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小若被爸爸抱着下楼的时候,一直在偷偷摸他的西装袖子。
这种布料她没摸过。滑滑的,凉凉的,像幼儿园小美那条蓬蓬裙的里衬,但比那个更厚实。跟修车铺里那些沾满机油的工装完全不一样。她记得上个月学校要求带一张全家福,妈妈翻遍了手机只找到她百天时的合照。照片里爸爸穿着白衬衫,笑得像个傻子。
她把照片带去学校。同桌小雨问她:“你爸是修车的?”
她说嗯。
小雨说:“修车的为什么穿白衬衫?白衬衫不是修车穿的。”
她答不上来。
现在她知道了。爸爸不修车的时候,穿的是这种滑滑的凉凉的衣服。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叔叔,戴眼镜,看见他们下来就拉开了车门。林小若坐进去的时候很小心,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腿上,怕自己的鞋子弄脏了座位。车里有一股她没闻过的味道——不是修车铺的机油味,不是妈妈美容院的消毒水味,是像橘子皮又像薄荷的味道,凉丝丝地钻进鼻子里。
“爸,这是你的车吗?”
“公司的。”
“你有公司?”
陈默把她往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卡扣啪地响了一声。“以前有。后来没了。”他扯了扯带子,确认系紧了,“现在又有了。”
林小若不太懂。但她记住了——爸爸有公司。不是修车铺那种,是能配这种车和这种司机的公司。
车子开起来很安静,不像妈妈同事那辆旧大众,一发动就嗡嗡响。陈默坐在她旁边,手机一直在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她偷偷瞄过去,看见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框——“陈总,天津那边的手续需要您本人签字。”
她认识的字不多,但“陈总”两个字她认识。
她爸是“陈总”。
不是“修车的”。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好几遍。
车子停在了修车铺门口。隔壁杨爷爷从五金店里探出头来,看见这辆车,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扶了两次才扶稳。陈默把她抱下车,对戴眼镜的叔叔说:“小马,明天把那几份材料拿过来,我在铺子里看。”
小马叔叔点头,又补了一句:“陈哥,南城那块地的挂牌时间提前了,下个月初。”
“知道了。”
林小若走进修车铺。里面还是老样子。轮胎靠着墙摞了三摞,扳手挂在钉板上,机油桶堆在角落,空气里是铁锈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张她写作业的折叠桌还在原地,桌面被她用圆珠笔戳出了一个小坑。但今天她觉得这些东西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爸爸很穷”的证据。它们变成了某种她还不懂的东西的一部分。
陈默进了厨房。她听见开冰箱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油下锅的声音。她从门缝里看进去——他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在炒西红柿鸡蛋。动作很熟练,跟修车时一样稳,先炒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倒回去翻两下。妈妈炒这道菜的时候总把鸡蛋炒老了,但爸爸不会。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盘青菜。
她坐下来。
咸菜碟底下压着一张纸。
折起来的。叠得四四方方,像以前包饺子时候叠的馄饨皮。她以为是爸爸记账的便条——修车铺的账本她见过,写得密密麻麻,换机油多少钱、补胎多少钱,后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正”字。她打开。
字是的笔迹。
的字很好认。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写什么都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田字格里的范字。
“小若,我是。”
开头很正常。给她写过很多信。去年生寄了一百块钱,信里写“买好吃的,别告诉你爸”。但这封信不一样。
“你爸爸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他不信任你,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小若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十五年前,你爸爸创立的科技公司被身边人坑了。那个人叫方远征。你爸爸大学室友,睡上铺的。他拿走了你爸爸的专利,把你爸爸踢出公司,还在整个行业里放了话,说他是技术窃取者。你爸爸那年刚毕业,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人信他。打官司的钱是借的,打了两年,输了。因为证据都在对方手里。”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有些字不认识——“创”“窃”“源”——但整段话的意思像水渗进土里,一点一点地透进去了。
“后来你妈妈也因为失望离开了他。不是怪她。她不知道这些。你爸爸一个字都没说过。”
她想起上个月。有个陌生男人来修车铺,戴着墨镜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先看招牌,再看地上的轮胎,最后看她爸。她爸正钻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只露出一双腿。
“你是陈默?”那个人问。
她爸从车底钻出来,脸上沾着机油。他看了那个人一眼。
“你认错人了。”
那个人就走了。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她知道了。她爸不是认错了。她爸是不能被认出来。
“但这几年,当年的事情被知情的人重新提起了。方远征涉嫌,已经被控制。在追回的资产里,有一大部分原本属于你爸爸。上个月律师说,正常流程走完,他会拿回公司的控制权和一笔赔偿。大概……价值三到四个小目标吧?”
林小若盯着那行字。
“三到四个小目标。”
“吧。”
写这个“吧”的时候,笔尖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写。是从不在重要的事上写“吧”的。她教了一辈子语文,知道“吧”是犹豫,是拿不准。但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一个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不确定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
又写:“不太懂这些,只想告诉你——你爸爸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信的最后一行,是的电话号码。
林小若把信看了三遍。西红柿炒蛋端上桌她都没察觉。陈默又折回厨房去端汤,围裙带子松了,拖在地上,他也没注意。她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后腰的位置被工装裤勒出了一圈印子。这样一个连新衬衫都舍不得买的人,说他有“三到四个小目标”。
她不确定“小目标”是多少。但写“吧”的时候,那个长长的尾巴,像是很多很多零,多到不知道该写在哪里。
陈默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走出来。
他看见她手里拿着的纸条。
整个人僵在门口。
汤碗里的勺子晃了一下,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在安静的修车铺里,那一声格外响。
“那个……你……”他结巴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她不太了解情况……”
林小若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接过那碗汤。碗底很烫,她两只手捧着,小心地放到桌上。
然后她拉他坐下。
“爸。”
“嗯?”
“你西红柿炒蛋放糖了。”
陈默一愣。“我以为你喜欢吃甜的……”
“我不喜欢吃甜的。”她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鸡蛋是嫩的,西红柿是酸的,糖放得不多不少,刚好把酸味压下去,又没让它变成甜的。含混地说:“但今天这个,好吃。”
陈默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广场上有人放起了烟花——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城隍庙会。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修车铺的招牌映得一明一暗。招牌是铁皮做的,上面写着“老陈修车”,是杨爷爷用油漆帮忙写的,陈默的“默”字左边那个“黑”少了一点。挂了五年,没人改过。
林小若大口扒着饭,把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进米饭里,米饭染成了淡橘色。她吃得一粒不剩。吃完饭她把碗放下,碗底在折叠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爸。”
“嗯。”
“那张纸条,我会收好。”她把纸条折回原来的样子,四四方方,像馄饨皮,“不给妈妈看。”
陈默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妈妈以前觉得你不争气。”她说,“如果她是因为你有钱了才回来,你会难过。”
水龙头开着。
水声哗哗地响。
陈默把碗放进水槽,手撑着水槽边缘,背对着她。修车铺的灯光是那种光灯管,白得发青,照在他后背上,白衬衫的肩胛骨位置被汗洇出了一小块深色。他的背影在水声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水。
转过身。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下来。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绣着一只皮卡丘,黄色的脸已经洗得发白,只剩两只耳朵还看得出颜色。
“小若。”
“嗯。”
“你比你爹聪明。”
“那当然。”她把纸条放进口袋里。口袋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爸爸教了她三次她才学会。“我是你女儿。”
陈默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修车铺门口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林小若跳下椅子,走到水槽边,踮起脚。她够不到水龙头,但够得到碗。她拿起洗碗布,学着爸爸的样子,把碗里的油渍一圈一圈地擦掉。
陈默站在旁边,没有帮她。
他只是把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折叠桌上。一把锃亮,一把斑驳。斑驳的那把上面拴着一只皮卡丘挂件,耳朵只剩一只。
林小若洗完碗,回头看了一眼那串钥匙。
她认得那个挂件。
妈妈也有一只。在妈妈的首饰盒最底层。是一只耳朵完整的皮卡丘,尾巴断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