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州火车站的广场上，冷风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给吹透。林柚拖着那个死沉的行李箱，在汹涌的人中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那件为了逃跑特意换上的T恤和牛仔裤，此刻已经被冷汗浸得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个巨大的钟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林深那个暴脾气，现在估计已经把化妆间给拆了吧？”林柚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还能感觉到大哥那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刚才在直播间的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壮志，此刻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正在迅速被一种名为“社死”的恐慌所取代。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像是催命的符咒。

林柚掏出手机，屏幕上“大哥”两个字跳动得几乎要炸裂开来。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了一下，最后还是咬着牙，狠狠地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再见了，我的过去。你好，我的……呃，我的流亡生涯。”林柚对着手机屏幕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兜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着约定的角落走去。

据她和顾言之之前的计划，为了避开林深可能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们并不在火车站汇合，而是在距离火车站两条街外的一个废弃物流园门口见面。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林柚拖着箱子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轮子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咕噜噜——咕噜噜——”

这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在给谁报丧。林柚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要是这时候突然窜出个劫匪，或者是大哥派来的抓捕队，她这一出“逃婚记”恐怕就要变成“绑票案”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甚至开始后悔出门没看黄历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像是从黑暗中幽灵般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面前。

那一抹黑色的车灯划破了夜色，两束冷冽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林柚的脸上，刺得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清俊却透着几分疏离的脸。

顾言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仿佛此时接应的不是一个刚刚在婚礼上“掀桌子”逃跑的新娘，而是一个迟到了的上线。

“上车。”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欠奉。

林柚拖着箱子愣了一秒，随即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也是，自己在直播间那番惊世骇俗的表演，估计这会儿全网都知道“林家三小姐是个疯子”了，顾言之作为唯一的“共犯”，要是还能大惊小怪，那才不是那个深大厂出来的高冷程序员。

“砰”的一声，行李箱被塞进后备箱，林柚像只逃难的流浪猫一样钻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车内有着淡淡的柠檬草香氛味，和江州那股子混合着煤烟味、烧烤味的空气截然不同。林柚深吸了一口气，以为这就是自由的味道，结果鼻腔里瞬间涌入一股黏腻的湿意——哪怕是在车里，南方的气似乎也能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你怎么才到？”林柚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忍不住吐槽，“我都快被冻成冰棍了。这就是你的‘接应计划’？选个这种鬼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进行什么非法交易呢。”

顾言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是在输入某种指令。然后，他侧过头，用那种审视Bug的眼神扫了林柚一眼。

“据实时路况分析，火车站周边的监控覆盖率是全城最高的，而且那是林深最可能第一时间封锁的地方。”顾言之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读一份书，“这里是物流园，外来车辆多，监控死角多，风险系数降低了85%。而且，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三分钟，是你迟到了五分钟。”

“你……”林柚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大哥管人那是吼，这货管人是用说明书？

“行了行了，你是神算子，你说了算。”林柚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现在可以出发了吗？我的合法丈夫？再不走，我就要被那股‘长兄如父’的追魂夺命call给吓出心脏病了。”

顾言之似乎轻轻挑了一下眉，没有再说话。他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像是一头苏醒的黑豹，无声地滑入了夜色之中。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

江州市的夜景依然繁华，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林柚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以前她总是被关在家里，看着窗外的世界发呆，觉得每一盏灯下都有自由的味道。可现在，她真的坐在这辆通往自由的车上，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后悔了？”

旁边突然传来顾言之的声音。

林柚一愣，转头看去。顾言之目视前方，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车载导航的语音播报。

“后悔？”林柚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开什么玩笑。我都把话放出去了，都说要‘山高水长’了，现在回去跪搓衣板吗？我林柚这辈子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头铁。”

“头铁并不是一种值得赞赏的品质，尤其是在缺乏逻辑支撑的时候。”顾言之淡淡地评价道，“不过，既然已经上了车，这趟行程就是不可逆的。毕竟，退票费很贵。”

林柚：“……”

她真的很想抓起包里的那把剪刀，把这个男人的眼镜给撬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芯片。

“顾言之，”林柚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没劲？我都已经‘私奔’了，这种人生大事，难道你就不应该表现得激动一点？或者是哪怕一点点的担心？你看你，就像是在送一个去出差的同事。”

顾言之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稳稳停下。

他转过头，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林柚以为的冷漠，反而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林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激动和担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增加情绪成本，降低决策的准确率。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陪你痛哭流涕的情人，而是一个能带你安全离开这里的领航员。”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丝冷光：“至于以后……那是另一个。现在的KPI，是去机场。”

绿灯亮起。

顾言之一脚油门，车子再次加速，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冲破了江州市的夜色，冲向那个未知的、湿热的、充满未知的南方。

林柚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轮廓，心里的那股子酸涩感突然淡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男人，虽然面瘫，虽然毒舌，虽然把生活过成了代码，但至少，他是真的在带她走。

“行吧，领航员先生。”林柚调整了一下坐姿，嘴角勾起一抹顽皮的笑意，“那就麻烦您开稳点，本小姐要开始睡觉了。梦里可是没有追兵的。”

她说完，真的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

几分钟后，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顾言之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在直播间里拿着剪刀咆哮、仿佛要跟全世界同归于尽的“疯子”，此刻正缩在副驾驶座上，像个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滑过，照亮了她眼角未的一抹泪痕。

顾言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睡吧。”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等你醒来，就是一个新世界了。虽然，那个世界未必比旧世界温柔。”

黑色的轿车汇入前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流光，像是划破黑夜的一道伤口，又像是通向新生的一线曙光。

而这一夜的江州，注定因为一个叫林柚的女人，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