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知夏从来没见过陈默穿西装。
结婚五年,她见过的陈默永远是那几件格子衬衫,冬天套一件起球的毛衣,袖子磨得发亮。他修电动车的时候蹲在地上,后腰露出一截,她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后来离婚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直到女儿幼儿园楼下。
那天是周五下午,林知夏请了假去接孩子。美容院的工服还没换,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因为长期熬夜,法令纹已经很明显了。她站在三楼走廊等女儿收拾书包,目光无意中扫过楼下。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不是普通的黑色,是那种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光泽的黑。她认不出牌子,但她旁边有家长认出来了——“迈巴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小城里人看见稀罕东西时的克制。
车门开了。下来的人西装革履,身形挺拔,正在和一个外国人说笑着什么。他说的是德语。流利的、带着一点南德口音的德语。幼儿园园长亲自迎出去,脸上的笑容像抹了蜜。
林知夏的手指收紧了。她认出了那个人。
陈默。她离了五年的前夫。那个穿起球毛衣、蹲在地上修电动车的男人。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窗边,小手拍着玻璃,声气地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不大。但楼下那个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停住话头,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三楼的窗台,精准地落在她们母女身上。
林知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她想起五年前。民政局门口,她拖着行李箱,离婚协议书被攥出了汗。陈默穿着那件起球的毛衣,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女儿的半罐粉。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她。”
她没回头。她听够了——“再等等”“快好了”“会有的”。结婚五年,她从期待变成忍耐,从忍耐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恨。恨他不争气,恨他不解释,恨他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
亲戚们的话更难听。“你家那位还做房产销售呢?怎么不找个班上?”“好好的大学生,卖什么房子?卖房子也卖不明白吧?”“听说又搞什么智能家居?白做梦。”
她听着,不反驳。因为反驳不了。陈默确实在往下走。她看着他换工作,从房产销售变成二手车贩子,从二手车变成修车的。车越换越差,房子越住越小。她受不了了。
楼下传来女儿尖细的叫声:“爸爸!爸爸!”
然后是陈默的声音,低沉又清晰地传上来:“哎,慢点跑,别摔了。”
林知夏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大一小,一重一轻,越来越近。女儿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洒了一路:“爸爸你刚才跟外国人在说什么呀?妈妈都听不懂的!”
“你妈妈能听懂。”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你妈妈德语比爸爸好。”
林知夏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刚结婚那年,他抱回来一沓德语文档,说是的技术资料,求她帮忙翻译。她翻了几页,全是智能家居相关的术语,生涩得要命。她一边查词典一边翻,熬了三个晚上。他把翻译稿拿过去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说:“知夏,你信我,这个东西真的能成。”
她信了。五年。信到不行。
脚步声停在了面前。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的旧工服移到磨出毛边的帆布鞋,最后落在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女儿都安静了下来,仰着小脸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然后她听见陈默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林知夏,你瘦了。”
风吹过来,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
而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穿西装的男人,正蹲下来,一只膝盖跪在地上,给女儿系散开的鞋带。姿势笨拙得要命。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林知夏看着他。他后脑勺的头发理得很短,鬓角有几白的。西装领口里面,衬衫的领子是新的,挺括的,不像他以前那些洗得发软的旧衬衫。
“陈默。”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有她不熟悉的棱角——瘦了,也硬了。但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变。跟大学图书馆里请她翻译德语文档时一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期待。
“来接孩子。”他说,“也来接你。”
“接我?”
“妈说你今天请假了。我……”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名片,不是车钥匙,是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她接过来,翻到背面。
铅笔字。她的字迹。写于六年前——“陈默,你要是哪天发达了,记得来接我。我不嫌你晚。”
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她怀孕五个月,他在售楼部加班到凌晨。她等他等得睡着了,醒来在茶几上留了这张字条。她以为他早扔了。
“晚了五年。”他把女儿抱起来,站起来,跟她平视,“还来得及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张小票,看着他西装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那里有一道疤,她以前问过,他说修车划的。
“你手腕上的疤,到底怎么来的?”
他没说话。女儿替他回答了。
“妈妈,爸爸的手是被人打的!方阿姨说的,坏人把爸爸的手指都掰断了!”
幼儿园走廊里安静了。林知夏的血往头顶涌。她抓起他的右手,翻过来。那两伸不直的手指,指节变形,像两棵被风压弯的树。她以前嫌弃他签字潦草,老师也说过他名字都写不好。她以为是他不认真。他从来没解释过。
“谁?”她的声音在发抖,“谁的?”
陈默把手抽回去,把女儿往上托了托。“先回家。路上说。”
“家?”她苦笑,“哪个家?我租的房子到期了。你的修车铺?”
“不是修车铺。”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放在她手心里。钥匙是新的,上面贴着一块胶布,写着“1701”。
“那套小房子,我没卖。”他说,“房贷我一直还着。户主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知夏握着那把钥匙。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她忽然想起离婚前最后一个冬天。她站在那套房子的客厅里,说:“陈默,这房子卖了吧。卖了还能还点债。”他说好。第二天告诉她卖了。她信了。她什么都信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他说的每一个谎,她都信了。因为信他容易,看他太难。
“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陈默抱着女儿,站在走廊尽头的光里。桂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肩上。
“挺多的。”他说,“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