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走出过期记忆便利店的那一刻,清晨的风迎面拂来,带着雨后独有的清冽。
天边已经撕开一道淡白的晨光,将漆黑的天幕一点点染亮。昨夜的雨停得净,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微光,空无一人的路口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鸟鸣,一切都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温时屿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燥、稳定,像一不会断的线,牢牢牵着我,不让我再跌回黑暗里。
“冷不冷?”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下意识的关切,“我们慢慢走。”
我轻轻摇头,心里却空茫得厉害。
离开便利店,意味着我不再是那个没有过去、没有情绪、只负责接待客人的店员。我要重新做回苏念晚,做回那个有父母、有朋友、有过欢笑、也有过致命创伤的普通人。
可“普通人”这三个字,此刻却让我莫名心慌。
“我……该怎么回家?”我轻声问,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他们会不会问我这一年去哪里了?会不会觉得我奇怪?”
PTSD 的后遗症在这一刻悄然冒头。
我害怕陌生的目光,害怕被追问,害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那段被遗忘的人生。
温时屿脚步微顿,停下身,认真地看着我。
“不会。”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在你卖掉记忆的这一年里,所有和你相关的记忆都会被便利店暂时修正。他们只会记得,你因为一场事故受了惊吓,离家静养,中间偶尔失联,一切都合情合理。”
我怔怔望着他。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他们会记得你吗?记得我们一起出事?”
“记得。”他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但所有人都以为,我在车祸后一直陪着你,四处求医,没有离开过。”
我心口轻轻一震。
原来在我一无所知、躲在遗忘里的那一年里,他早已替我把所有现实的漏洞一一补全。
他一边找我,一边守着我的人生,不让任何人发现我的消失。
“温时屿,”我喉咙微微发紧,“你是不是……很累?”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眼底漾开浅软的光:“不累。只要你能回来,就一点都不累。”
说话间,前方路口缓缓驶来一辆熟悉的轿车,车灯温和,在我们面前稳稳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带着担忧与欣喜的脸。
“念晚?”
驾驶座上的人声音微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我妈。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记忆里母亲的模样清晰浮现,温柔、唠叨、总是为我心,可我却因为那场崩溃的恐惧,亲手把她也一并“忘记”了。
愧疚与酸涩猛地涌上心口,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哎!”我妈立刻应了一声,慌忙推开车门下来,伸手就想抱我,又怕吓到我似的,动作轻轻停在半空,“你终于肯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没有怪我消失太久。
所有的责备,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全都变成了失而复得的庆幸。
温时屿适时松开一点手,给我和家人留出空间,却依旧站在我身侧半步距离,保持着随时可以护住我的姿态。
“阿姨,我们先上车吧。”他声音沉稳,“念晚刚恢复,需要慢慢适应。”
“好好好,上车,上车。”我妈连连点头,不停擦着眼角,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生怕我下一秒就再次消失。
坐进车里,暖气缓缓包裹全身,熟悉的味道让我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家里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房间一直给你留着,你爱吃的菜我也都买好了……”
我鼻尖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无论我逃到哪里,无论我忘记过多少事,总有人在原地,一直等着我。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街区,景物一路倒退。
曾经熟悉的街道、店铺、树木,在我眼里既陌生又亲切。
我曾经以为,我会永远被困在那间凌晨三点的便利店里,做一个没有来路、没有归途的人。
可现在,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对了,”我妈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你那些朋友,知道你要回来,都吵着要来看你,尤其是林薇薇,天天都来问我消息……”
林薇薇。
这个名字一响起,一段轻快明亮的记忆便随之浮现。
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在夜里偷偷聊天,是我最好的朋友。
而我,也把她忘记了。
我攥了攥指尖,心里轻轻一涩。
“等我稳定一点,再见她们。”我轻声说。
“好,都听你的。”我妈立刻答应,“不急,我们慢慢来。”
车子最终停在小区楼下。
熟悉的单元楼,熟悉的楼道,熟悉的门牌号。
打开门的那一刻,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家里净净,处处都留着我的痕迹,像是我从未离开过。
“快进来。”我妈侧身让我进屋,眼眶依旧泛红。
我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心里莫名胆怯。
这是我的家,可我却像个外人。
温时屿从身后轻轻扶了一下我的后背,力量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我陪你一起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就在我彻底走进家门的瞬间,脑海深处忽然毫无预兆地刺痛了一下。
一段极其零碎、却异常冰冷的画面一闪而过——
黑暗中,一只手,悄悄递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去盘山公路,他在等你。】
画面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可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窒息与恐慌,却真实得可怕。
我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发白。
“怎么了?”温时屿立刻察觉到我的异常,伸手扶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抬头看向他,嘴唇微微发颤:“温时屿,我刚才……好像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他神色立刻绷紧。
“出事之前……”我声音压得很低,心脏狂跳不止,“好像有人,故意让我们去盘山公路。”
温时屿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有些真相,即便还未被揭开,也已经开始露出冰冷的尖角。
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那场车祸,从起点就是一场局。
而把我们推入局中的人,就藏在我曾经最熟悉的人里。
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亮起,照亮了整间屋子,温暖明亮。
可我心底,却缓缓升起一丝寒意。
回家,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