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站在客厅中央,心跳还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碎片太真实了——黑暗里递来的纸条,一句刻意的指引,把我和温时屿引向那条注定发生事故的盘山公路。
不是巧合,不是偶遇,是被安排。
温时屿扶着我在沙发坐下,动作轻而稳,伸手轻轻按在我的心口,感受着我急促的起伏。他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用最安静的方式陪着我平复情绪。
“慢慢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低声说,“我会查,你不用自己。”
我攥着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凉:“可是我怕……我怕那个人就在我身边,是我认识的人,是我信任过的人。”
这种恐惧,比车祸本身更让人窒息。
你拼命珍惜的人,拼命守护你的人,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另一双手把你推向深渊。
温时屿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沉色,快得让人抓不住,再看向我时,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这时,我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生怕惊扰到我。
“念晚,吃点水果,都是你爱吃的。”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目光在我脸上轻轻打转,“累不累?要不要先回房躺一会儿?你的房间我每天都打扫,一直给你留着。”
“我不累,妈。”我努力挤出一点安稳的神情,不想让她再担心。
这一年里,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女儿经历车祸、受惊失联、行踪不定,换成任何一个母亲,都会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坐在我对面,眼眶还是微微泛红,“你不知道,这一年里,时屿这孩子几乎天天来家里,陪我们说话,跟我们报平安,说你在外面静养,让我们别担心。要不是他,我们早就撑不住了。”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温时屿。
他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应该的。”
可我心里却清楚,这“应该”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个夜的奔波、寻找、担忧与守护。
他一边在城市的角落里寻找那个藏在深夜里的记忆便利店,一边还要稳住我的家人,编造我“静养”的谎言,一边还要暗中调查那场车祸的疑点。
这一年,他比我更苦。
我悄悄伸手,在沙发下面,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温时屿微微一怔,随即反手将我的手紧紧包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无声地安抚。
我妈看着我们俩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既有心疼,又有欣慰。
“你们俩啊……”她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是站起身,“我去厨房做饭,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今天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厨房,留下我和温时屿在客厅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空气里轻轻浮动。
“你早就发现车祸不对劲了,对不对?”我轻声问。
温时屿点头,没有隐瞒:“从事故发生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为什么?”
“刹车在出事前几秒被人动过手脚。”他声音压得很低,避免被厨房的我妈听见,“对方很专业,痕迹处理得很净,普通的交通事故鉴定本查不出来。”
我心口一紧。
“那……警方那边?”
“被压下去了。”温时屿眼底冷意更深,“有人在上面打招呼,案子定性为雨天路滑、作不当,草草结案。”
我浑身一凉。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的真相,都被人刻意掩盖。
“我昏迷醒来之后,就找不到你了。”温时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你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记录,没有行踪,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
“直到后来,我无意中听说,城市里有一间只在凌晨开门的便利店,可以卖掉不想记得的痛苦。”
我怔怔看着他。
原来,他找到我,也不是巧合。
是跨越了无数个无眠的夜晚,无数次失望的寻找,才终于把我从遗忘里拉了回来。
“对不起……”我喉咙发涩,“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我忘记了你,忘记了所有人,我……”
“不用说对不起。”温时屿打断我,语气认真而温柔,“你那时候是在保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从没有怪过我。
从没有怪过我选择忘记,怪过我抛下他,怪过我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出来。
他只是心疼,只是寻找,只是守护。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轻声问,“那个人还在暗处,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先安稳生活。”温时屿说,“你刚回来,先适应家里,见见朋友,把身体和情绪养好。PTSD不能再受,我们不能急。”
“可是……”
“我来查。”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你负责好好生活,好好被爱。剩下的黑暗,我来挡。”
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可我却清楚地知道,他为我撑起的,是一整片不会再塌的天。
我用力点了点头,把不安一点点压下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整个人微微一僵。
——林薇薇。
是我最好的朋友。
记忆里,她活泼开朗,笑起来眼睛弯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站在我身边。
在我卖掉记忆的那一年里,她一定也很担心我。
温时屿看出我的犹豫,轻声说:“接吧,她很想你。”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念晚!!”
电话一接通,林薇薇又哭又笑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激动得几乎破音,“我听阿姨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
她的声音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我心底一部分的寒意。
“薇薇。”我轻声开口,鼻子一酸,“我回来了。”
“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找你!我马上到!”林薇薇语速飞快,已经开始慌慌张张地准备出门。
“我在家。”我轻声说,“你别着急,慢慢过来。”
“好!你等着我!我十分钟就到!”
电话匆匆挂断。
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
温时屿看着我微微发白的脸色,轻声问:“紧张?”
“有点。”我诚实点头,“我忘记了她那么久,我怕……我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不会。”他笃定地说,“真正的朋友,不管隔多久,都不会变。”
话虽如此,我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不安。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陌生。
而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再一次轻轻晃了一下——
黑暗中递来纸条的那只手,袖口的款式,莫名有一点熟悉。
像极了某个人常穿的衣服。
我猛地甩了甩头,不敢再深想下去。
不能是她。
绝对不能是她。
厨房传来炒菜的香气,温暖而真实,窗外阳光正好,小区里传来孩子的笑声,一切都平静得像一幅不会被打破的画。
可只有我和温时屿知道。
这幅平静之下,藏着未散的阴云,藏着未揭开的真相,藏着一双躲在暗处、从未离开的眼睛。
门铃很快响起。
林薇薇到了。
温时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怕,我在。”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推开这扇门,迎接我的不只是久别重逢的朋友。
还有可能,是一步步靠近的、真相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