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
天还灰蒙蒙的,东宫的灯就亮了。赵昕照例寅时初起身,先往仁宗寝宫去请安。父皇的面色还是那样,苍白里透着灰,太医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静养,少劳,切莫忧思。”他听着,应着,心里那弦却越绷越紧。得赶在父皇还能坐镇朝堂的时候,把该扫的积弊扫掉,把朝局稳下来。往后这条路,他得提前铺好。
从寝宫回来,他径直去了书房。案头上,田赋、吏治、流民、边备,各类卷宗已经按他的吩咐归置妥当了。昨天跟苏念微那一场畅谈,把他心里好多缠在一起的线头都扯开了。这女子的眼界和格局,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大员们捆在一块儿也比不上。今天他不想只聊政务了。他想往深里聊——聊政务背后的东西,聊立身的底线,聊家国的那颗初心。
不多时,苏念微到了。她换了一身素色软缎的常服,比昨那身细布衣裳得体了些,可还是素净得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眉眼清亮,步子从容,通传之后轻步走了进来。
今天书房里的气氛,跟昨初见时不一样了。少了拘谨,多了几分知己重逢的平和。吕清婉早备好了热茶,见苏念微进来,笑着起身引她落座,把茶递到她手里,声气温温软软的:“苏姑娘,一早天凉,喝杯热的暖暖身子。”
“多谢吕姑娘。”苏念微起身接过,心里对吕清婉的好感又添了一层。这深宫里,没有她想象中的倾轧猜忌,没有拈酸吃醋,只有这份净净的善意,难得得很。
赵昕看着她俩落了座,把手里的卷宗一搁,开口就绕开了朝堂上那些客套,直直地往本心上问:“昨天跟你论的是治国理政,都是些具体的国策。今天我想跟你聊点别的——你父亲一辈子清廉,为民,末了被人构陷,客死在岭南。你从小经历家道中落,人情冷暖尝了个遍。你有没有怨过?有没有想过,算了,不守了,随它去吧?”
这一问,直接戳到了苏念微心里最深的那块地方。也是对她这个人,最本的探问。
苏念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悲,只有一片净净的澄澈和笃定。
“回殿下。民女不是没有怨过。”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父亲被贬的时候,民女怨过世道不公,怨奸佞当道,忠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父亲病逝的时候,民女悲过世事无常,悲自己空有一肚子学问,却替父亲伸不了冤,护不住家人周全。”
“可民女从没想过要放下。”
她停了停,像是在把父亲的话从记忆里重新捧出来:“父亲临走前,拉着民女的手说——为官者,为民不为名;为人者,守心不守利。清白做人,正道做事。就算身死,也无愧天地,无愧苍生。他这一辈子图的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荣华富贵,就是天下百姓能安安稳稳过子,朝堂上能有一口清风正气。这份初心,民女不敢忘,也不能忘。”
她的语气始终平缓,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迸出来的,带着历经磨难却半点没被磨掉的光。
“民女始终觉得,人活这一辈子,求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安逸,是心里的道义。要是因为前头路难走就扔了坚守,因为奸佞当道就跟着同流合污——就算一辈子平平安安,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民女是女子,无官无职,可心里的正道得守着。尽自己这点绵薄之力,不负父亲的教诲,不负天下苍生。”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赵昕,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患为患,而使天下共其安。这便是民女的立身之道。”
赵昕听着,脊背不自觉地越挺越直。他看着眼前这个素衣素面的女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苏念微的人生观,是从苦难里淬炼出来的,纯粹得像一块烧透了的铁——不慕名利,不惧艰险,守心守道,心怀天下。这恰恰是他两辈子都在找的东西。
他顺着她的话,把自己的那层壳也卸了下来。
“你说的,跟我想的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少年的分量,“我是大宋的储君,生下来就坐在权势顶上,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要是只图自己安逸,我大可以终玩乐,不理朝政。等父皇百年之后,安安稳稳登基,做个守成之君。够了。”
“可我不能。”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隔着窗棂,外头是汴京城二月的天光。
“每天看着奏折上写的那些——各地流民四起,百姓吃不饱饭,官吏贪得盆满钵满,边境上此起彼伏的烽火。我心里安不了。这江山,不是我一个人的江山,是天下百姓的江山。这把椅子,不是无上的权势,是千斤的担子。我生在皇家,就扛着守护天下苍生的命。扫清这大宋的积弊,把盛世重新撑起来——这是我的责任。”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念微,眼神里是赤诚得几乎灼人的光。
“我的世界观,就八个字——以民为天,以国为本。君是舟,百姓是水。水能载舟,也能翻舟。历朝历代怎么兴的怎么亡的,子全在这上头。我不求青史留名,不求后世怎么颂我。我只求在位一,就让百姓多一分安稳,让朝堂多一分清明。让大宋不再有流民,不再有贪腐,不再有边境上的百姓流离失所。让天下人,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就算前头全是荆棘,就算满朝权贵都站出来挡着,就算我要跟整个旧势力为敌——我也一步都不会退。这颗心,天地看得见。这辈子,不负苍生。”
这番话,不是太子对臣民说的场面话。这是赵昕重生一世,压在心里最深处的东西。他从没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私产,百姓在他心里永远是最高处。以民为本,以责任立身,他身上没有半分皇家子弟的骄奢和自私。
苏念微听着,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见过太多当官的——为名利奔波,为权势算计。也见过太多天潢贵胄——骄奢淫逸,把百姓当草芥。可她从没见过一个太子,能有这样的襟,这样的格局。把天下苍生扛在自己肩上,把责任两个字刻在骨头里。
她站起身,对着赵昕深深躬下去,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敬佩:“殿下有这般襟,这般初心,是大宋之幸,是天下百姓之幸。民女今才真正明白——殿下推行新政,从不是为了彰显才学,不是为了稳固太子之位。殿下是真心为天下百姓,为大宋江山。能追随这样的明主,民女纵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快起来。”赵昕连忙抬手,语气反倒比先前更平和了,“今天你我之间,不谈君臣,只论知己。你心里装着苍生,我心里装着天下。志同道合,便是知己。不必这般多礼。”
他话锋一转,继续往深处引:“如今这朝堂上,乃至天下人,评判成败就一把尺子——官位多高,钱财多少。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这就是世人眼里的成功。你我不追名利,不慕富贵,在世人看来,怕是一对异类。你怎么看?你觉得,人这一辈子,价值到底在哪儿?”
苏念微重新落了座,眼里透着一股通透的淡然。
“民女从不怕做什么异类。官位、财富,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纵有高官厚禄,若贪腐舞弊、祸害百姓,不过是千古罪人。纵有万贯家财,若为富不仁、欺压弱小,不过是遭人唾弃。”
“民女以为,一个人的价值,从不在外头的名利上,在心里的丰盈,在对这世间的贡献。为官,能清正廉明,造福一方百姓。为民,能坚守道义,心怀良善。就算是个女子,入不了朝堂,也能用自己的才学,尽自己的力气,替百姓做事,替家国分忧。如此,便是不负此生了。”
“就像殿下——身为太子,不耽于享乐,一心为民,夜劳只求天下安稳。这就是至高无上的价值。就像父亲——一生清廉,虽然身死,可名声留下来了,百姓记着他。这也是价值。民女不求名利,不求富贵。只求能追随殿下,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让父亲的清白道义传下去,让自己心里的抱负使出来。此生,便无憾了。”
赵昕频频点头,心里那弦被拨得嗡嗡响。苏念微的价值观,通透,纯粹,高洁,跟他完全合在了一个拍子上。他这辈子图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带来的权势,不是锦衣玉食的安逸。他要的是把这心里的宏图铺开来,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大宋国泰民安。这份追求,在这偌大的世间,终于有人懂了。
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从个人的苦难与坚守,聊到家国的责任与担当。从世人的名利追逐,聊到内心的道义底线。从为人处世的筋骨,聊到治国理政的初心。无话不谈,无事不剖。
他们聊乱世与盛世——一致认定,盛世的基在民心。民心往哪儿走,盛世就在哪儿。他们聊君子与小人——都守定了君子之道,清白做人,坦荡做事,绝不与污浊同流。他们聊生死与道义——都认准了,道义比生死更重。为天下苍生,为心中正道,哪怕身死,也无所畏惧。
吕清婉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不话,可句句都听进了心里。她不懂那些高深的政见,不懂那些宏大的家国情怀。可她明白一件事——殿下和苏姑娘,都是心里装着善意、装着百姓的人。他们能相遇相知,是殿下的幸事,也是天下的幸事。她只是默默地替两人添茶,看着他们眼里那团光亮,脸上浮起温温柔柔的笑意。
不知不觉,头已经到了正午。小禄子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问要不要传膳。赵昕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又看了看苏念微,脑子里忽然冒出一样东西来。
后世的火锅。
在这深宫里,顿顿都是规制森严的御膳,精致是精致,可少了那股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今天知己相逢,何必端着皇家的规矩?不如围一张桌子,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暖锅,一边涮着肉菜,一边接着聊。这才对得起这份情谊。
他当即吩咐小禄子:“御膳不传了。去备一口暖锅来,羊肉、鲜蔬、菌菇、豆制品,各样都备上。再调几味清淡的酱料。搬到书房暖阁里,我与苏姑娘、吕姑娘一同用膳。”
小禄子愣了一下,随即躬着身子快步下去准备了。
苏念微听着新鲜,她长在江南,从没见过什么暖锅同食的吃法,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暖锅是什么样的膳食?”
赵昕笑了一下,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语气也松快下来:“是一种冬的吃法,暖和,热闹。大家围着一口锅,食材现烫现吃,最适合知己相聚。今咱们就抛开君臣的礼数,抛开那些繁文缛节,围炉而坐,边吃边聊。岂不自在?”
吕清婉也笑着接了一句:“听殿下这么说,想必有趣得很。我也没试过呢,今天就沾殿下和苏姑娘的光,尝个新鲜。”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从肃穆的政论,化成了知己相聚的暖意。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暖阁的地面上,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