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孩子他爸不是屌丝? · 用户55441939 · 2026-07-09 22:45:34

修车铺打烊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不是生意好,是陈默开始“折腾”了。杨叔叔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欣慰,像在说自家不争气的儿子终于开了窍。他的原话是:“老陈终于开始折腾了,好事。男人不怕折腾,就怕认命。”

陈默折腾的方式很特别。他在修车铺后面的杂物间里清出一块地方,搬进去一张旧电脑桌、一把转椅——这两样东西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一共花了一百二十块钱。电脑是他自己组装的,机箱是从收废品那里捡的,主板和显卡是网上买的二手件,屏幕是隔壁杨叔叔家淘汰的旧显示器。组装完成的那天晚上他通了个宵,林知夏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杂物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发现他坐在蓝幽幽的屏幕光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

“你在写什么?”

陈默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Python。好多年没碰了,手生。”

“你什么时候学的编程?”

“大学。”他顿了顿,“我学的就是电子信息。”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知道陈默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结婚五年,离婚五年,十年时间里她从未问过他的专业。她默认他可能是学市场营销的,或者学工商管理的,再或者本没上过大学——毕竟一个修车的,学历能高到哪里去?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她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她发现自己对陈默的偏见,比她愿意承认的深得多。

“你大学……是哪所学校?”

陈默说了一个名字。林知夏愣住了。那是一所985,电子信息专业在全国排名前五。

“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

杂物间里安静下来。电脑散热风扇嗡嗡转着,屏幕上代码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陈默脸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睡衣,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手指上还带着白天修车留下的机油印。这样一个男人,坐在一百二十块钱淘来的电脑桌前,敲着985大学电子信息专业教给他的代码。林知夏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间杂物间像一个隐喻,装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碎片。

“你那时候,”她开口,“大学的时候,学得好吗?”

陈默想了想。“还行。拿过两次国奖。大三的时候带团队做了一个智能家居的,拿了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的金奖。”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智能家居?”

“嗯。那时候这个概念在国内刚起来。我们做了一套系统,用手机控制家里的灯光、窗帘、空调,还有安防。那个后来被一家公司看中了,想买我们的专利。”他停了一下,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没卖成。”

“为什么?”

“团队的另一个同学,把我踢出去了。”

林知夏忽然想起来了。离婚前那几年,陈默在家里鼓捣过一些东西——一个能远程控制的座,一个手机能开关的台灯,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零件。她那时候觉得他是不务正业,一个整天摆弄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亲戚来家里看见那些东西,笑着说“你家那位是要当发明家啊”,语气里的讽刺她听得出来,她也觉得丢人。

那些不是没用的玩意儿。那是他大学时候就在做的事情。那是他被人偷走的第一个。

“那个人,是不是也姓赵?”她问。

陈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不姓赵。姓周。周远哲。”

这个名字林知夏听说过。不是因为科技圈,是因为房地产。周远哲,远哲智能家居的创始人,前几年在行业里风头很盛,拿了三轮融资,去年刚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套现了据说十几个亿。她在美容院给一个做的女客户做脸时,听对方提起过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周远哲,和陈默之间有过什么。

“大学那个,后来是他拿去卖的?”

陈默点了一下头。“他改了几行代码,重新注册了专利。我当时太年轻,签协议的时候没注意条款。等发现的时候,法律上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你没告他?”

“告过。输了。”他的语气很平,“那年我大四。官司打了八个月,花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什么都没拿回来。我爸妈因为这件事,一直觉得我不务正业。后来我做房产、做二手车,他们都不信我能成。只有我说,默子做什么都能成,你们等着看。”

林知夏想起那个在纸条上写“你爸爸早就成功了”的。她从未见过那位老人,但此刻她觉得那位比所有人都更早地看懂了陈默。她走过杂物间,在陈默旁边坐下来。转椅只有一把,她坐在一个装轮胎的纸箱上。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继续做智能家居?你明明可以做。”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周远哲拿了专利之后,在整个行业里放了话,说我是技术窃取者。那时候我没有资源,没有钱,没有名气,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本科生的话。后来我就去卖房子了。”

“因为你得活下去。”

“嗯。”

“然后你成了销冠。”

“嗯。”

“你什么都能成。”

“也不是。当爸爸就当得不好。”

林知夏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他睡衣领口那颗掉了的扣子捏了捏。“明天找针线给你缝上。现在继续说,你那会儿敲代码,跟农产品期货有什么关系?”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被人问起了。

“你知道国内农产品期货是什么时候开始火的?”林知夏摇头。“一二年左右。那时候我在二手车市场,认识了一个做期货的客户,来买一辆二手的奥迪。他跟我聊了一下午。他说做期货最重要的是信息——天气、产量、库存、政策、国际价格,所有的信息最后都会反映在价格里。谁能更快地拿到准确信息,谁就能赚钱。”

“所以你也开始做了?”

“没有。我先学了两年。”陈默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上面打开着一个界面,“这是国内某个农产品数据平台的后台。我在上面写了一个爬虫程序,每天自动抓取全国主要批发市场的价格数据、海关进出口数据、主要产区的天气数据,然后做一个回归模型,预测未来一周的价格走势。”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代码,努力理解他在说什么。“这个模型,准吗?”

“刚开始不准。后来慢慢准了。第三年的时候,准确率能做到百分之七十左右。”

“百分之七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本金足够,可以稳定盈利。”他顿了顿,“我本金不够,所以没做交易。我把模型卖给了一家期货公司,换了一笔钱。”

“多少钱?”

“五十万。”

林知夏沉默了。五十万。他写了一个预测农产品价格的程序,卖了五十万。然后他用那五十万做了什么?她忽然有了答案。“那笔钱,就是后来买证据的钱?”

“一部分。另一部分还了房贷。”他看着她,“就是你名下那套。那时候我们已经离婚了,但我不想让银行把房子收走。我想着,万一有一天你回来,至少还有个地方住。”

窗外起了风,杂物间的小窗户被吹得咯吱响。电脑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无声地滚动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她当年摘下戒指的时候很用力,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那道红印后来消了,但戒痕留了下来,像是皮肤替她记住了什么。

“你大学学的是电子信息,”她慢慢地说,“做过智能家居,被人偷了专利。然后你去卖房子,成了销冠。然后你去卖二手车,一个月赚三十万。然后你用卖车的钱学期货,写了两年代码,把模型卖了五十万。然后用那五十万开始查赵东升。”

“差不多是这样。”

“陈默。”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就是一个不想让家人失望的人。但好像还是让你们失望了。”

林知夏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电脑屏幕合上了。蓝光消失,杂物间陷入台灯的暖黄色里。“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是我们没有好好看过你。”

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衣领口那颗掉了扣子的地方。“明天给你缝。现在睡觉。”

她转身走出杂物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默。你那个智能家居的,后来还想做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想。”

“那就做。”

她关上了门。

杂物间的灯亮到凌晨三点。陈默没有继续敲代码。他打开了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在电脑里存了十几年,从大学时候的台式机,到工作后的笔记本,到离婚后的二手电脑,他换了四台电脑,这个文件夹一直在。文件夹的名字叫“HomeOS”。里面是大三那年他写的智能家居系统的全部源代码、设计文档、硬件原理图。周远哲拿去卖的那一版,是其中一部分。他真正想做的,远比那复杂得多。

他想做的不是控制灯光窗帘。他想做的是一个真正能“懂人”的家——不用语音指令,不用手机作,房子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开灯、什么时候该调温度、什么时候该放音乐。他大三那年跟导师聊这个想法,导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陈默,你把这个做出来,会改变一个行业。”他当时笑着说明年就做。那个“明年”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年。

他把源代码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很多当年的写法现在看起来幼稚得可笑,但核心思路没有过时。他打开一个新的代码文件,敲下第一行。手指落在键盘上的声音很轻,像雨点落在十五年前那间大学实验室的窗玻璃上。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起床的时候,发现陈默已经出门了。

桌上摆着买好的早餐——豆浆、油条、茶叶蛋。茶叶蛋剥好了,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陈默潦草的字迹:“我去电子市场买零件。中午回来。小若的数学作业我检查过了,错题在最后三页,你让她重做一遍。”

林知夏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走进厨房。冰箱门打开,里面那排辣椒酱瓶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小方盒,巴掌大小,上面着几线。盒子旁边贴着一张便签:“HomeOS原型机,第一版,2010年。本来打算结婚纪念送你的。”

她拿起那个小方盒。巴掌大小,轻得像空的。她不知道这个东西当年值多少钱,不知道陈默为它熬了多少夜,不知道他为什么在结婚纪念没送出去——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因为那些亲戚的闲话开始争吵了,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他“不务正业”的眼神让他把东西藏了起来。她把它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杂物间,打开陈默的电脑。屏幕亮了,桌面很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快捷方式。快捷方式是农产品期货的数据平台。文件夹的名字是“HomeOS——不要放弃”。

她双击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文件、电路图、设计稿,最早的文件创建期是二零零九年。那时候陈默还在读大三。那时候他还没遇到她,还没被偷走专利,还没去卖房子、卖车、修车,还没被掰断手指,还没把证据藏在地砖下面。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大三的学生,在实验室里敲着代码,想着要做一个能让家变聪明的东西。

她在那个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两个字,保存,关掉电脑。

那两个字是——“加油。”

电子市场在城北,是这座城市最老的一个电子元器件集散地。陈默上大学的时候就来过这里,那时候是为智能家居采购传感器和控制模块。十五年后柜台的位置几乎没变,卖电容的还是卖电容,卖电路板的还是卖电路板,连柜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是原来的那一盆。

老板老周还认得他。“哎,你不是那个……好多年前来买ZigBee模块的学生吗?后来怎么不来了?”

陈默笑了笑。“后来毕业了。”

“现在做什么呢?”

“修车。”

老周愣了一下,没接话。在这个市场里做了三十年生意,他见过太多学电子的人最后去做了别的。他把陈默要的清单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挑起来。“ESP32开发板、温湿度传感器、红外发射模块、继电器……你这清单,跟十五年前买的差不多啊。”

“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你当年买得特别多,一个学生买这么多,整个市场都少见。后来有个人来打听过你,问我你买过什么型号的模块。”

陈默的笑容淡了。“什么人?”

“一个戴眼镜的,看着挺斯文。他说是你同学,想跟你做一样的,我说你不来了,他就走了。”老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箱,开始对着清单拣货,“那个人后来好像做得挺大,叫周什么哲。”

陈默没说话。

老周把零件一样一样装进防静电袋,动作很慢。电子市场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光色,照在柜台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小陈,我问你一句。那个人,是不是偷了你的东西?”

陈默没有回答。

老周也没有再问。他把装好的零件递过来,报了价格,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袋子里。“这个送你的。我儿子也用不上,他学金融去了,对这些不感兴趣。”

是一块树莓派4B,全新的,盒子都没拆。

“老周,这个不便宜。”

“送你的。十五年前你在我这儿买了那么多东西,我没少赚。就当是利息。”老周把袋子推过来,“小陈,有些事,该拿回来的就拿回来。我们这些卖零件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好东西应该给对的人做。你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差。”

陈默拎着那袋零件走出电子市场。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没有打伞,把袋子护在怀里,沿着路边走。手机响了,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那个白色小方盒,接上了电源,指示灯亮着,发出微弱但稳定的蓝光。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文字:“HomeOS原型机还能用。我刚才试了试,它能控制台灯的开关。陈默,这个东西,你当年怎么没拿出来过?”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怕你笑。”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以后不怕了。”

雨落在他肩头,落在那袋零件上,落在修车铺歪歪扭扭的招牌上。他没有叫车,就这么走了四十分钟走回去。到修车铺门口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但怀里那袋零件是的。林知夏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她把毛巾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袋子。

“都买齐了?”

“齐了。”

“你的HomeOS,第二版,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晚上。”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屋。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杂物间的灯,我给你换了一盏亮的。修车铺的账,以后我管。你只管做你的事。”

陈默站在门口,水珠顺着头发滴下来。他想起老金说的那句话——“默子看人,看车,看事,准得邪门。”但老金没说的是,他看人准了一辈子,却花了十五年才等到一个人正眼看他。

现在等到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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