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难熬的是那几年,大约是他现实里十一二岁的光景,战场空间里他正在学格技。
那不是什么漂亮的武艺,那是真正用来人的东西——如何以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取掉一个人的性命,如何在乱军中保持清醒,如何在体力透支到极限时还能出手。老将给他模拟出来的陪练不是木桩,而是一个个有着真实反应能力的虚拟武士,每一个都像真人一样会躲、会反击、会找破绽,打起来没有半点情面可讲。
他的鼻子断过,肋骨断过,在空间里死过的方式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是他没有停。
现实里那个在贾府装疯卖傻、被人轻视嘲笑的"庶子贾珑",每天夜里躺下去,意识悄悄沉入那个漫天黄沙的世界,在里面流血、哭嚎、挣扎、再爬起来。周而复始,如此十二年。
有人问他怕不怕死,他没有说话。
怕是肯定怕的。那种濒死的真实感,战场空间不会因为他是意识体就给他打折扣,每一刀、每一箭、每一次被踩在脚下,都是真实的痛苦。只是他慢慢发现,死过的次数多了以后,那种恐惧的质地变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愤怒,变成了专注,变成了一种极度冷静的状态,叫他在最危险的瞬间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老将说那叫"意入骨"。
常人习武,到了这一步要十几二十年,还得是天资上佳的。他走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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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来深山不是随便走走的。
他需要一个测试。
半个时辰前,山里的猎户见了他,指着北边的山坳一阵比划,说那里有头野猪王出来祸害了,正牌的大东西,肩高过人,獠牙有半尺长,前两天已经伤了两个猎户,大伙儿都不敢去了。
贾珑当时就问:在哪儿。
猎户傻眼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想活的疯子。
他没有带武器。
不是忘了,是特意不带的。他要知道自己这副身躯的底数,不借任何外物,就是这双手、这双脚、这具因为在战场空间里被锤炼了无数遍而变得密度异常的身体。
月亮升起来,山里的虫鸣一层盖过一层。他在山坳里等了约莫一刻钟,那头野猪王出来了。
大。
是真的大。
那东西现身在一片灌木后面,黑压压一团影子,月光一照,油光锃亮的猪皮上附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它嗅了嗅空气,血红的小眼睛盯向贾珑的方向,獠牙从嘴角伸出来,足有一把匕首的长度。
它低吼了一声,然后冲过来了。
那一刻地面都在震。
换个人站在那里,最大的概率是两条腿先软下去。贾珑动了,不是往旁边躲,而是往前踏出一步——迎着那头几百斤的巨兽正面走过去。
战场空间里,他死在骑兵冲锋下不知道多少回了。骑兵冲锋是什么概念?那不是野猪,那是活生生的人、铁、马,加在一起的几千斤,带着要死他的意志扑过来。他就是从那里学会的,学会如何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找到那个窗口——那个对方速度最快、但轨迹也最固定的瞬间。
野猪王冲到三步之内时,贾珑侧身,右脚猛踏,借着那股惯性,身体贴着獠牙的轨迹擦了过去,同时右手已经锁住了对方的獠牙部。
力道从腰腹发出,沿着脊背一路传到手臂,像杠杆。
他以自身为支点,将那几百斤的重量硬生生撬了个方向。
哐。
野猪王侧翻,砸在地上,扬起一蓬碎叶烂土,那条粗壮的颈子被他压在脚下,挣扎了七八下,渐渐慢了,最后安静下来——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贾珑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他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呼吸急促,手臂的肌肉在轻轻颤抖,脚踝有些发酸,但没有受伤。
内劲还有余裕。
他靠着那股将整头野猪王摔晕的余震,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让他心里升起一阵滚烫的事——
他这副身体,已经不弱于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听说过的大宋武将了。
贾府里那些人看见他的眼神,那种轻蔑的、怜悯的、嫌弃的眼神,他记得每一道。
他们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们本不知道,这个庶子在他们眼皮底下变成了什么。
贾珑仰头,看了一眼山顶上那片深蓝的天。
月亮正圆,清冷,孤高。
他回身走下山去,脚步稳得像是踏在自家的院子里。
消息是被一个嘴碎的婆子泄漏出去的。
这也怪不得别人,贾珑自己都没想着藏——他在废庙外头的空地上带着那五百号人练,动静不小,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喊声,想藏也藏不住。到了第三天,话就传进了荣国府:二老爷的庶长子在城郊练武,带了一帮市井无赖,旗子都打出来了。
贾政听见这话,茶盏磕在桌上,面色铁青。
"混账。"
这两个字不大,却压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怒火。他当即着人去传,要贾珑滚回来当面问话。
贾珑没有让人家等太久。
他来得很脆,换了一身半旧的直裰,进门见了礼,没有跪,站在那里等着挨骂。
贾政的训话从"有辱门风"起头,绕过"贾家诗书传家""武夫下九流",最后落到"不孝"二字上,是一套贾珑已经背熟了的词。他站着听,眼神平静得让贾政愈发来气——这孩子眼睛里没有怕,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就是那样不温不火地看着他,像是在听一堂无聊的课。
"你可知道,你在外头胡闹,是要惹祸的!"贾政拍案,"如今太上皇与陛下两宫并立,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各家各府,你私下聚集人手——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知道。"贾珑说。
"知道?!"
"所以我选了废庙,没在城里。"
贾政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涨得更红了。
屋里还有几位族中长老,这会儿也坐不住了。族长贾敕年近七十,胡子雪白,向来是荣国府里最爱讲规矩的那个,这时撑着膝盖站起来,用他那双老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打量了贾珑片刻,缓缓开口:
"珑哥儿,你可知道贾家的族谱是怎么写的?"
"写的是诗礼传家,簪缨之族。"贾珑答,语气里没有讽刺,就是平平淡淡地报上来,像是在背书。
"那你还练武!"
"大爷,"贾珑抬起头,第一次把目光从贾政身上移开,直视着那位族长,"诗礼传家,簪缨之族——我想请教您,那簪缨是从哪儿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
贾敕眉头皱起来。
"自然是……"
"是打仗打来的。"贾珑接了他后半句,语调不高不低,"宁国公、荣国公,当年都是提着脑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时候没人管他们文雅不文雅,武夫不武夫,是兵部的缺额,是沙场的军功,是刀头舔血攒下来的。"
他顿了顿。
"如今那些东西,换成了书香,换成了清贵,换成了遇着事就找门路托关系,见着武人就皱眉头。"他平静地说,"我没什么意见,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只是不打算走这条路。"
贾敕的脸沉下来了。
贾政压低声音:"混账,你在教训长辈?"
"没有。"贾珑说,"我在说边境。"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那是他从各处搜来的边报——不是官面上那种春秋笔法、报喜不报忧的公文,而是从往来商队、流民口中拼凑起来的真实消息。他走到贾政的书桌前,把那叠纸摊开,展给在座所有人看。
"大同北边,犬戎已经过了白峰岭,镇羌堡被围四十多天。辽国那边也不安分,东边的节度使已经上了两道告急文书。朝廷是怎么回的?内阁打回来了,说是'劳师兴众、于国无益',让他们自筹粮草。"
他指着其中一张纸。
"这是从大同逃回来的兵的话,说镇羌堡里头死了多少人,墙上用来加固的是什么,你们猜——是尸骨。用死人的骨头堆起来的墙,挡犬戎的弯刀。"
屋里起了一阵轻微的动。
几个年轻的族弟本来是站在角落里充数的,这会儿不由自主往前靠了靠,眼睛盯着那叠纸。
贾珑没有管他们,也没有管贾政的脸色,他只是把那些纸收回来,叠好,塞回袖里。然后从桌上拾起一支狼毫笔,那是贾政书桌上摆的,黄花梨的笔架,笔毫是湖州贡品。
他看着那支笔,沉默了一下。
啪。
他把笔折断了。
折断声不大,在那个寂静的屋子里却清清楚楚。
"我不考功名。"他把那两截笔放回笔架上,看向贾政,"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不孝,辱没祖宗,甚至要从族谱上划掉我的名字。随您。"
他退了一步,朝着在座的人环视了一圈,最后在贾敕脸上停了一瞬。
"族谱上有没有我的名字,不影响我做的事。"
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
是贾敕的声音。
贾珑顿住步子,没有回头。
"你……打算去哪里?"那个老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贾珑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大同。"贾珑说。
屋里又静了。
这个地名砸下去,比折断那支笔的响声更重。大同是什么地方,在座的人都清楚,那是这两年边报最密、死人最多的地方,朝廷的援兵去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一批是全须全尾回来的。
贾敕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贾政盯着贾珑的背影,那股子要把他骂趴下的劲头不知道在哪一刻消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贾珑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院子里,几个年轻的族弟正杵在廊下,显然是特意没走远。贾珑一出来,那个十七八岁、跟他隔了两房的贾琮就凑上来,压低声音,眼睛亮得不像话:"大哥,你真的去大同?我……我能不能跟着?"
贾珑停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脸上还有没褪净的婴儿肥,嘴边绒毛都还没长齐,但眼神里有一股子莽劲,是这座府里难得一见的东西。
"先把马骑溜。"贾珑说,然后走了。
贾琮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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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荣国府大门的时候,贾珑在石狮子旁边站了一小会儿。
他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漆金的匾额。
荣国府。
他没有特别的情绪,既没有留恋,也没有那种煽情的豪情壮志。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块匾额的样子记了一遍,就像记一个地标——将来有一天,他会从另一个方向,以另一种姿态经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