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谢昭是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的。
不是管家的敲门声——管家的敲门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谁似的。也不是沈砚的——沈砚敲门有固定的节奏,三声一停,不急不躁。
这敲门声急促、慌乱,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侯爷!侯爷您醒了吗?”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谢昭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宫里头来人了!太后宣您即刻入宫!”
谢昭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
太后宣他入宫?为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伤还没好,新伤叠旧伤,红紫交加,看着触目惊心。虽然已经上过药,但肿还没消,握拳都费劲。
太后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谢昭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很快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知道了,让他们等着。”
他慢悠悠地洗漱、穿衣,故意拖了一刻钟才出门。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发现沈砚已经站在门口了。
沈砚今天穿了正式的官袍,青色朝服,银鱼袋,腰佩玉带,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的脸色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太傅也要去?”谢昭挑了挑眉。
“太后召臣一同入宫。”沈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侯爷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谢昭掀开轿帘,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的。
太后突然召见,还叫上沈砚一起,肯定没好事。
难道是沈砚告了状?告他偷跑出去喝酒?
不对——沈砚昨天说过,不会去太后面前告状。那个人虽然讨厌,但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那太后为什么要见他?
谢昭想了一路,没想出个所以然。
到了宫里,太监引着他们进了太后的寝殿。太后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的不好,而是担忧的不好。
谢昭心里“咯噔”了一下。
“姑母。”他走过去,笑嘻嘻地请安,“您找我?”
太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昭儿,你手上的伤,给哀家看看。”
谢昭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什么伤?我没有伤。”
“还嘴硬。”太后的语气严厉起来,“御史台的人参了你一本,说你昨在醉仙楼饮酒,有人看见你手上有伤。哀家还不信,今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肯定有事。”
谢昭咬了咬牙,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砚。
沈砚面无表情,像一柱子一样杵在那里,既不帮腔,也不解释。
“姑母,”谢昭深吸一口气,“我手上的伤是自己摔的,跟别人没关系。至于喝酒——我就是出去吃了顿饭,喝了两杯酒,这算什么大事?”
“不算大事?”太后的声音拔高了,“你现在是沈太傅的学生,不在府里好好读书,跑出去喝酒,还带着一身伤回来,你让哀家怎么放心?”
谢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太傅,”太后转向沈砚,语气缓了缓,“昭儿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谢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沈砚会如实相告——说他违反了规矩,被戒尺打了手心。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准备在沈砚说完之后反驳。
但沈砚说出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回太后,侯爷手上的伤,是臣管教不当所致。”沈砚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侯爷初到臣府上,对府中规矩尚不熟悉,臣急于求成,惩戒过重,是臣的过失。”
谢昭瞪大了眼睛。
他在说什么?
他在……替自己揽责任?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惩戒过重?沈太傅,你对昭儿用了什么惩戒?”
“戒尺打手心。”沈砚答道,“侯爷初犯府规,臣打了十下。后又因擅自出府,臣又打了七下。臣下手太重,是臣的不是。”
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沈太傅,哀家把昭儿交给你,是让你管他,不是让你把他打伤。”太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昭儿从小没吃过苦,你打这么重,他怎么受得了?”
沈砚再次行礼:“太后教训得是。臣今后会注意分寸。”
谢昭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砚在替他挨骂。
明明是自己的错,明明是自己的手伸出去让他打的,可他一句都没提,只说是自己“惩戒过重”“下手太重”。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替自己担责任?
“昭儿。”太后的声音把谢昭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啊?”
“你过来。”
谢昭走过去,太后拉过他的右手,掀开袖子,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淤青,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太后的声音有些哽咽,“从小到大,谁舍得动他一手指头?”
谢昭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
“姑母,没事的。”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袖子里,“不疼了。”
“不疼了?”太后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你看看你,瘦了,也蔫了。是不是在太傅府待得不习惯?要是不习惯,哀家跟皇帝说说,把你接回宫来——”
“不用。”谢昭脱口而出。
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太后愣了一下,沈砚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谢昭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一下子红了。
“我是说——”他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我都拜师了,半途而废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多丢人。”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让谢昭看不懂的东西。
“好,”太后点了点头,“既然你自己愿意,哀家就不多说了。但有一条——沈太傅,”她转向沈砚,语气郑重起来,“惩戒可以,但不要让哀家再看到他身上有伤。明白吗?”
沈砚躬身:“臣明白。”
太后又拉着谢昭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之类的老生常谈。谢昭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
“不用。”
他为什么说不用?
他明明恨透了太傅府,恨透了那些规矩,恨透了沈砚和他的戒尺。
为什么太后说要接他回宫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不用”?
谢昭想不通。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谢昭没上轿,说想走走。沈砚也没上轿,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谢昭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砚。
“你为什么替我揽责任?”他问。
沈砚看着他,目光平静:“臣说的是事实。惩戒确实过重,是臣的不是。”
“少来这套。”谢昭冷笑一声,“你打我,是我该打。你没什么不是。你替我说那些话,不就是想在太后面前装好人吗?”
沈砚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谢昭,淡淡地说了一句:“侯爷觉得是,那就是。”
谢昭被他这种态度噎得说不出话。
他恨沈砚这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不反驳,不解释,不讨好,也不生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再大的力气都伤不到对方分毫。
“行。”谢昭咬了咬牙,“你爱装好人就装吧,反正我不领情。”
他转身上了轿,帘子一摔,把自己关进了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谢昭坐在里面,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青紫的印记,忽然想起太后刚才说的话——“谁舍得动他一手指头?”
太后舍不得,皇帝舍不得,满朝文武没人敢。
只有沈砚舍得。
可那个舍得打他的人,在太后面前说的却是“臣下手太重,是臣的不是”。
谢昭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病。”他轻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沈砚,还是在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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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傅府,谢昭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没想到,真正的惩罚还没开始。
进了府门,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叫住了他。
“侯爷,请到祠堂来。”
谢昭一愣:“祠堂?去祠堂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转身朝府西侧走去。
谢昭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太傅府的祠堂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面供奉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谢昭之前路过这里,但从没进去过——他对这种阴森森的地方没什么好感。
沈砚推开门,走进去,点燃了供桌上的蜡烛。
烛光摇曳,照亮了那些黑漆漆的牌位,上面用金粉写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侯爷,请跪下。”沈砚指了指供桌前的蒲团。
谢昭的脸色变了:“你要我跪你家的祖宗?”
“不是跪臣的祖宗。”沈砚转过身,看着谢昭,“是跪侯爷自己的过错。”
“我不跪。”谢昭退后一步,“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凭什么还要我跪?”
沈砚没有动怒,只是从袖中取出了那张写满规矩的纸,展开,放在供桌上。
“侯爷擅自出府,违反府规第三条。”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在这间小小的祠堂里回荡,“按规矩,当罚。臣已经用戒尺惩戒了侯爷,那是罚侯爷的手。但侯爷明知故犯,明知有规矩却故意违反,这是心的问题。手已经罚过了,心还没有。”
谢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心的问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想怎么罚心?”
“跪。”沈砚说,“跪到侯爷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守规矩。”
谢昭看着那个蒲团,又看看沈砚,咬了咬牙:“我要是不跪呢?”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供桌上的一炷香,点燃,进香炉里。
“这炷香烧完,大约半个时辰。”沈砚说,“侯爷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若想不明白,就跪到想明白为止。”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祠堂。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祠堂里只剩下谢昭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供桌上那些冰冷的牌位,看着香炉里那炷正在燃烧的香。
“凭什么?”他咬着牙说,“凭什么我要跪?”
没有人回答他。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谢昭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拉门。
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用力拍了几下门板:“沈砚!你放我出去!”
外面没有回应。
谢昭又踹了几脚,门板纹丝不动。
他喘着粗气,在祠堂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目光扫过那些牌位,扫过供桌上的香炉和烛台,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克己复礼。”
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谢昭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停下来。
克己复礼。
克制自己,遵守礼法。
他想起沈砚说过的话——“侯爷的问题,不是没人管,而是管不住自己。”
管不住自己。
谢昭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人,砸过东西,纵过马,闯过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可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送到了这里,被戒尺打了手心,被关在祠堂里罚跪。
谢昭慢慢走到蒲团前,站了很久。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了四分之一,细细的烟缕在空中缭绕,像一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心。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蒲团——旧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毛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跪过。
“我不是跪你家的祖宗。”谢昭低声说,“我是跪我自己。”
他闭上眼睛,膝盖弯曲,跪了下去。
蒲团很硬,跪上去膝盖硌得生疼。
谢昭挺直了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牌位。
烛火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膝盖从疼变麻,从麻变木,最后几乎没有了知觉。谢昭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贴在了皮肤上。
他想动一动,换一个姿势。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沈砚说的那句话——“跪到侯爷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守规矩。”
为什么要守规矩?
因为不守规矩,就会被送到这里来。
因为不守规矩,就会被戒尺打。
因为不守规矩,就会让太后担心,让皇帝为难,让满朝文武看笑话。
因为不守规矩……
谢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却亮得刺眼。
因为不守规矩,他就永远是一个没人管、没人要、只知道闯祸的纨绔。
没有人会真正看得起他。
太后心疼他,皇帝让着他,满朝文武怕着他。但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
在所有人眼里,他谢昭不过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一个需要被“管教”的麻烦,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只有沈砚。
沈砚看他,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变好的人。
一个值得被管教、值得被纠正、值得被期待的人。
谢昭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更不知道这个念头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当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碎了一下,又悄悄地长出了新的东西。
香炉里的香烧到了最后一截,灰白色的香灰落下来,落在香炉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吱呀”一声,祠堂的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把水碗放在谢昭面前的地上。
“侯爷,喝水。”
谢昭没有动。
沈砚蹲下来,和他平视。
“侯爷想明白了吗?”他问。
谢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谢昭在那平静的表面下,看到了一样东西——期待。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期待,而是一种平等的、像在等一个答案的期待。
“沈砚,”谢昭的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觉得,我能变好?”
沈砚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臣相信,”他说,“每个人都能变好。”
“我不是问每个人。”谢昭盯着他的眼睛,“我是问你。你觉得,我谢昭,能变好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谢昭,目光从平静变成了深邃,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臣不是觉得,”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谢昭一个人听,“臣是知道。”
谢昭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忍住了。
他低下头,端起那碗水,一口气喝完。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像是被人一直暖着的。
谢昭把空碗放回地上,抹了一把嘴,撑着膝盖站起来。
膝盖跪得太久,一站起来就钻心地疼,他的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谢昭抬头,看见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扶着他。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和他的时候一样精准。
“臣送侯爷回房。”沈砚说。
“不用。”谢昭甩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我自己能走。”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祠堂,走进月色里。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海棠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谢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还站在祠堂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看着他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砚。”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臣在。”
谢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轻到沈砚差点没有听见。
“那炷香,烧了半个时辰。”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半个时辰。
他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臣知道。”沈砚说。
谢昭没有再说话,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
碗沿上,还残留着谢昭嘴唇的温度。
沈砚闭了闭眼,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转身走向厨房。
夜风拂过海棠树,枝叶沙沙作响。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