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光散去，脚下重新踩到了实地。

陈墨眨了眨眼，适应了几秒。安置点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临时搭建的铁皮棚、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和泡面的味道——没错，回来了。

副本出口处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很正常。每次有队伍从裂缝里出来，都会有人围观。有些是等消息的家属，有些是收购材料的贩子，还有些纯粹是闲得慌。

不正常的是这些人看他们的眼神。

"出来了出来了！就是这队！"

"D级变异副本全员存活？开什么玩笑？"

"不止全员存活——你看通关评价！"

陈墨抬头。

副本入口上方的公告板正在刷新数据，一行金色大字赫然在列：

『D级变异副本·影蛛巢——通关评价：SSS』 『队伍编号：临时队#0742』 『用时：47分钟（D级副本平均通关时长：3小时12分）』

金色。

在一片白色和绿色的通关记录里，那行金色字体刺眼得像夜空中的信号弹。

"SSS？！我没看错吧？"

"你没看错，我也没看错。三个S。"

"这不可能……D级副本SSS评价，全国加起来都没超过五例吧？"

人群开始动。

陈墨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把兜帽往上拉了拉。他不喜欢被关注。上一世十年里他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之一就是——枪打出头鸟。

但这次藏不住了。

"是谁？队长是谁？"有人大声问。

孙浩下意识想举手，又缩了回去。他的脸色很复杂，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不得不承认那苍蝇味道还行。

"不是我。"他指了指前面已经快走出人群的背影，声音涩，"是他。陈墨。"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大部分人没听过。

但有几个人听过。

"陈墨？那个……E级的？"

"就是上次觉醒测试垫底的那个！"

"E级带队打出SSS评价？你搁这演网文呢？"

议论声像水一样蔓延开。陈墨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惊讶的、怀疑的、嫉妒的，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加快了脚步。

林北小跑着追上来，脸上的兴奋快要溢出来："墨子！你听到没？SSS！全国不超过五例的那种！咱们——"

"嗯。"

"你就'嗯'？你是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咱们要出名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你不激动吗？"

陈墨停下脚步，偏头看了林北一眼。

"激动。但比起激动，我更想先洗个澡。你闻闻自己身上——全是蜘蛛的体液，酸的。"

林北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呕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是……"

两人走了不到五十米，一个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陈、陈墨先生？协会要求对您进行等级重新评估。请跟我来。"

陈墨早就料到了。

SSS评价的风暴中心怎么可能不被协会盯上。

评估室在安置点西区的临时实验楼里，白惨惨的灯光照着一排精密仪器。陈墨对这些东西不陌生——前世每次升级都要来测一次，走流程。

他把手放在源能检测仪上。

仪器嗡嗡响了二十秒。

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显示：

『觉醒等级：E级 源能总量：E级标准范围 异能类型：特殊系（未分类） 综合战力评估：E级』

E级。

彻头彻尾的E级。

负责检测的技术员以为机器坏了，换了一台重新测。

还是E级。

又换了一台。

E级。

"这……"技术员的表情从专业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人生，"数据没有任何异常。他就是E级。"

消息传出去，安置点彻底炸了锅。

E级？

一个E级觉醒者，带队通关D级变异副本，击C级隐藏BOSS，拿到全国不超过五例的SSS评价。

要么仪器全坏了，要么这个世界的规则出了bug。

陈墨坐在评估室的椅子上，喝着协会提供的矿泉水，表情淡定得像是来做年度体检。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测不出来。

万物解析不在已知异能体系里。它不产生常规源能波动，不符合五大系的任何分类标准。在仪器眼里，他就是一个源能总量只有E级的普通觉醒者。

但他的战斗力从来不取决于源能总量。

而是信息。

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普通推门的方式——而是像被一阵无形的风轻轻吹开。没有声音，没有力道，门就是自己打开了。

一个白发老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永远在笑，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让人不敢小看。

陈墨的解析自动运转。

『姜怀远 年龄：67岁 觉醒等级：S级 异能类型：精神系（心灵感应 / 微弱预知） 身份：华夏觉醒者协会元老·情报部负责人 威胁评估：极高 性格标签：老狐狸 / 精明 / 有底线 ——万物解析·Lv.2』

S级。

精神系。

陈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矿泉水瓶。

前世他知道姜老这个人。协会的定海神针之一，情报网遍布全国。为人精明到骨子里，但做事有底线，不会为了利益出卖自己人。在末十年里，这样的人不多。

"都出去。"姜老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评估室里的技术员和工作人员二话不说就撤了。S级开口，没人敢磨蹭。

门关上。

姜老拉了张椅子，不紧不慢地在陈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杯矿泉水。

老人打量了陈墨半晌，眯起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

陈墨能感觉到一股极其轻柔的精神波动扫过自己——像一阵微风拂过水面，试探性的，不带攻击性。

精神系的感知探测。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本察觉不到。但陈墨前世跟精神系觉醒者打了十年交道，对这种波动比自己的心跳还熟悉。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刻意隐藏。

该让对方感知到的东西，让他感知就好。至于万物解析的核心——那东西不在常规感知层面，精神系也摸不到。

姜老的眉毛挑了一下。

"有意思。"

陈墨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秒，姜老开口了。

"小子，仪器测不出你，不代表我看不出你。"

他的语气像在聊家常，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你身上的源能波动确实只有E级。但你的精神力场……怎么说呢，不像E级该有的样子。"

他伸出一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三种人。第一种，等级和实力匹配的——这是绝大多数。第二种，有隐藏天赋但还没觉醒的——大概百分之一。第三种——"

他顿了顿，盯着陈墨的眼睛。

"——等级和实力完全对不上号的。这种人我只见过两个。一个是我自己，当年我被测出来也是E级精神系。另一个——"

他笑了笑，像一只老狐狸。

"就是你。"

陈墨放下矿泉水瓶，第一次正眼看向姜老。

"所以呢？"

"所以——"姜老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底，金色字，上面印着觉醒者协会的徽章和一串编号。

解析自动弹出：

『特别通行证（S级签发） 权限：自由进出B级及以下裂缝，不受觉醒者等级限制 签发人：姜怀远 有效期：永久 备注：全国仅发放17张 ——万物解析·Lv.2』

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东西的价值，普通觉醒者可能不清楚，但他太清楚了。前世，能拿到特别通行证的要么是S级以上的强者，要么是为协会立过大功的功勋觉醒者。凭这张卡，他可以无视等级限制自由进出中低级裂缝，不用排队、不用审批、不用组队。

这等于直接打开了他升级路上最大的一把锁。

"为什么帮我？"陈墨问。

姜老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因为你有趣。"

"就这个理由？"

"老头子活到这把年纪，就好这口。"姜老眯着眼笑了笑，"蜘蛛怪那一刀，我看了监控录像。四十七分钟，零伤亡，精确到秒的指挥，最后一击的判断——你要告诉我这是E级的事，我把这张椅子吃了。"

陈墨没有反驳。

"你不用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姜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打听。"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过头来。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今天太出风头了。SSS评价的消息瞒不住，协会里有人会想招揽你，也有人会想搞清楚你的底细。注意保护自己。"

"我会的。"

"嗯。"姜老推开门，"对了，通行证别弄丢了。补办要三个月，手续烦得你想哭。"

门关上了。

陈墨拿起那张黑色通行证，在手里翻转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收进内袋。

姜老。

前世他跟这个老头没有太多交集——那时候他只是赵奉先队伍里的一个A级开路先锋，接触不到协会元老这个层面。但他听说过姜老的事迹。末第二年，姜老以一己之力破获了三起觉醒者叛逃事件，保住了协会的情报网不被渗透。末第五年，他在S级裂缝的前线指挥部熬了整整一个月没合眼，硬是用精神系的感知能力绘制出了裂缝内部的完整地图。

这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当然，"信任"这两个字从陈墨嘴里说出来很廉价。他已经不太相信这个了。

但"不是敌人"——这个判断他还是能做出来的。

——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

林北正坐在床上用手机刷新闻，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入侵的实况直播。

"墨子你快看！你上热搜了！好吧不是热搜，是安置点的内部论坛——但性质差不多！"

他把手机怼到陈墨面前。

屏幕上，安置点的觉醒者论坛首页被一条帖子霸占：

『【爆炸新闻】D级副本SSS评价！全国第四例！E级觉醒者陈墨到底什么来头？』

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E级SSS？编的吧？" "不是编的，公告板上的数据全国联网，改不了。" "所以一个E级真的翻了C级隐藏BOSS？这什么设定？" "据说他还指挥了全程，那个孙浩的B级只能打辅助。" "妈的，之前嘲笑人家E级垫底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别走了，脸都肿了。"

陈墨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别看这些。"

"为什么？多爽啊！之前那几个说你是'最弱觉醒者'的，现在一个个评论区装死呢。"林北兴奋得像过年，"你是不是天才？不对，天才都不足以形容——你是怪物吧？"

"……你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你！"

"那你能不能换个词。"

陈墨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坐到自己的床铺边缘。肌肉的酸痛感开始上涌——E级身体在今天的战斗中透支太多，明天估计浑身都要疼。

他打开电视。

安置点的电视只有三个台，全是官方新闻频道。陈墨本来只是想当背景音，随手切了几下。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遥控器上。

屏幕上，一个年轻男人正面对镜头，表情沉稳而自信。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身后站着十几个气势不凡的觉醒者。镜头下方的字幕写着：

『A级觉醒者赵奉先号召组建猎人佣兵团，面向全国招募精英觉醒者』

赵奉先。

那张脸——

陈墨认得太清楚了。

这张脸曾经出现在他的噩梦里无数次。浓眉，深目，下颌线硬朗，嘴角永远挂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天生的领袖相。

天生的伪装者。

屏幕里的赵奉先正在侃侃而谈："在这个末，觉醒者应该团结起来。猎人佣兵团的使命是——为人类而战，为生存而战。我相信，只要我们携手，没有任何裂缝是不可逾越的。"

台下掌声雷动。

多好听的话。

陈墨上一世也信过。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攥得发白。遥控器的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林北察觉到了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墨子？你……认识这个人？"

陈墨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赵奉先的脸，目光沉得像深潭。

上一世，赵奉先是在末第三年才达到A级。那时候他已经积累了三年的资源和人脉，暗影佣兵团已经是全国前十的觉醒者组织。

但这一世，赵奉先在大裂变后不到一个月就公开了A级身份。

他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如果赵奉先也重生了，他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建团——那等于告诉重生者"我在按原来的剧本走"。

更大的可能是，赵奉先本身的觉醒天赋就是A级。

前世花了三年是因为他在刻意压制实力、暗中积累。这一世不知道什么原因提前暴露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陈墨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

"赵奉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林北没有听清。

"这一次，你没有那十年的积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E级的手，细皮嫩肉，握不住太重的刀。

但这双手里有十年的记忆、万物解析的Lv.2，以及一把正在苏醒的影月刀。

"而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