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站在玄关,指尖刚碰到门把手,心跳又先一步乱了。
门的另一边,是我年少时最亲近的朋友,是我以为会一辈子无话不谈的人,也是我刚刚在脑海里,不敢深想、不敢怀疑的人。
温时屿站在我身后半步,气息沉稳,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不想开,我们就晚点见。”他低声道。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更何况,我心底始终不愿意相信——那个会在我难过时陪我哭、在我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的林薇薇,会和那场车祸有任何关系。
门拉开的瞬间,一道轻快的身影直接扑了过来。
“念晚!”
林薇薇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揉进怀里,声音又哭又笑,带着压抑了一整年的委屈和担心:“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她身上还是我熟悉的淡淡果香,头发扎成高马尾,依旧是当年那个元气满满的样子。
眼眶一热,我也伸手抱住她,声音发哑:“我回来了,薇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薇薇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睛红红的,“你瘦了好多,这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还好。”我勉强笑了笑,不敢细说那段在便利店浑浑噩噩的子。
“什么叫还好!”林薇薇立刻瞪起眼,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放轻语气,“我知道你那场车祸受了惊吓,我不你,你不想说就不说,我陪着你就好。”
她的体贴和关心来得自然又真切,我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瞬间淡去了大半。
是我想多了。
怎么可能是她。
“快进来坐。”我侧身让她进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林薇薇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温时屿,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感激,走过去认真说了一句:“时屿哥,谢谢你这一年一直陪着念晚,辛苦你了。”
“应该的。”温时屿语气清淡,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她袖口、手腕、背包上轻轻扫过。
我没有看见他那一瞬微沉的眼神,只顾着把林薇薇拉到沙发上坐下。
我妈听见声音,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招呼:“薇薇来了啊,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今天留在家里吃饭。”
“好嘞阿姨!”林薇薇乖巧应下,又转回头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跟我讲这一年里发生的事,“学校里的事、我们以前常去的茶店、新开的小店、大家都有多惦记你……”
她讲得眉飞色舞,努力营造出轻松热闹的气氛。
我听着,心里一点点回暖,仿佛真的只是离开了一小段时间,而不是被遗忘切割了一整年。
可就在她手舞足蹈讲到“我们以前一起去盘山脚下买草莓”时,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盘山。
这两个字像一细针,狠狠扎进脑海。
那段零碎的画面再次闪回——
黑暗里,一只手递来纸条。
袖口宽松,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像被树枝划过的疤痕。
我下意识看向林薇薇的手腕。
她的左手腕内侧,真的有一道淡淡的浅疤。
心脏猛地一沉,呼吸瞬间乱了一拍。
像是察觉到我的注视,林薇薇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随口笑道:“你看这个嘛?好久以前的疤了,初中跟你爬墙摔的,你忘了?”
我一怔。
对……
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
只是太久远,我被车祸阴影困住,一时间竟没对上号。
“不提这个啦,我们说点开心的。”她飞快转移话题,可那一瞬间不自然的闪躲,还是落在了温时屿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坐到我身边,伸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多想,先观察。”
我指尖冰凉,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聊天。
可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发芽。
我一边听林薇薇说话,一边忍不住回想——
当年是谁最先跟我说,盘山公路的风景很好,适合散心?
是谁在出事前一天,跟我说“听说那边傍晚的夕阳特别好看”?
是谁在我犹豫要不要去的时候,笑着说“你就跟时屿哥一起去嘛,正好二人世界”?
记忆越往深挖,我后背越凉。
原来很多细节,早就埋在常里,只是我以前从未在意。
一顿饭吃得看似热闹温馨,实则我心底暗流汹涌。
林薇薇全程表现得无懈可击,关心、真诚、开朗,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越是完美,我越觉得不安。
吃完饭,林薇薇又陪我坐了一会儿,看我有些疲惫,便主动起身告辞。
“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我再来看你。”她走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我,“对了,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银色手链,吊坠是一小弯月牙,和我手腕上的疤形状很像。
“我记得你喜欢这种。”她笑得眼睛弯弯,“算是欢迎你回家的礼物。”
指尖触到那弯月牙,我心口却莫名一刺。
这图案太像了,像极了那场事故留给我的印记,像极了那段被我卖掉又捡回来的记忆。
“谢谢。”我勉强收下,心里却沉甸甸的。
林薇薇走后,玄关的门一关上,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手链,脸色发白。
温时屿走到我身边,拿走我手里的盒子,轻轻放在一旁,声音沉稳:“别自己吓自己。”
“她手腕的疤,还有手链,还有盘山……”我声音发颤,“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温时屿沉默了片刻,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我这一年,也不是毫无发现。
我整理过当年的行车记录、聊天记录、出行路线。”
我猛地抬头:“你查到了什么?”
“提议去盘山的人,不是薇薇。”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是一个匿名号码给我发的消息,说你在盘山等我。
我以为是你,才开车过去。”
我浑身一震。
“可我……我没有发过。”
“我知道。”温时屿握住我的肩,“所以,薇薇可能只是刚好提起过盘山,
真的布局者,藏在更后面。”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两拨信息同时引向同一个地点。
一个给我,一个给他。
像一张精心设计的网。
就在这时,我脑海里轻轻一闪——
不是手机推送,而是记忆残留的共鸣。
那是我曾经作为便利店店员,才有的微弱感应:
有人,正在赎回一段关于「盘山雨夜」的记忆。
不是我看到消息。
是我记得这种感觉。
温时屿看到我脸色骤变,立刻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按住心口,轻声说,
“只是忽然感觉到——
有人在便利店,赎回那天的记忆。”
他眼神彻底一冷。
“有人急着找回真相。”
“或者,急着销毁最后一点证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温暖而美丽。
可我站在明亮的客厅里,却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悄悄收紧。
林薇薇送来的月牙手链放在桌上,泛着冷白的光。
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旧友重逢,不是温暖的结局。
而是真相,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