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四月初,西演武场后头的军械工坊,跟半个月前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墨翟尘接手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开炉打铁,是把工坊里二十几个匠人全叫到一块儿,重新分了工。谁的手稳、眼准,专管失蜡法铸造枪管;谁的配比手感好,专攻硝磺炭的研磨筛选;谁跟了他几年、学过机关术的底子,就跟着他一块儿琢磨火器结构和器械细节。风箱边上的人只管风箱,淬火的人只管淬火,打磨的人只管打磨。一条流水线从无到有被他搭了起来,工坊的烟火气还是那么浓,可乱劲没了,每个工位上的锤子敲下去都落在实处。
赵昕把东宫私密钱粮的调度全压了上去。苏念微在外头四处搜罗精铁、硝石、硫磺、上等木炭,一车一车从偏门往里送。赵昕白天扎在西演武场督练那一千少年,体能、武艺、文化课,一样不松。入夜之后换了衣裳从密道穿过去,工坊里的灯油烧到什么时候,他就待到什么时候,跟墨翟尘两个人趴在图纸上,把突火枪的火门位置改了又改,把弹的引线防裹了一层又一层。
半个月。第一批东西出来了。
这天午后,演武场上午的训练刚歇,赵昕传令下去,把五名贴身教官和从亲卫里挑出来的二十名精锐苗子叫出来,带往工坊后侧的隐秘试练场。墨翟尘那边早就得了信,领着匠人把试制好的家伙一件一件往外搬。
少年们是头一回进这块地方。试练场不大,四面夯土墙围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细沙,远处立着几排木质靶牌。他们的目光从靶牌上挪开,落在匠人们搬出来的东西上,就挪不动了。
最先摆出来的是一排突火枪。通体精铁,失蜡法铸出来的枪管壁厚均匀,内壁打磨得光滑,枪托是硬木镶的,握在手里刚好卡住虎口。后端火门开得方方正正,旁边搁着提前制好的纸壳包和铅制弹丸。比起之前那几开裂的竹筒子,这东西往那儿一摆,光是那股子沉甸甸的铁灰色,就让人喉咙发紧。
旁边码着的是薄铁夹陶的弹,拳头大小,外壳轻薄却硬实,引线用防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再旁边是改良过的制式刀枪——战刀刀身窄长,刃口泛着淬火后的青光,重心往前移了,拎在手里往前一送,劈砍的力道自己就往刀刃上走。长枪的枪头是精钢一体锻出来的,尖锐得不敢拿手指去试,枪杆粗细刚好合这些少年亲卫的手掌,韧而不软,抖一下枪花,杆子带着风响。
墨翟尘捧着一把突火枪走到赵昕面前,躬下身子,语气还是那股子老铁淬火的沉稳劲儿:“殿下,首批试制——十支突火枪,五十枚弹,百套制式刀枪。按您的思路,结合墨家工艺改过了。今可当场试练,查验威力。”
赵昕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虎口一合,木制枪托抵在掌心里,稳当得很。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压着期待:“试。”
墨翟尘转过身,朝匠人们打了个手势。百米外,几块厚木板靶牌被竖了起来。老匠人亲自填药——纸壳包塞进枪膛,铅弹跟着推进去,堵住枪口,火绳凑到火门前。
场子上静得只剩下风。
一声巨响。
不是弓弦崩弹的那种脆响,是实打实的爆裂声,像闷雷贴着地面炸开。硝烟从枪口喷出来的同时,百米外的木靶上已经多了一个的窟窿——铅弹直接洞穿了木板,孔洞周围木茬子往外翻着,净利落。
少年们的肩膀齐齐抖了一下。不是吓的,是震的。他们见过最硬的弓,见过最强的弩,可从没见过一样东西能隔着百步远,一声炸响就把厚木板打个对穿。那股子震动从空气里传过来,撞在口上,让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一声,是从太子手里那把铁家伙里打出来的。
赵昕的眼里亮了。
紧接着,匠人点燃了一枚弹的引线。火绳嗤嗤地冒着火星,数息之后,奋力往外一掷。弹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靶场空地上,又是轰的一声。火光炸开,碎石和沙土被掀起来,周围几步内的木靶被气浪推得东倒西歪,近处的一块直接碎裂倒地。
五名贴身教官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是上过战场的人,见过火攻,见过投石机砸出去的油罐子,可从没见过拳头大的一枚铁疙瘩,扔出去能炸出这种动静。五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赵昕,躬下身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撼:“殿下,此等利器,堪称神兵。若我千人亲卫尽数装备,战力冠绝天下,寻常军队绝无对手。”
那二十名精锐少年接过改良刀枪上手一试。战刀劈下去,刃口吃进木桩的深度比旧刀深了将近一倍。长枪抖刺,枪头扎进靶牌的瞬间,握枪的人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从枪杆传回来——扎实,不发散。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可握着刀枪的手都攥得更紧了。
赵昕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转过身,对着墨翟尘,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许:“墨老技艺高超,有墨家工艺加持,这些军械远超当世。接下来,加大产能——突火枪先出两百套,弹五百枚,制式刀枪配齐全套。优先装备精锐小队,后续逐步配齐千人。”
“老臣遵命。夜赶工,绝不耽误。”墨翟尘躬身领命,转身就回了工坊。风箱声几乎是他踏进去的同一刻重新响起来的。
赵昕没让那二十个少年把刀枪还回去。他当场下令,换装,进行小队实战演练。
二十个人,换上改良战刀和精钢长枪,重新列队。教官口令劈下来,小队阵型散开,格斗协同、阵型变换,刀劈枪刺之间,力道和速度都比之前提了不止一个档次。战刀破风的声音变得又短又锐,长枪抖刺的轨迹又直又稳。配合之间,招式凌厉,进退默契。场边上看着的其余少年,眼睛里全是火。
演练结束,赵昕把全体少年亲卫召到试练场上。他站在那排突火枪和弹旁边,声音清朗,穿透了暮色:“你们夜苦练,为的就是建功立业、镇守家国。这些利器,是为你们量身打造的神兵。只要你们刻苦训练、忠心不二,后人人都能装备此等军械,个个都能成为横扫天下的锐士。”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每一张被夕阳照得发亮的脸。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有此神兵相助,你们的前程,不可限量。”
一千个少年的拳头举过了头顶,嘶吼声从试练场炸开,撞在四周的夯土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愿追随殿下!苦练敌本领!誓死效忠!建功立业!”
趁着试练的间隙,墨翟尘走到赵昕身边。老匠人的手上还沾着铁灰,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递过来:“殿下,墨家除了火器兵刃,还有守城机关、连弩、冲车一类的攻防器械。这些时,老臣看殿下练兵的路子,是以攻为守、以精破众。后若需稳固城防、攻坚破阵,墨家这些手艺,也能用得上。”
赵昕听进去了。他点头,没有半点犹豫:“研制。缺什么,直接报过来。”
至此,西演武场的节奏彻底变了。
白里,一千少年在五名教官的吼声里摸爬滚打,体能、格斗、队列、协同,一样不少。入夜后,十间简易学堂的灯照常亮起,木炭笔划过粗纸的沙沙声和先生的授课声交替传出来。而工坊那边,风箱昼夜不停,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叮当声从高墙里头透出来,跟演武场上的喊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封闭场所里独有的声响。
文武兼修的亲卫,墨家执掌的精锐火器,改良后的实战军械。三样东西正在往一块儿合拢。
赵昕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暮色里还在加练的那二十个精锐小队——他们握着改良战刀的手势已经跟旧刀不一样了,突火枪和弹的试练让他们眼里多了一层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渴望,是有了底气之后的笃定。
这把刀,正在淬最后一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