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默被安排住在北镇抚司后面的一排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比起原身那间仄的营房,这里简直是天堂。但陈默知道,这份待遇不是白给的——住在北镇抚司隔壁,意味着他随时可以被叫去问话,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他简单洗漱了一番,躺在陌生的床板上,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早上他还在奉天殿里当透明人,中午被叫到暖阁跟皇帝对质,下午被调入北镇抚司连升三级,晚上又跟皇帝讨论了胡惟庸案和太子之死。一天之内,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校尉,变成了皇帝身边最特殊的存在。
但陈默没有飘飘然。他太清楚自己处境的危险了。
朱元璋现在对他感兴趣,是因为他能预知未来。但一旦朱元璋觉得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他的下场不会比胡惟庸好到哪里去。
他必须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陈默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他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基,没有家族、没有靠山、没有财富、没有武力。他唯一的资本就是历史知识,而这份资本的使用权完全掌握在朱元璋手中。
他需要做的,不是积累财富或拉帮结派——那些东西在朱元璋眼皮底下毫无意义。他需要做的,是让朱元璋离不开他。
不是作为一个“预知未来的工具”,而是作为一个“能帮朱元璋解决问题的人”。
朱元璋的痛点是什么?陈默在脑海里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太子朱标的健康和心情。朱元璋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儿子,而陈默今天已经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建议——让太子看见朱元璋“仁厚”的一面。
第二,朝中功臣集团和地方势力的平衡。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后,权力中枢出现了新的博弈格局,他需要有人帮他分析利弊、出谋划策。
第三,北元的威胁。虽然北元已经被打残,但残余势力仍然在北方边境扰,时不时就有军报传来。朱元璋需要可靠的军事策略。
第四,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朱元璋想知道自己死后,大明会走向何方。这个问题他今天没有追问,但陈默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能在这四个问题上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陈默就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但前提是——他得活着。
想到这里,陈默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朝,明天还要面对朱元璋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明天还要继续这场走钢丝般的生存游戏。
他必须养足精神。
第二天卯时,陈默准时出现在奉天殿。
但他的位置变了。不再是右侧第三金柱旁的背景板,而是站在御座右侧的台阶下,距离朱元璋不到五步——这是贴身侍卫的位置。
当他穿着崭新的青色锦绣服、腰悬银牌走进大殿时,他注意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有敌意,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校尉,一夜之间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这个消息已经在朝中传开了。
陈默面无表情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态恭顺而专业。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今天的朝会和昨天一样枯燥,户部继续哭穷,兵部继续叫苦,工部继续推诿。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朱元璋今天听奏报的时候,时不时会用余光瞥他一眼,像是在期待他心中的吐槽。
陈默在心里默念:“陛下圣明,陛下英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看见朱元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就在这时,一个陈默预料之中的事件发生了。
兵部侍郎出列奏道:“陛下,今晨宁夏镇来报,昨北元残部犯边,被我守军击退。斩首二百三十级,缴获牛羊马匹无数。但我军亦阵亡千户张威以下三员将官,请陛下抚恤。”
朝堂上响起一片嗡嗡声。宁夏军报这么快就传到京城了?昨天才发生的事,今天早上就到了?这在明代的信息传递速度下,快得不正常。
但陈默知道,这不是什么超自然事件。宁夏军报是提前发出的,只是恰好今天送到了而已。他昨天对朱元璋说的“三之内”,其实是个保守估计。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朝堂,最后落在陈默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说对了。
“准奏。”朱元璋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抚恤之事,着兵部会同户部办理。另外,宁夏守军有功,赏银五千两,有功将士按例升赏。”
“臣遵旨。”兵部侍郎退下。
朝会继续进行,但陈默注意到,有几个大臣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他。其中有一个人特别显眼——站在武将队列前排、身穿赤罗袍、腰悬玉带、面容黝黑而目光锐利的中年人。
蓝玉。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名震天下的凉国公。蓝玉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气。他站在那里,即使什么也不做,也像一把出鞘的刀。
蓝玉也在看陈默。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像一位将军在打量战场上一个可疑的目标。
陈默赶紧垂下目光,在心里默念:“蓝玉蓝玉蓝玉,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退朝后,陈默跟着朱元璋回到暖阁。朱元璋一进门就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而是一种猎手得手后的满意。
“宁夏军报的事,你说对了。”朱元璋坐到椅子上,“朕现在信你了。”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陈默恭恭敬敬地站着。
“那朕问你,”朱元璋的手指又开始叩击桌面,这是他思考的标志性动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朕说的是——短期内。”
陈默想了想。洪武十七年的大事,他在史书上读过很多遍。三月宁夏军报之后,四月有什么?五月有什么?他在脑海里翻阅着那些枯燥的编年体史料,像翻一本厚厚的历。
“回陛下,”陈默说,“四月,四川土司会叛乱,朝廷需要派兵镇压。五月,倭寇会扰浙江沿海,当地驻军会被击退但损失不小。六月……”
“等等,”朱元璋打断了他,“一个一个说。四川土司叛乱——哪个土司?多少人?”
陈默回忆着史料上的记载:“应该是播州的土司,名字微臣记不太清了,大概有几千人。规模不大,朝廷派了五千兵就平定了。”
朱元璋皱了皱眉:“播州……杨氏?”
“应该是。”陈默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
朱元璋沉思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让陈默措手不及的问题:“你说你能预知未来,那你能不能告诉朕——朕今年会做什么大事?”
陈默一愣。朱元璋今年会做什么大事?洪武十七年,在朱元璋三十一年的帝王生涯中,算是相对平静的一年。没有大规模的政治清洗,没有重大的军事行动,主要的政绩是完善了黄册制度、推行了里甲法、修建了几处水利工程。
但这些事在朱元璋听来,大概都算不上“大事”。
“陛下今年……”陈默斟酌着措辞,“最大的事,大概是完善了户籍制度。今年朝廷会推行里甲法,把黄册制度落实到每一个村落。这对大明的长治久安,意义深远。”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显然期待听到更的内容——比如哪个大臣要造反,哪个将领要叛变。
但陈默不打算满足他的这种期待。他要慢慢地、潜移默化地改变朱元璋的关注点——从“谁会害我”转向“如何治理天下”。
“里甲法……”朱元璋念叨着这三个字,“这个法子是户部提的,朕还没最后定。你说它会推行下去?”
“会。”陈默肯定地说,“而且效果不错。大明此后二百余年,户籍制度一直以黄册和里甲法为基础。虽然到后期名存实亡,但在洪武朝和永乐朝,这套制度是非常有效的。”
朱元璋听到“二百余年”四个字时,表情明显缓和了一些。对于一个开国皇帝来说,没有什么比听到自己的制度能延续两百年更让人欣慰的了。
“那朕就放心了。”朱元璋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你今天说得够多了,下去吧。明天再来。”
陈默跪安,退出暖阁。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熟人——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百户,”小太监行了个礼,“小的叫郑和,后陛下有什么吩咐,小的会来传话。”
陈默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郑和。
郑和?!
他猛地转过头,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小太监。眉清目秀,身形挺拔,一双眼睛沉稳得不像十四岁的少年——这不就是历史上那位七下西洋的郑和吗?!
“你……”陈默张了张嘴,差点说出一句“你不是云南的吗”,但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百户认识小的?”郑和歪着头,一脸困惑。
“不、不认识。”陈默赶紧摇头,“只是觉得公公面善。”
郑和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身走进了暖阁。
陈默站在殿门外,望着郑和远去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郑和。马三宝。下西洋。宝船。麒麟。南洋。印度洋。非洲。
这些关键词在陈默的脑海中疯狂闪烁。他忽然意识到,他身处的不只是一个充满政治斗争和血腥戮的洪武朝,更是一个即将迎来大航海时代的中国。
如果他活得够久,他能亲眼见证郑和下西洋的壮举。
如果他活得够久,也许他还能做点什么——不是改变历史,而是推动历史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陈默攥紧了拳头,迈步走下丹陛。
阳光洒在皇城的红墙黄瓦上,将整个宫城染成了一片金灿灿的颜色。远处传来钟鼓声,那是午门的报时,悠远而绵长,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的回响。
他是这个时代的外来者,是一个知道结局的局外人。
但现在,他不再只是旁观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