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晨的深城,阳光像个不懂事的热心肠,大清早就透过那薄得像蝉翼的窗帘,把热量硬生生地塞进屋里。
林柚是被渴醒的。昨晚那场“湿身记”让她觉得体内的水分都被那黏糊糊的空气给吸了,喉咙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鸡窝一样的头发走出客房。客厅里,顾言之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挺括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正拿着平板电脑在划拉着什么。
听到动静,顾言之抬起头,推了推那副仿佛长在他脸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醒了?厨房里有温水,我也按照你的体质特征,榨了一杯蔬菜汁,去油腻,补充维生素C。”
林柚看着那杯绿得发慌的液体,眼皮狠狠跳了两跳。
在她老家江州,早起的问候是“吃了吗”,或者哪怕是“昨晚睡得咋样”。到了这儿,问候变成了“这是为你量身定制的营养液”。
“谢谢,我想喝白开水。”林柚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
顾言之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看他的平板:“今天我妈会过来。她是传统粤式家庭出身,对礼仪和细节比较在意。虽然我不信这些,但为了家庭和谐指数的最大化,建议你稍微收拾一下自己。”
林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收拾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卡通睡衣,又看了看顾言之这一身仿佛随时准备去纳斯达克敲钟的行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哪里是收拾,这简直就是需要一次“系统重装”。
还没等林柚反驳,门铃响了。
那铃声清脆悦耳,却像是一道催命符,让林柚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
顾言之放下平板,起身去开门。门开的瞬间,林柚觉得客厅里的气温仿佛骤降了两度。
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烫着一丝不苟的短卷发,穿着一身淡雅的旗袍式上衣,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保温盒。她的脸上挂着微笑,那微笑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弧度,既不显得疏离,又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距离感。
“言之,这房子是不错,就是这朝西的阳台,下午阳光太毒,容易伤木地板。”顾妈妈一边换鞋,一边用那种温温柔柔的语调点评着这套价值不菲的公寓,仿佛这房子是她在菜市场挑的大白菜。
“妈,您来了。”顾言之接过保温盒,侧身让开,“这是林柚。”
顾妈妈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了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林柚身上。
那一瞬间,林柚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正在被CT扫描的病灶。顾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种眼神不是挑剔,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只还没学会开屏就掉光了毛的孔雀。
“哎呀,小柚起得真早。”顾妈妈笑着走近,声音软糯,带着南方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听说你是北方人?我就说嘛,北方姑娘就是……豪放。这大早上的,还没梳洗就出来见客了,真是自在。”
林柚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动了一下。这老太太,嘴上夸着豪放,实际上是在说她没规矩吧?
“阿姨好,昨晚刚到,太累了没收拾。”林柚硬着头皮打招呼,试图维持一个晚辈的基本礼貌。
“理解,理解。”顾妈妈笑眯眯地点头,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客厅,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上。
婚纱的一角因为箱子没关严,露了出来,那是那一抹刺眼的白色。
顾妈妈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灿烂得让林柚觉得后背发毛。
“这是……那件衣服?”顾妈妈指了指箱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吗?小柚啊,咱们广东这边虽然不像以前那么迷信,但有些老话还是有点道理的。这结过婚穿过的喜服,又是这种……这种‘出逃’时候穿过的,总归带着点‘煞气’。大清早露在外面,不太吉利,容易坏了家里的风水。”
林柚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把箱子扣在老太太头上的冲动。
什么叫“煞气”?那是她几千块买的高定婚纱!是她反抗命运的战袍!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不吉利的脏东西了?
她刚想开口反驳,就听见顾言之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刀:“妈是为了你好。风水学虽然属于玄学范畴,但在环境心理学上,杂乱的视觉环境确实会增加焦虑感。收起来吧。”
林柚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顾言之。
好家伙,这就叫“夫唱妇随”是吧?这就叫“高智商人才”的配合是吧?一个迷信风水,一个迷信心理学,合着就她一个是那个带煞气的倒霉蛋?
“行,我这就收。”林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走过去一把将箱子合上,那动静大得像是关上了监狱的铁门。
午饭是顾妈妈亲自下厨做的。
不得不说,顾妈妈的手艺确实不错,一桌子清蒸鱼、白切鸡、老火靓汤,看着清淡,香气却很足。
但林柚坐在餐桌前,却觉得如坐针毡。
顾妈妈一边给顾言之夹菜,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林柚:“小柚啊,尝尝这个汤,这是我在老家熬了三个小时带来的猪骨汤,最养人。我看你皮肤有点,北方风沙大,是不是平时不爱保养?到了我们这边,可得学着点。我们南方姑娘皮肤好,那都是‘水’养出来的。”
林柚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汤,汤面漂着几颗枸杞,清澈见底。
她想起自己在江州家里,二哥林野做的红油锅底,那才是真的“养人”,养得人满嘴冒火,心里热乎。
“阿姨,我这是性皮肤,天生就这样。”林柚拿起勺子,勉强喝了一口,“而且北方姑娘也不都是您想的那样,我哥……我大哥平时也经常给我们煲汤,虽然味道比较重,但挺暖和的。”
“哎哟,重口味可不行。”顾妈妈立刻摆了摆手,眉头微蹙,像是在听什么恐怖故事,“吃得太咸,皮肤容易老化,还会长斑。小柚啊,你既然嫁给了言之,那就是我们顾家的人了。这形象气质,可是代表言之的面子。你看言之,多净,多清爽。”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顾言之,眼神瞬间变得慈爱无比:“言之,你最近工作累不累?我看你这黑眼圈都有点重了,是不是那个又加班了?”
“还好,在可控范围内。”顾言之机械地回答,仿佛正在回答老板的提问。
林柚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手里的勺子有千斤重。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一场名为“改造”的批斗大会。顾妈妈话里话外都在嫌弃她:嫌弃她的婚纱不吉利,嫌弃她的皮肤粗糙,嫌弃她没有南方女人的温婉水灵。
而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顾言之的态度。
他就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一样,听着他妈对他老婆评头论足,不仅没有半点维护的意思,甚至还在逻辑上给予了支持。
“妈说得对。”顾言之突然转头看向林柚,一本正经地说道,“据环境监测数据,深城的紫外线指数是江州的1.5倍,你如果不做好保湿和防晒,皮肤屏障受损的概率会提高40%。这也是为了你的健康。”
“咔嚓。”
林柚仿佛听到了自己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断裂的声音。
她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职业假笑——那是她在直播间里面对黑粉时练就的绝技。
“言之,阿姨,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林柚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冷得像冰,“不过呢,我这个人从小在北方那种‘粗放’的环境里长大,皮糙肉厚,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这‘煞气’也好,‘风沙’也罢,都是我的一部分。我要是变得跟这碗汤一样清汤寡水,那还是林柚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顾妈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的北方姑娘会这么“顶嘴”。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种让人发毛的温和:“哎哟,小柚这脾气,还真是……直爽。言之啊,你这女朋友,性格挺独特的。”
顾言之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诡异的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帮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情绪波动过大,会导致胃酸分泌过多。先吃饭吧。”
林柚低头扒了一口白饭。
那一刻,她突然无比想念大哥林深。
如果是大哥,看到她被这么挤兑,肯定会一拍桌子吼回去:“我妹妹皮糙肉厚怎么了?那是健康!谁稀罕你们这种水豆腐,一碰就碎!”
虽然大哥吼起来很吓人,虽然大哥也总是嫌她这不好那不好,但那是真的把她当成一家人在“护短”。
而在这个精致的样板间里,在这碗名为“关爱”实为“改造”的靓汤面前,林柚觉得自己就像个误入高级餐厅的野猴子,格格不入,又孤独透顶。
这哪里是逃离了大哥的控制?
这分明是从一个“爹系”大哥的手里,跳进了另一个“爹系”老公和“太后”婆婆的怀抱里!
而且还是升级版Pro Max。
林柚嚼着嘴里没味道的米饭,心里默默流下了两行清泪。
看来,这“钮祜禄·林柚”的觉醒之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