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柚是被冻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一种仿佛能渗进骨髓缝里的阴冷给“刺”醒的。
昨晚和顾言之因为那张“断手照片”闹得不愉快,她赌气没盖那床蚕丝被——那是顾言之坚持买的,据说是按照人体工学设计,恒温28度。但实际上,这玩意儿在深城这种突如其来的湿冷魔法攻击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湿了水的餐巾纸。
林柚裹紧了自己从北方带来的珊瑚绒睡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极了一只被扔进冰箱的鹌鹑。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深城的降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在穿短袖露腰,后一天就能让你体验什么叫“凄风苦雨”。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差点当场跳起一段踢踏舞。
“该死的魔法攻击。”
林柚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在北方江州,冷是物理攻击,只要穿成粽子,出门进屋就是暖春;而在深城,冷是魔法攻击,穿再多都没用,那种湿气像是长了眼睛,无孔不入,专门往你关节最脆弱的地方钻。
她走出卧室,顾言之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了。
这位IT精英显然是一个不受温度影响的精密仪器,即便是在这种阴郁的天气里,他依然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恒温动物”的高级感。
“早。”顾言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林柚那身臃肿的珊瑚绒睡衣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空调我设定在26度,你不觉得热吗?”
热?
林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天蚕土豆小说里的笑话。
“顾言之,你是不是对‘热’这个字有什么误解?”林柚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这屋里现在的体感温度,绝对不超过15度!这就是传说中的26度?你们家空调是按照火星标准校准的吗?”
顾言之放下咖啡杯,推了推眼镜,开始了他那套令人抓狂的“理性分析”:“这是湿度的问题。深城的空气湿度大,体感温度自然会低。但只要室内温度达到26度,理论上不需要穿这么厚……你穿成这样,影响血液循环,反而会觉得冷。”
林柚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手里的热豆浆泼他脸上的冲动。
这就是嫁给理工男的痛苦。无论你是在发抖还是在咆哮,他都能把问题归结为“理论”和“数据”,而不是你的感受。
“我冷,这是事实。”林柚咬着牙,“我不想听你的理论,我只想要暖气。”
“南方没有集中供暖。”顾言之理所当然地回道,“这是地理决定因素,你可以多喝点热水,或者开一下那个暖风机。”
说着,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看起来像是个复古电风扇的小机器。
那是林柚刚来时买的,结果一开起来,嗡嗡声像是直升机起飞,吹出来的风还带着一股焦糊味,而且只暖脸,脚底依然像踩在冰窖里。
“多喝热水。”林柚冷笑一声,模仿着他的语气,“顾言之,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多喝热水’就是中国男人敷衍女性的四大金刚之首。我现在要是被冻死了,你难道要在我的墓碑上刻上:此人死于不喝热水?”
顾言之显然不想在早晨进行这种毫无效率的争吵。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如果你想解决冷的问题,建议把那个珊瑚绒睡衣换了,那个材质不透气。另外,快递在门口,应该是你那个网红朋友寄的样品。”
说完,他丢下一句“我晚上可能加班”,便推门离去。
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阴冷。
林柚气得想拿叉子戳那个煎蛋,但转念一想,跟一个代码机器计较什么?
她跳下椅子的跑向门口。
玄关处果然放着一个纸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缠满了厚厚的胶带,胶带缝隙里还能看到一些圆珠笔写的字迹,被磨损得有些模糊。
林柚愣了一下。
网红朋友寄来的样品,通常都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快递盒子,怎么会是这种充满了年代感的“土特产”包装?
她拿起剪刀,划开了层层叠叠的胶带。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樟脑球和旧衣服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带着点陈旧的霉味,但在这一刻,对于林柚来说,这味道竟然比顾言之身上的香水味还要让她鼻酸。
箱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件羽绒服。
那是一件极其厚重、极其丑陋的军绿色羽绒服。款式绝对是十年前的库存,上面还带着那种反光的大扣子,穿在身上绝对能把一个一米六的姑娘包成一颗行走的炮弹。
而在羽绒服的领口处,别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深城湿气重,别为了好看露脚踝。这衣服里面是白鸭绒,防风。——林深。”
林柚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林深。
大哥。
她没想到,那个被她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誓死要断绝关系的大哥,竟然还能把东西寄到她手里。
肯定是找了大刘哥或者别的什么人转寄的。
林柚把脸埋进那件厚得有些扎人的羽绒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暖和。
那种温暖,不是空调吹出来的燥热风,也不是暖风机的局部烘烤,而是一种踏实的、厚重的、像是被人严严实实护在怀里的安全感。
她突然想起以前的冬天。
在江州的老房子里,外面大雪纷飞,屋里暖气烧得烫手。大哥林深总是穿着那件发黄的白背心,一边骂她“就知道臭美,大冬天穿丝袜”,一边把一个灌满开水的热水袋硬塞进她的被窝里。
那时候她觉得烦,觉得大哥管得太宽,连穿几条秋裤都要管。她向往南方的精致,向往那种不用穿臃肿棉袄也能过冬的潇洒。
可现在,她穿着昂贵的珊瑚绒睡衣,住在恒温的高档公寓里,却冻得像个孙子。
顾言之跟她说“这是湿度问题”、“要喝热水”。
只有大哥,什么都不解释,直接把一件能抗住十级寒风的军大衣扔给了她。
“笨蛋。”
林柚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那张便利贴上,晕开了墨迹。
她吸了吸鼻子,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把那件丑得要命的羽绒服往身上套。
衣服很大,显然是买大了号。穿在林柚身上,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直接盖到了大腿。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臃肿,完全没了半点时尚博主的范儿。
可是,真暖和啊。
那种暖意顺着皮肤渗进血液里,原本僵硬的四肢终于开始回温。
林柚裹着这件“战袍”,像个笨拙的企鹅一样挪回沙发前坐下。她抓起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被她拉黑的“长兄如父”。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要解除拉黑,却又倔强地停住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输了。
如果现在打电话回去,岂不是承认自己是个混不下去的逃兵?岂不是承认大哥的“控制论”才是对的?
林柚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扔回一边。
她抱着膝盖,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衣服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北方的煤烟味,那是老工业城市特有的味道,呛人,但也暖心。
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深城的冬天,真的没有暖气。
但那个总是板着脸、只会说教、把所有爱都藏在唠叨和粗暴里的男人,却跨越了三千公里,给她送来了唯一的“热源”。
林柚吸了吸鼻子,心里那个原本因为顾言之的冷漠而坚硬起来的外壳,此刻裂开了一道大缝。
她想喝疙瘩汤了。
大哥做的,那种面疙瘩搓得有大有小,煮得浓稠,打个鸡蛋花,撒上一把葱花,最后淋几滴香油的疙瘩汤。
“顾言之那个……”林柚嘟囔着,眼泪不争气地流进嘴里,咸咸的,“他只会让我喝白开水。”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柚愣了一下,这种时候谁会给她打电话?
她擦了擦眼泪,犹豫着接起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是一片沉默,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熟悉,带着一种肺部震动特有的沉闷,像是某种老旧风箱拉动的声音。
林柚的心猛地一紧,那股刚刚才被压下去的酸楚瞬间翻涌上来。
这声音,她听了二十年。
是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