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帮沈砚批了几天折子之后,谢昭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我长大了”,是实实在在的——他能看懂奏报了,能摘录重点了,能在沈砚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了。沈砚批折子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手里捧着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砚。沈砚皱眉头的时候,他就把茶盏推过去。沈砚揉手腕的时候,他就把笔拿过来,说“这本我帮你写”。
沈砚每次都会看他一眼,然后说一句“尚可”或“可以”。谢昭觉得这两个词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词。
但这种“觉得自己行了”的感觉,在第五天变成了一种危险的自负。
那天下午,沈砚被太后召进了宫。走之前,他把一摞折子交给谢昭,说:“这些是例行奏报,侯爷帮臣摘录重点。臣申时回来。”谢昭点头如捣蒜,心里想的却是——沈砚不在,他正好可以看看那些“非例行”的折子。
沈砚有一个习惯,每天会把折子分成三摞。一摞是例行奏报,没什么大事,可以交给谢昭。一摞是需要仔细斟酌的,他自己批。还有一摞是最机密的,涉及军国大事,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单独处理,锁在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
那个匣子的钥匙,沈砚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谢昭知道那个匣子里装着沈砚最核心的工作。他是太傅,是首辅,朝廷里很多机密大事只有他经手。谢昭好奇。不是那种想偷窥的恶意的好奇,是一种“沈砚每天在忙什么”“那些让他皱眉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的关心。他想帮沈砚分担更多,不想只做那些“例行”的皮毛。
他看了一眼紫檀木匣子,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沈砚申时回来,现在才午时,他有两个时辰。
他走到多宝阁前,拿起那个匣子。匣子锁着,打不开。他把匣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钥匙孔。又看了看侧面——也没有。锁眼在正面,铜制的小锁,精致但不算复杂。谢昭以前在宫里见过这种锁,用一细铁丝就能捅开。
他犹豫了。捅开,就能看到沈砚在忙什么。但他也知道,沈砚把东西锁起来,就是不想让人看。他看了,就是越界。沈砚信任他,才把例行奏报交给他。他利用这份信任去窥探机密,那他和那些想害沈砚的人有什么区别?
谢昭把匣子放了回去。
但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心里的好奇像猫爪子一样挠。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匣子上瞟。他想知道沈砚在为什么事情烦心,想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他不想只做一个被保护的人,他想和沈砚站在一起。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我不看内容,就看看是哪些地方的折子,了解一下朝廷的大事。这不算偷看机密,这叫关心时政。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铜丝,弯成合适的形状,捅进了锁眼。锁比想象的好开,转了半圈,“咔哒”一声,开了。
谢昭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折子。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江南织造局密报”。他拿起来,翻开。
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这是关于他的。江南织造局的密报里,详细记录了镇南侯府在江南的产业、田产、商铺,以及——他父亲当年的旧部。有人在查镇南侯府。查他父亲留下的势力。
谢昭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开第二本,是兵部的密报,关于南疆驻军的调动。他父亲当年镇守南疆,在南疆军中威望极高。父亲死后,那些旧部散的散、贬的贬,但还有不少人留在军中。兵部的密报里写着,有人在暗中联络这些旧部,意图不明。
第三本,是吏部的密报,关于几个被贬谪的官员。这些人都是他父亲当年的幕僚和门生,因为受镇南侯府牵连,这些年一直被压制。密报里说,有人正在为他们翻案,试图让他们重返朝堂。
谢昭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有人在查镇南侯府,不知道有人在动他父亲的旧部。更不知道——沈砚为什么会有这些密报?沈砚在查他?还是在保护他?
“侯爷。”
谢昭猛地转过身。
沈砚站在书房门口。他穿着一身正式的官袍,头上还戴着官帽,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疲惫的白,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白。
他的目光落在谢昭手里打开的折子上,又落在桌上那个被打开的紫檀木匣子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侯爷在看什么?”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昭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颤抖。
“我——”谢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解释,想说“我只是好奇”,想说“我没想偷看”。但他手里拿着折子,匣子被撬开了,证据确凿,他无话可说。
沈砚走进来,把门关上。他走到谢昭面前,伸出手。谢昭把折子递给他。沈砚接过折子,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锁好。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谢昭注意到,他锁匣子的时候,手在发抖。
“侯爷,臣说过,不懂的事来问臣。”沈砚的声音很低,“侯爷为什么没有来问?”
谢昭低下头,不敢看沈砚的眼睛。“我怕你不告诉我。”
“臣为什么不告诉侯爷?”
“因为——因为这是我家里的事。你怕我冲动,怕我坏事,怕我——”
“怕侯爷受伤。”沈砚的声音很轻,“臣不告诉侯爷,不是怕侯爷坏事。是怕侯爷知道有人在查镇南侯府,会去找那些人算账。那些人敢查镇南侯府,说明他们背后有人。侯爷去找他们,就是自投罗网。”
谢昭的眼眶红了。沈砚不告诉他,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怕他受伤。他撬开沈砚的匣子,偷看沈砚的密报,辜负了沈砚的信任,而沈砚还在担心他受伤。
“沈砚,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的。”
“侯爷不是故意的,但侯爷做了。臣说过,犯错就要认,挨罚要站直。”沈砚看着他,“侯爷认不认?”
谢昭咬了咬牙。“认。”
“那侯爷知道后果。”
谢昭点了点头。
沈砚走到多宝阁前,打开那只长条形的木匣,取出了那把乌木戒尺。
谢昭看着那把戒尺,心跳加速。他已经很久没有挨过戒尺了。上次挨打还是因为顶撞沈砚、被加功课之前的事,算起来快半个月了。他以为沈砚不会再打他了——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沈砚对他越来越温柔,温柔到他忘了沈砚首先是他的先生,其次才是那个会心疼他的人。
“侯爷,伸手。”沈砚的声音没有起伏。
谢昭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缩。
沈砚举起戒尺。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谢昭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沈砚打得并不重,至少比之前那些次轻得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沈砚。沈砚信任他,把例行奏报交给他,让他帮忙。他却利用这份信任去撬锁、偷看、越界。他把自己在沈砚心里攒的那点好,一把输光了。
“一下。”沈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位置。掌心开始发烫,从接触点向外扩散,蔓延到整个手掌。
“两下。”
第三下。谢昭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谢昭的眼泪,看了片刻。然后他又举起了戒尺。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打在谢昭心上。不是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沈砚打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谢昭注意到,他握着戒尺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七下。
沈砚停了下来。“侯爷,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谢昭的声音带着哭腔。
“错在哪?”
“不该撬锁,不该偷看密报,不该辜负你的信任。”
沈砚沉默了一瞬。“还有呢?”
谢昭愣了一下。还有?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不该——不该觉得‘我只是看看不算什么’。我明明知道不应该,还给自己找理由。我骗自己说这不是偷看,是关心时政。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最让他难过的不是撬锁和偷看,是他骗自己。他明明知道不对,却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自己去做。那一刻的他,和以前那个“纵马踩碎贡品还说‘不就是块破玉’”的谢昭,没有区别。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戒尺放在桌上,走到谢昭面前。
“侯爷,臣不打侯爷了。”
谢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侯爷已经知道错了。臣再打,就是发泄,不是管教。”沈砚的声音很轻,“但臣要侯爷记住今天。记住侯爷偷看密报时的感觉——那种明明知道不对却忍不住去做的感觉。以后每次侯爷想越界,就想想今天。想想臣看侯爷时的眼神。”
谢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沈砚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失望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心疼。沈砚心疼他。心疼他辜负了自己的信任,心疼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沈砚,我以后不会了。”谢昭的声音在发抖,“我保证。”
沈砚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那只手很凉,指腹有薄茧,擦过他的脸颊时,带着墨香。
“臣知道。”沈砚说,“臣一直知道。”
谢昭哭得更凶了。沈砚说“臣一直知道”,知道他会改,知道他不会重犯,知道他值得再信一次。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沈砚还信他。
“侯爷,今天的功课不用做了。侯爷回房休息吧。”
谢昭摇了摇头。“我不回去。我要读书。”
沈砚看着他。“侯爷的手不疼?”
“疼。但我要读书。”谢昭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我答应过你,功课不能落下。我说到做到。”
沈砚看着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了笔。
“那侯爷坐下读书。”
谢昭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书。手还在疼,字有些看不清——不是眼睛的问题,是眼泪还没。但他没有停。他一页一页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和以前一样。
但谢昭知道,不一样了。他犯错了,挨打了,认错了,被原谅了。沈砚没有因为他犯错就把他赶走,没有因为他辜负信任就不再信任他。沈砚还是那个沈砚,坐在他对面,批着折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平静。
谢昭忽然明白了。沈砚的平静,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了之后,选择不把在乎变成负担。他打了谢昭,罚了谢昭,然后翻篇了。不记仇,不算旧账,不翻来覆去地提。
这就是沈砚的规矩。也是沈砚的情分。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谢昭的眼泪了,手不疼了,心也不慌了。他低下头,继续读书。
读着读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沈砚,那些密报里的事,很严重吗?”
沈砚的笔尖顿了一下。“臣在处理。”
“我能帮忙吗?”
沈砚沉默了一瞬。“侯爷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好好守规矩。不要让太后担心,不要让人抓到把柄。侯爷安稳,就是帮了臣最大的忙。”
谢昭点了点头。“好。我好好读书,好好守规矩。不让你心。”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心底的满足。
“臣知道了。”沈砚说。
谢昭低下头,继续读书。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和沈砚站在一起,分担那些真正的重担。但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值得信任。
一步一步地,一天一天地。
从不再越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