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阿速台这一刀不是绝望,是真正的战技——他纵横草原二十年,刀法早已融入骨血。这一击带着他全身的力道,角度刁钻,奔着贾珑的颈侧斩来,若是换了寻常将领,躲不开便是死。
贾珑没有躲。
他往前迈了半步,生生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半步是关键——刀还没有发力到最猛的位置,贾珑已经欺进了阿速台的身前,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刀势落空,刀背擦着贾珑肩甲蹭过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声。
阿速台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回收,贾珑的肘子已经砸进了他的口。
骨头声。
阿速台闷哼一声,往后踉跄,背脊重重撞在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来。他咬着牙稳住身形,喘了口气,抬头,对上的依然是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
"你……"
贾珑没有说话。
他把逆命枪转了个方向,枪尾朝前,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跃起——不高,只有半丈,但在这条仅两马宽的石道里,这半丈已经足够。
枪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他全身的下坠之力,正面砸向阿速台的肩膀。
阿速台抬刀格挡,刀被砸飞了,手臂骨头像是断了一截,整个人再次被轰退,这次是跌坐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血立刻渗出来。
他想站起来。
站不起来。
不是体力问题,是意志。
二十年来,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人面前以这种姿势跌坐过。他是左贤王,他站着能压死人,他骑在马上能让万军胆寒,但此刻——
此刻他跌坐在乱石滩的石道里,手里的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面前站着一个大宋的少年。
少年的影子在风里拉得很长。
"我听说犬戎人有个规矩,"贾珑蹲下来,与阿速台视线齐平,声音低,"战场上跪降者不。"
阿速台的眼睛猛地睁大。
"我大宋也有个规矩,"贾珑站起来,"但我不守那个规矩。"
枪举起来了。
阿速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他要死得像个左贤王。他想起草原上的风,想起少年时骑着马追逐鹰隼的子,想起——
"报——!"
石道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嚎叫,是赵虎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压制的亢奋,"大人!他们投了!外头那批投了!"
贾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阿速台。
阿速台睁开眼,看见枪尖就在眼前半寸,停住了。
"你的人已经降了,"贾珑说,"你死了,没有意义。"
"……"
"活着,还有用处。"
阿速台沉默了很久。
草原上的风从石道口吹进来,卷起碎石的尘土,扑在两人脸上。
"我不跪。"阿速台用犬戎语说,眼里是最后一点骄傲。
贾珑听不懂,但能猜到意思。他看了对方一眼,把枪收回来,转过身。
"绑了。"
赵虎已经冲进来了,手里拎着铁链,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左贤王,委屈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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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阿速台押出石道的时候,外头的场景已经变了。
石滩周围,三千多名犬戎骑兵跪倒在地,刀枪扔了一地,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吴铁柱带着三百人站在外围,刀架着,脸上都是茫然——他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结束。
阿速台被押出来的那一刻,跪地的犬戎人里传出一阵动。
有人认出了他们的左贤王。
那个骄傲的、战无不胜的左贤王,此刻双手被铁链锁着,脸上有血,肩膀明显塌了一截,跟着一个大宋少年走出了石道。
动持续了不到三息,就彻底安静了。
是那种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安静。
贾珑站在石滩中央,看着这片跪倒的人海,他忽然想起战场空间里老将说过的一句话——
"战争的终点,从来不是光对方,而是让对方不再想打。"
他当时没太懂,现在懂了。
眼前这七万人,从昨夜大营被袭、到今被追入绝地,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心胆俱裂。左贤王被生擒,不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稻草,是把稻草堆直接点了火。
"举旗。"
贾珑开口,身后的旗手立刻把定国卫的旗帜高高举起——不是大宋的龙旗,是那面黑底金字的"定国"旗。
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
跪倒的犬戎人抬起头,看见那面旗,又把头低下去了。
赵虎站在贾珑旁边,压低声音说:"大人,这七万人……怎么处置?"
贾珑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阿速台。
阿速台被押在一旁,挺着脊背,仍旧不肯低头,但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那种战场上的锋利,已经碎了。
"七万人,"贾珑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北疆第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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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级挂上去的时候,风停了一瞬。
那不是阿速台的首级——左贤王还活着,贾珑留着他有用。挂上去的是那名最先被阿速台派来报复的犬戎万夫长,此前在镇羌堡外耀武扬威了整整三天的那个,叫什么名字贾珑不知道,也不在乎。
帅旗的顶端,那颗首级迎风而立,七万双眼睛都看见了。
跪着的人群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哀鸣,像是草原上远处的狼嚎,没有攻击性,只有悲戚。
林安平站在贾珑左侧,捏着那本已经被翻烂的草原地图,轻声说:"七万俘虏,这是个麻烦。"
"我知道。"贾珑说。
"押回镇羌堡,一路要吃要喝,我们的粮草——"
"够三天。"
"三天不够到大同。"
"我没说要去大同。"
林安平抬起头,看了贾珑一眼。
贾珑的眼睛还在扫视那片跪倒的人海,神情平静,像是在清点牲口:"就地驻扎,从他们自己的辎重里取粮,押送分批,每批五千人,每批之间间隔半行程,前后都有骑兵跟着。"
"……这是在战场空间里推演过的?"
"推演了三十六种方案,"贾珑说,"这是死伤最少的一种。"
林安平沉默了片刻,把地图叠起来塞回怀里:"行,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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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批押送的命令传下去,定国卫的将士立刻动起来了。
这支三千人的队伍,论规模不算什么,但论令行禁止,放眼整个北疆能比得上的怕是没有几支。贾珑从没跟他们解释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说"照着做",他们就照着做了——因为到目前为止,贾珑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
敌军哨线在哪里,应验了。
粮草大营的漏洞在哪里,应验了。
左贤王会往西北跑,乱石滩是死路,应验了。
所以当贾珑说"押送分批、间隔半",没有人问为什么。
吴铁柱负责整编第一批,五千名犬戎士兵被按照百人为一组分开,每组之间拉开距离,绳索穿腕,首尾相连。他蹲在一个犬戎百夫长面前,比划了半天,用他那口半生不熟的草原语说:"老实点,不反抗,有饭吃。"
对方茫然地点头。
赵虎在另一头指挥清点缴获的牛羊,数着数着皱起眉头:"他娘的,这些犬戎人真有钱,光是战马就……三千匹往上,还有牛羊不计其数,大人,咱们发了。"
"登记造册,一头不许少。"贾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回程之后全部交给马将军,由他上报大同。"
赵虎愣了一下:"交给马将军?那不是便宜他了?"
"马诚守镇羌堡二十七天,麾下死了一千多人,"贾珑脚步没停,"他的部下死得值。"
赵虎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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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观是贾珑下令修的。
这个决定让林安平皱了眉——"会不会太残忍了些,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死在镇羌堡下的大同将士,"贾珑打断他,"没有人给他们修过京观。"
林安平再次沉默。
京观修在黑风谷口,用的是在那场夜袭中战死的犬戎士兵的头颅,垒成一人高的土台,以黄土封顶。贾珑亲自点了三炷香,在台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定国卫将士,很多人也没有说话。
他们当中有些人,曾经是流民,曾经是被犬戎人烧过家的幸存者。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是为了报仇。此刻看见这座京观,有人悄悄抬手抹了把脸。
贾珑转过身,扫了一眼众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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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队伍走了整整四天。
牛羊在队伍两侧缓行,战马被统一牵着,七万俘虏分成十四批,每批之间拉开足够的距离,像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长龙,蜿蜒在北方的旷野上。
路过的村镇,百姓最先看见的是那面高高飘扬的"定国"旗,然后是旗下骑马而来的少年将领,然后是——
"那是犬戎人!"
"这么多!"
"是俘虏!他们是俘虏!"
消息以比行军速度快十倍的方式向四面八方蔓延。大同城里先知道的,然后是边关的驿站,然后是各地的官府,然后——
捷报到达京城的时候,贾珑还在路上。
他不知道京城那边的反应,但他能猜到。
林安平骑马跟在他身侧,翻着一份刚从大同信使手里截来的消息,眉头越皱越深:"大同总督高廷玉,已经提前往京城递了折子,说他调兵遣将、运筹帷幄,方才有此大捷。"
"嗯。"
"他把自己写成了主帅,把你写成……"林安平顿了一下,"麾下一员勇将。"
"嗯。"
"你不生气?"
贾珑侧过头,看了林安平一眼:"他能抢走七万俘虏吗?"
林安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人证在。
七万俘虏在。
马诚在。
定国卫三千将士在。
高廷玉的折子写得再漂亮,遮不住一个事实——那天夜里,大同城门是关着的,没有一兵一卒出城。
林安平把那份消息叠起来,收进怀里,嘴角抽了抽:"高廷玉这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在捞油水。"
贾珑没有接这句话,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上。
路边的枯草在风里微微摇晃,北方的天空比南边更高,更空旷,压着一片薄薄的云,不像要下雪,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他在想更远的事。
七万俘虏,三千战马,左贤王生擒,这些摆在朝廷面前,是一道绕不开的题。封赏是必然的,但封什么,封多少,谁来封,封了之后要他做什么——这些才是真正的战场。
比乱石滩的那场厮,凶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