防外交、钱粮核算。可要说最能触动他魂魄、最能显出他千年见识的锋芒的,还得数范仲淹讲的《资治通鉴》。
皇祐二年秋,延福宫西书房。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透了,风一卷,簌簌落了一地金。几片叶子飘过窗棂,带着一丝凉意。范仲淹穿着素色官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资治通鉴·汉纪》。赵昕坐在他对面,十岁的少年,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专注。昨仁宗又因风眩辍了朝,范仲淹便把讲课的地方从崇政殿挪到了延福宫,既能授课,也方便赵昕随时处置送来的折子。
“今,我们讲汉武帝。”范仲淹缓缓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带着历经沧桑的厚重,“汉武帝刘彻,七岁为太子,十六岁登基,在位五十四年。他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东并朝鲜,西通西域,打下了大汉最辽阔的疆土。可他晚年穷兵黩武,又出了巫蛊之祸,闹得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殿下以为,汉武帝这一生,功过该怎么论?”
这是历代帝王绕不开的一道题。搁在寻常皇子身上,无非是“功大于过”或“过大于功”那几句套话,顶多再引两句孔孟之言。赵昕却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然后抬起头来,眼睛清亮清亮的。
“范先生,学生以为,汉武帝的功过,不能光拿数字去算。他最大的功绩,不在打了多少仗、占了多少地。在于他给一个民族立起了一脊梁骨。”
范仲淹手里的笔猛地顿住了,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脊梁骨?”他皱起眉头,这个说法他从没听过,“殿下此言何意?”
“是。”赵昕点头,语气更坚定了些,“在汉武帝之前,中原对北边的游牧部族,不是和亲就是修长城,能守则守。汉高祖有白登之围,文帝景帝只能靠送公主、送钱粮来换太平。老百姓心里头,总觉着匈奴是不可战胜的,是天生的强者。”
“可汉武帝用了四十年,倾尽全国之力,告诉天下人一句话——匈奴不是打不垮的。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卫青、霍去病领着汉军,深入漠北,封狼居胥,把匈奴赶到了贝加尔湖以北。从那以后,‘汉’不再只是一个朝代的名字,它成了咱们这个族群的名号,刻进了骨头里。这份底气,这份自信,这份‘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血性,是他留给后世最值钱的东西。哪怕再过一千年,提起大汉,咱们脊梁骨还是直的。”
范仲淹听得心口发热,不自觉把身子坐直了,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他读《通鉴》读了几十年,关于汉武帝的评论看过不知多少,却从没人从这个角度想过。以往的史家,要么夸他的武功,要么骂他穷兵黩武,谁也没看见他给一个民族注进了什么样的魂。
“那他的过呢?”范仲淹定了定神,追问道。
“他的过,在分寸。”赵昕说,“打仗是要花钱的,要死人的。打十年,打二十年,是保家卫国,是给子孙后代挣一个太平。可打上四十年,就成了穷兵黩武。百姓的脊梁骨也是骨头,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世。超过了那条线,民就活不下去了,国就要乱。”
“他晚年迷信方术,多疑猜忌,被江充这些小人牵着鼻子走,搞出巫蛊之祸,死了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牵连进去几万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是整个大汉的悲剧。它说了一件事——权力越大,越要清醒。站得越高,越要怕人心。”
他停了一下,看向范仲淹,语气里带了一丝沉重:“范先生,学生以为,咱们大宋今,正需要汉武帝这份骨气,可绝不能重蹈他穷兵黩武的覆辙。辽和西夏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咱们不能一味求和,得有一战的勇气和本钱。可同时,也得爱惜民力,不能让百姓扛太重的担子。”
范仲淹半天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赵昕。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的话,比多少皓首穷经的老儒都通透。他看的不是一桩桩孤零零的旧事,是旧事底下那条河——人性,还有规律。是一个民族的魂。
“殿下说得好。”范仲淹深深吸了口气,嗓子眼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读了一辈子书,今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历史。殿下这番话,足以让无数史家汗颜。”
他站起身,对着赵昕深深鞠了一躬:“老臣今,受教了。”
赵昕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躬着身道:“先生折煞学生了。学生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多看了几步远罢了。若没有先生们的教导,学生也不会有今这点见识。”
范仲淹看着他谦逊的模样,心里更是欣慰。他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少年,不光有过人的聪明,更有谦逊的品性和心怀天下的仁心。大宋的将来,有盼头了。
这堂课的內容,没过多久便从小吏的嘴里传遍了朝野。所有人都知道了——十岁的皇子赵昕,不光聪慧,对历史的见识更是远超常人。那些原本还对他存着疑虑的保守派官员,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皇子,确实有储君的分量。
课讲完了,小禄子抱着一摞折子进来,躬着身道:“殿下,这是今送来的奏折,富大人已经初步理过了。”
赵昕点点头,走到案前坐下,开始批折子。吕清婉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轻轻搁在他手边,又替他磨好了墨,然后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批。
夕阳透过窗子,洒在赵昕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他神情专注,笔尖在折子上飞快地划过,写下一行行清秀的字。吕清婉看着他的侧脸,眼睛里满是温柔和仰慕。
夜色渐沉,赵昕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他伸了个懒腰,转过头看着吕清婉,笑了笑:“让你久等了。”
“没事。”吕清婉摇摇头,“殿下辛苦了。我给你留了桂花糕,在灶上温着,我去端。”
看着吕清婉出去的背影,赵昕心里头暖洋洋的。
八年,弹指一挥间。他不再是那个在深宫里走一步看三步、随时可能夭折的病弱皇子了。他有了扛得住的身子骨,有了拿得出手的见识,有了父皇的信任,有了帝师的认可,有了疼他的姐妹和青梅。
可他知道,这才刚开了个头。
前头的路还险得很。冗官、冗兵、冗费那三座大山还压着,辽和西夏还蹲在边上盯着,濮王的余党还在暗处磨刀。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