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咬了咬牙,在战场空间里紧急推演了一遍:阿速台的撤离方向,大营北侧有一条平整的雪道,是特意给左贤王保留的退路。他下令此前在战场空间里叮嘱过林安平要堵死的方向……但那需要时间,现在还没到位。
"追!"
他拨马向北,枪尖划过一名拦路者的面门,对方捂着脸倒下去,贾珑已经冲出了大营。
北面,一支约莫三百人的亲卫队正护着一个身穿金边皮裘的大汉策马狂奔,马蹄踏起的雪花在月色里银光四溅。
贾珑认出了那面旗——弯月刀纹,左贤王的亲卫旗。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马侧挂着的一支短角,用尽气力吹出了号角声。
三长一短。
这是约定好的追击信号。
号声顺着风传回大营,林安平听见了,赵虎听见了,吴铁柱也听见了。从各个方向,黑色的骑兵流重新汇聚,向北涌去。
而贾珑没有等他们。
他已经一个人追了上去。
三百亲卫是硬骨头,但贾珑现在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那个金边皮裘背影——只要把左贤王的旗打下来,这十万草原铁骑就散了,没有核心的军队永远是一盘散沙,再多的人也掀不起风浪。
前头的亲卫发现了贾珑,回转了七八骑来拦截。
贾珑一言不发,战马速度不减,逆命枪在胯下平端,枪尖对准当中那骑,刹那接触——
铛!
一声金铁相撞,对方的弯刀被磕飞,虎口震裂,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战马撞得横飞出去。贾珑在穿透缺口的瞬间右花一抖,扫开两侧的刀光,如同一把锥子硬生生穿透了铁布袋。
七骑拦截,贾珑穿过去了。
一骑追上七骑,不是神话,是战场空间里已经演练过的事实。
阿速台回头了。他听见了身后渐近的蹄声,在亲卫们拼命嚷嚷"快跑,快跑"的喊声里,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他看见了一个独骑追来的影子。
就一个人。
那人手持长枪,在雪地里策马狂追,背后的火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极深,像是从地底下破土而出的某种东西,不像活人,不像鬼,像是专门奔着他来的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
阿速台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因为贾珑有多少兵,是因为那道身影太稳,太专注,像是早就算准了他的逃跑路线,像是他这一辈子的命都已经被人摊在案板上切好了。
"保护大王!"亲卫统领嘶吼,又调出了三十骑回头拦截。
雪地里的短兵相接没有任何花哨。
贾珑的枪法不讲究好看,讲究快、准、狠。第一枪刺穿当头骑兵的咽喉,抽枪时带出一道血线,在雪地上溅成深红色的花纹;第二枪横扫,把靠近的两骑拍开;第三枪高挑——
"噗!"
有人倒下了。
贾珑身上中了一刀,划破了右肩的皮甲,皮肉被削去了一层,鲜血立刻渗透了里衣,在雪夜的寒意里蒸出细微的热气。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有停下来。
痛。
在战场空间里死过太多次的人,已经知道这种程度的痛说明不了什么。
他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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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就在这个时候,从厚厚的云层里漏出了一线红光。
那种光很奇怪,不是正常落的橘红,是经过风雪过滤的、极淡的、几乎像是血迹的暗红色,压在远方白茫茫的天地交界线上,把阿速台的逃跑身影映得极其渺小。
贾珑勒住缰绳,在雪地里停了下来。
他回头——身后已经有大队骑兵追上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定国军的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林安平的号角声从后方传来,赵虎已经把前路截断了一半。
贾珑提起逆命枪,枪尖指向那个越来越小的金边皮裘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腔里震出来,在风雪里滚成了一道令整个雪原都颤抖的吼声——
"全军出击!"
"不左贤王,誓不还师!"
三千骑的怒吼轰然应和,声浪拍碎了旷野里所有的沉寂,踏雪而起的马蹄声密如鼓点,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逃窜的背影涌去。
阿速台知道他跑不掉了。
但他还在跑,因为他不敢停下来。
那道在雪地里单骑追击的身影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人,那支枪,那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仿佛已经把自己的命运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令他窒息的笃定。
追千里的壮举,就在这一声令下,彻底拉开了帷幕。
雪还在下。
贾珑策马追出去的时候,右肩的伤口已经冻住了血,他没有感觉到多少痛,只有一种奇异的清醒在脑子里弥漫——
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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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风是有腥味的。
不是血腥,是那种烂掉的、将死之物特有的气息——贾珑策马奔驰时,鼻腔里满是这种味道。
前方三百步,阿速台的亲卫队正在拼命往西北方向逃窜。旗帜已经倒了,战鼓也哑了,一万人的大营如今就剩下这两三百号人,还在负隅顽抗。
"追!"
贾珑没有多废话。
逆命枪横在掌中,枪尖还挂着犬戎千夫长的残血,他夹紧马腹,带着三千精骑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没入茫茫草原。
赵虎在他侧后方三十步跟着,边跑边骂娘:"他娘的跑这么快,腿不累吗!"
林安平骑术一般,跟在更后方,却仍在掐算:"左贤王向西北跑,前头是乱石滩,绕不过去的。"
贾珑没回头,只扬了扬手。
他早就知道了。
战场空间里,他已经把这段地形跑了不下三百遍——从镇羌堡往西北走,过了青草坡,就是一片延绵十里的乱石滩,碎石如刀,马蹄踏上去极易崩折。正常骑兵在这里速度要减去七成,而这片乱石滩的正中央,有一条仅容两骑并行的天然石道,是唯一出路。
那条道的两侧,他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
昨夜出发前,贾珑单独叫来了吴铁柱。
"老吴,你带三百人,绕道去乱石滩西口埋着。"
"埋多久?"
"等你听见这边喊声震天,就往里堵。"
吴铁柱当时还有些懵:"那石道就两马宽,我们堵死了,他们不就……"
"跑不了了。"贾珑说。
这就是战场空间给他的底气。不是什么天才,是用三百次失败堆出来的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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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滩到了。
阿速台的亲卫刚冲进石道,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战马嘶鸣,速度骤然降下来。贾珑在石滩外勒马,看着那条歪扭的石道,嘴角微微抽动。
"分三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透过风声传进每个人耳朵,"左翼绕石滩北端,右翼绕南端,我带中军从正面压。"
"遵令!"
两翼骑兵立刻分开,如剪刀张开般往两侧疾驰。贾珑不急,在石滩外慢慢策马前行,任由脚下碎石被马蹄踩碎。
石道里传来了惊叫声。
不是汉语,是犬戎语,带着极度的惶恐。
贾珑能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吴铁柱堵住了西口,三百人的刀阵横在出路上,那些亡命奔逃的犬戎骑兵一头撞进了死路,前进不得,后退又面对追来的定国军,就这么被夹在了两丈宽的石道里。
他进了石道。
光线立刻暗了一半,两侧的乱石高出人头,碎石地面坑洼不平,马走得极慢。贾珑却不慌,他把逆命枪倒提着,枪尾在地上轻轻拖出一道印子。
前头乱成一锅粥。
犬戎士兵在互相踩踏,有人试图翻越两侧石堆,却被高处的定国卫一刀一个推了下来。有人举刀反冲,撞上了贾珑带来的中军,被长枪如林地捅翻在地。
贾珑在混乱里极其冷静。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不是普通士兵,是那面残破的金色狼头旗。
还在。
阿速台还没死。
他在人群中央,被十几名亲卫死死护着,马已经跑不动了,人下了马,扯着一个亲卫的衣领在喊什么。贾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出那个动作——是在命令人突围。
哪里突得出去。
贾珑拨开两个拦路的犬戎士兵,枪法简洁,一击咽喉,一击太阳,两人倒下时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他继续往里走,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让开。"
没有人听懂汉语,但人群本能地往两侧退——因为贾珑的眼神。
那双眼睛不带一丝气。
气是那种充血的、愤怒的、带着情绪的东西。贾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平静,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死水。这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名犬戎万夫长横刀来,刀势又狠又猛,带着以命搏命的绝望。
贾珑侧身,逆命枪轻轻一拨,将那口刀磕开,顺势枪尾反击,正中对方下颌。那万夫长当场软倒,连呻吟都没发出来。
"好!"赵虎在后头叫了一声。
贾珑没理他,眼睛已经锁定了阿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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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贤王看到了他。
两人目光在乱石滩的石道里对上的那一刻,阿速台的腿明显抖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将领——贪财的,怯懦的,守着城墙不敢出来的,出来了就被他一个冲锋打散的。他以为就是那个样子。
可眼前这个少年……
多大?十六?十七?
脸上还没有胡子,眉目甚至称得上清秀,可那双眼睛,那种踩在尸山血海上走来走去的从容,让阿速台胃里一阵发寒。
他是左贤王,犬戎的战神,纵横草原二十年,何曾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了他!"
他用犬戎语嘶吼,周围剩下的亲卫一哄而上。
贾珑叹了口气。
枪动了。
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猛将打法,而是快,极快,快到赵虎在后头看了半天才算清楚——那枪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咽喉、锁骨、太阳,三个位置轮换,没有花架子,没有废动作,每一下都是一条命。
七个亲卫,七息之内,全部倒下。
阿速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了石壁,退无可退。
他一生骄傲,此刻却感到了一种他最鄙视的东西——恐惧。
"你是谁!"他用生硬的汉语喊,声音里有颤抖,"你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贾珑在他面前三步停住,枪尖对着他的咽喉。
"你攻我大宋城池,屠我大宋百姓,"贾珑的声音平淡,像是在报账,"还欠了一笔账。"
阿速台猛地抽刀,拼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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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