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洪武十七年,四月初二。
陈默在锦衣卫的值房里翻看着这几积攒的邸报,心中暗暗掐算着子。他在三月的那次夜对中向朱元璋预言了两件事:四月四川播州土司叛乱,五月倭寇扰浙江。如今四月已至,播州的军报随时可能抵达京城。
这些天他在北镇抚司的子过得比想象中平静。朱元璋没有再单独召见他,只是每天上朝时让他站在御座旁边,偶尔用眼神和他交流。陈默已经学会了从朱元璋的面部微表情中读取信息——挑眉是“你又想吐槽了”,眯眼是“朕在听你的心声”,嘴角微扬是“你刚才的想法有点意思”。
但陈默也发现,朱元璋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听他的心声。这种“心灵链接”似乎需要一定的专注度,当朱元璋批阅奏折、接见大臣、或者睡觉的时候,陈默脑子里的碎碎念并不会传过去。这让他松了口气——至少他不用在如厕时也在心里喊“陛下万岁”。
四月初五,清晨。
陈默刚走进奉天殿站好位置,就注意到朱元璋的脸色不对。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眉宇间压着一团乌云。朝会还没开始,大臣们陆续入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的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温祥卿就出列了,手里捧着一份火漆封缄的急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陛下,四川都司八百里加急——播州宣慰使杨光显叛了!”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杨光显?”陈默心中一动。播州杨氏,从唐末开始割据播州,历经唐宋元三朝,到明朝时归顺,被封为播州宣慰使,世袭土司之位。这个家族在历史上足足统治了播州七百多年,直到万历年间才被剿灭。洪武十七年的这次叛乱,在杨氏七百年统治史中不过是小小波澜,史书上记载得很简单——“洪武十七年,播州杨光显叛,命将军吴复讨平之”。
但在朝堂上,这可不是小事。
“杨光显这个狗贼!”朱元璋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口,“朕待他不薄,世袭宣慰使,岁赐银绢,他倒好,说反就反!”
“陛下息怒,”温祥卿小心翼翼地建议,“播州地势险要,杨氏在当地经营数百年,深蒂固。臣建议调湖广都司兵马五万,由大将统之,入川平叛。”
“五万?”朱元璋冷笑一声,“一个土司叛乱就要五万兵,朕养你们这些将军是吃饭的?”
朝堂上顿时安静了。武将队列里,几个大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陈默站在御座右侧,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飞速运转。播州叛乱,历史上确实发生了,规模不大,朝廷派了五千兵就平定了。温祥卿开口就要五万,这显然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万一打输了,他可以推脱说兵力不足;打赢了,可以说是运筹帷幄。
这种官僚习气,陈默在史书上见得多了。
“五千。”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不对,不是在心里,是朱元璋在说话?陈默抬眼,发现朱元璋正用余光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在心里说,五千兵就够了。”
陈默心中一震。朱元璋这是在——读他的心,然后用他的答案来决策?
他飞快地在心里给出了确认:“对,五千兵,大将吴复,一个半月可平。”
朱元璋收回了目光,转向朝堂,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温祥卿,你给朕听好了——不必五万,五千精兵足矣。朕命安陆侯吴复为征虏将军,率湖广都司五千兵马入川平叛。一个月之内,朕要杨光显的人头。”
温祥卿愣住了。五千?一个土司叛乱只派五千?这不是去平叛,这是去送死吧?
“陛下,”温祥卿硬着头皮劝谏,“播州杨氏经营数百年,手下土兵悍勇,且地势险要,五千兵恐怕——”
“恐怕什么?”朱元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你是在教朕打仗?”
温祥卿立刻跪下,额头触地:“臣不敢!”
“不敢就闭嘴。”朱元璋挥了挥手,“退下。”
朝会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大臣们鱼贯退出时,陈默注意到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显然,他们注意到了皇帝刚才那个微小的“耳语”动作。一个不知名的锦衣卫百户,居然能在朝会上和皇帝耳语,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退朝后,陈默照例跟着朱元璋回到暖阁。
“五千兵,吴复,一个半月。”朱元璋一进门就重复了陈默的心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确定?”
“微臣确定。”陈默恭敬地回答,“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洪武十七年四月,播州杨光显叛,命安陆侯吴复讨平之,五月捷报至京师。”
“那朕就等着看。”朱元璋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说五月捷报才到,那朕这一个月就安心等着。如果应验了——”
“应验了,说明微臣没有骗陛下。”陈默接过话头,“如果不灵,微臣甘愿受罚。”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又或者是对陈默的“预言”已经建立了一定的信任基础。他开始批阅奏折,陈默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做他的贴身侍卫。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陈默百无聊赖地站着,目光在暖阁里游走。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屋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宋濂的真迹;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从《论语》到《孙子兵法》,从《史记》到《资治通鉴》;角落里有一张矮榻,上面铺着半旧的褥子,显然是朱元璋批折子累了时小憩的地方。
最吸引陈默注意的,是御案上摆着的一本书。那是一本手抄本的《孟子》,书页翻开着,停在一段话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陈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朱元璋读《孟子》?他记得朱元璋对孟子并不感冒,甚至一度下令删除《孟子》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章节。但此刻这本翻开的《孟子》,说明朱元璋并不是简单地排斥孟子,而是在认真思考这些思想。
“看什么呢?”朱元璋头也不抬地问。
“微臣在看陛下案上的《孟子》。”陈默如实回答。
朱元璋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对孟子有看法?”
这个问题问得云淡风轻,但陈默知道,这又是一道考题。朱元璋一生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治理天下?儒家的仁政、法家的严刑、道家的无为,他全都试过,但始终没有找到完美的答案。
“微臣觉得,”陈默斟酌着说,“孟子说的‘民为贵’,陛下其实一直在做。减免赋税、惩治贪官、劝课农桑,哪一样不是为了百姓?但‘君为轻’这三个字,陛下大概不太认同。”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敢说。朕确实不认同——天下没有朕,哪来的百姓安居乐业?朕不是‘轻’,朕是‘重’,最重的那一个。”
“陛下说得对。”陈默顺着他的话说,“但孟子的本意,不是说君主的地位不重要,而是说君主应该以民为本。民为重,君为轻,是价值上的轻重,不是地位上的轻重。”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问:“你读过很多书?”
陈默一愣。他一个锦衣卫校尉,按理说最多认识几个字,怎么可能读过很多书?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原身的文化水平仅限于能看懂简单的公文和腰牌上的字,别说《孟子》,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微臣……”陈默犹豫了一下,“微臣读的书,不是这个时代的书。”
朱元璋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未来的书”。
“朕有时候在想,”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你到底是老天爷派来帮朕的,还是老天爷派来折磨朕的。你知道朕会死,知道朱标会死,知道朕的大明会亡——这些事,朕不知道的时候,活得还轻松些。”
陈默沉默了。他能理解朱元璋的矛盾心理——没有人愿意知道自己和亲人的死亡期。
“但朕又想,”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不知道的时候,朕人得心安理得;知道了以后,朕至少知道自己在谁、为什么。这大概是老天爷给朕的一点慈悲。”
陈默心中一动。朱元璋这话说得——竟有一丝哲学意味。
“陛下能这么想,是天下苍生的福气。”陈默由衷地说。
“少拍马屁。”朱元璋摆了摆手,“朕问你——播州的事你说对了,朕信你。但朕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不让朕派五万兵?五万兵去打一个土司,不是更稳妥吗?”
陈默想了想,决定用一个后世管理学的概念来回答。
“陛下,微臣读过一本书,里面有一个概念叫‘资源配置效率’。”他解释道,“朝廷的兵力是有限的资源,如果每次叛乱都用十倍的兵力去镇压,那朝廷的兵永远不够用。正确的做法是——据敌人的规模,投入恰好的兵力,既保证胜利,又不浪费资源。五千兵能打赢的仗,为什么要派五万?多出来的四万五千人,可以留着防备北元、防备倭寇、防备其他地方可能发生的叛乱。”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资源配置……效率?”
“就是——好钢用在刀刃上。”陈默用了一句更通俗的话。
“好钢用在刀刃上……”朱元璋重复着这句话,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好。朕记住了。”
陈默暗暗松了口气。他正在慢慢地把后世的思维方式植入朱元璋的大脑——不是直接告诉他“你错了”,而是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提供更好的解决方案。
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比直接对抗要有效得多。
四月的下半月,陈默的子过得相对平静。他每天上朝、站岗、回值房,偶尔被朱元璋叫去问几句话。北镇抚司的同僚们对他既敬畏又疏远,没人敢跟他套近乎,也没人敢得罪他。他像一个被隔离在玻璃罩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真正融入。
五月十二,捷报入京。
安陆侯吴复率五千精兵入川,半月之内击溃杨光显叛军,斩首八百余级,俘虏杨光显全家,押解进京。从出兵到捷报,正好一个半月,与陈默预言的完全一致。
捷报到京的那天,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这次不是恐慌,而是震惊——震惊于皇帝当初那个看似鲁莽的决定,居然精准得不可思议。五千兵,一个半月,兵不血刃地平定了延续数百年的土司势力。
大臣们看朱元璋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们敬畏的是皇帝的暴虐和权力,现在他们开始敬畏另一种东西——皇帝的“神机妙算”。
而陈默注意到,有几个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蓝玉的目光更加锐利了,李善长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测了,还有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文官,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那是危险的眼神。
陈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面孔。他知道,随着他一次次“预言”的成功,他在朝堂上的存在感会越来越强,觊觎他的人、忌惮他的人、想利用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他不再是透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