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玄关的门彻底合上,屋内的喧闹一同散去,只剩下沉得发闷的安静。
我仍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林薇薇临走时的笑容、手腕上那道旧疤、还有坠着弯月的手链,在脑海里反复重叠,挥之不去。
温时屿轻轻扶我在沙发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等我平复情绪。
厨房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轻响,她刻意放轻了动作,想给我们多一点私人空间。这座充满烟火气的房子,明明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此刻却让我有种置身迷雾中的恍惚。
我以为回家就是安稳,却没想到,不过是从一场迷雾,踏进了另一场更深的雾里。
“你刚才说……当年是匿名号码叫你去盘山的?”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有些轻微的发颤,“那个号码,你后来查过吗?”
温时屿眉峰微敛,点了点头:“查过。虚拟号段,没有实名登记,发出信息的地点在市中心人流最密集的商圈,监控覆盖不到,查不到具体的人。”
“一点线索都没有?”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很清楚我们的行程,也知道……那天我一定会过去。”
他语气微沉,我心口跟着一紧。
知道我们的行踪,知道如何精准引诱,知道如何把我们骗上那条致命公路——这个人,一定藏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甚至,深入过我们的生活。
“那薇薇……”我迟疑着开口,仍旧不愿意把她和恶意联系在一起,“她一直跟我提盘山,会不会也只是……被人利用了?”
“可能性很大。”温时屿没有否定,语气客观而冷静,“她提起盘山,可能只是无心分享,真正布局的人,刚好借了这个话题,再同时给我发匿名信息,双管齐下。”
这样一来,所有逻辑就通顺了。
林薇薇不是凶手,甚至可能毫不知情。
她只是一颗被无声借用的棋子。
而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在更暗、更深的地方。
我攥了攥指尖,忽然想起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感应——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只有曾经的便利店店员才能体会的共鸣。
有人,正在赎回那段关于盘山雨夜的记忆。
“温时屿,”我抬眼看向他,眼神认真,“我刚才没有看错,也没有错觉。真的有人在便利店,赎回那天的记忆。”
他望着我,神情严肃:“你觉得……会是谁?”
“我不知道。”我轻轻摇头,心底一片茫然,“可能是知道真相的人,可能是当年的目击者,也可能是……”
后面的话,我没敢说出口。
也可能是,当年动手布局的人。
他们害怕记忆被别人赎回,害怕真相曝光,所以抢先一步,把关键证据握在自己手里。
过期记忆便利店的规则从来残酷——
记忆一旦被赎回,就会从原来的容器里彻底消失,再无迹可寻。
如果那段关键记忆被人抢先拿走,我们可能永远都查不出真相。
“我想去一趟便利店。”我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店主说过,当一个人不再需要遗忘时,便利店就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我现在已经回归正常生活,还能再找到那间店吗?
温时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道:“你找不到它,但它未必找不到你。”
“什么意思?”
“你曾经是它的店员,你身上有它的印记。”他解释,“有些感应,是双向的。它不想见你,你走遍全城都找不到;它若想见你,就算站在阳光下,你也能一眼看见。”
我怔怔点头,心里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母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担忧:“你们俩别老是聊那些不开心的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她是真心希望我远离伤痛,不要再被过去纠缠。
可她不知道,有些过去,不是你想放过,就能真的过去。
我勉强笑了笑,不想让她担心:“知道了妈,我们没聊什么,就是随便说说。”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看向温时屿,语气越发温和,“时屿,今晚就在家里住吧,房间一直都给你留着,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
这六个字,轻轻戳中了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原来在我消失的这一年里,他早已以这样理所当然的姿态,融入了我的家庭,被我的父母认可,默默替我撑起了所有破碎的地方。
温时屿目光微柔,落在我身上,轻声应下:“好,麻烦阿姨了。”
一夜安稳,无梦。
大概是家里的气息太过温暖,又大概是身边的人太过安心,我没有被噩梦惊醒,也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恐慌缠住。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温暖而明亮。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却残留着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起身走出房间,一眼就看见客厅里的身影。
温时屿站在阳台边,手里拿着手机,背影微微紧绷,显然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瘦却可靠的轮廓,明明安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轻轻走过去。
“在看什么?”
他闻声回头,迅速收起了一丝冷意,换上温和的神情:“没什么,处理一点之前的事。”
我一眼就看出他在隐瞒,却没有拆穿。
我知道,他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怕我刚稳定的情绪再次受,所以选择独自扛着。
“是不是……关于车祸的线索?”我轻声问。
温时屿沉默片刻,终究没有瞒我:“我托人恢复了当年被删掉的一部分路口监控,虽然没有拍到盘山上面,但拍到了一辆很奇怪的车。”
“奇怪的车?”
“在我们上山前半小时,那辆车跟着我们的路线进山,我们出事之后,它却从另一条小路提前离开,全程没有开灯,刻意避开监控。”
我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查到车牌了吗?”
“车牌是套牌,查不到真实车主。”温时屿语气微沉,“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是意外,不是偶遇,是一场精准的尾随与猎。
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我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角。
温时屿立刻转过身,伸手轻轻抱住我,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别怕,我不会让他再靠近你。”
“我不是怕。”我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坚定,“我是不甘心。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被人这样算计?”
“会有答案的。”他低声承诺,“很快。”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淡的风铃声响,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里轻轻响起。
不是幻觉。
不是想象。
是真实的、我听过无数个夜晚的声音。
——过期记忆便利店的风铃。
我猛地推开温时屿,脸色微白:“它在叫我。”
他神色一紧:“谁?”
“便利店。”我抬眼看向他,呼吸微微急促,“它在叫我过去,有人赎回了那段记忆,它要让我看见。”
温时屿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拿起外套:“我陪你。”
母亲还在厨房忙碌,我们不敢惊动她,只轻轻留了字条,便匆匆出门。
清晨的街道安静而清爽,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我却手心发凉,心跳不断加快。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不知道那个赎回记忆的人是谁,不知道那段记忆里藏着怎样的真相,更不知道,这一步走过去,会不会再次跌进无边的黑暗里。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逃。
逃避过一次,卖掉过一次,我已经尝够了那种掏空一切的痛苦。
这一次,我要亲自面对。
车子缓缓驶入那条我曾经无比熟悉的老街。
远远地,我看见街角的位置,那间只在凌晨出现的小店,此刻竟在清晨的阳光下,静静亮着暖黄的灯。
过期记忆便利店,主动为我敞开了门。
而那扇门后,藏着的将是——
盘山雨夜,被遗忘、被掩盖、被赎回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