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略一沉吟:“你先将鹿处理妥当,只将肉取来与我。”
典韦虽不明所以,仍依言去了。
不多时,他便捧着一木盆鲜红的鹿肉回转。
此时杨冽已燃起一堆篝火。
他接过肉块,用削尖的树枝一一串好,架在跃动的火苗之上。
典韦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他原以为这位新认的“大哥”
能有什么新奇手段,不料仍是寻常炙烤。
杨冽将他的神色收在眼底,并不点破,只心底暗笑。
待会儿莫要后悔便是。
火焰舔舐着肉块,渐渐出油脂,滴落火中发出细密的嗞响,焦香随之弥漫开来。
见火候已足,杨冽将肉串取下,却并未立刻递出,反而转身钻入营帐。
再出来时,他手中多了一只粗布缝成的小袋。
在典韦直愣愣的注视下,他解开袋口,将些细碎的粉末均匀抖落在焦黄油亮的肉块表面。
一阵风恰在此时拂过,奇异而浓烈的香气猛地爆开,与原本的肉香纠缠在一起,直冲鼻端。
那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住了典韦的脾胃。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口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津液,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串肉上。
“这……这是何物?怎会如此之香?!”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哑。
杨冽但笑不语,抽出腰间短刃,削下硕大一块递过去。
典韦再顾不得追问,接过便咬。
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中溅开,混合着从未体验过的咸、辛、香层层叠叠地冲击味蕾。
他烫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睛却瞪得滚圆,含糊不清地嚷道:“妙极!当真妙极!”
他敢对天起誓,此生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那强烈的鲜香几乎要化去他的舌头。
眼见典韦如饿狼般撕扯吞咽,杨冽唇角微扬。
方才撒上的,不过是他用野地寻来的几样燥热籽实研磨成的粉末。
这年月,烹食之法单调乏味,佐味之物更是贫瘠得可怜,寻常人家连盐粒都视若珍宝。
他这取自后世的简单调和,落在典韦口中,便成了恍如梦境的珍馐。
不过片刻,分与典韦的那份已尽数落入他腹中。
他意犹未尽地吮着指上油渍,目光灼灼地投向杨冽手中剩余的部分。
“先生……”
典韦喉头又动了一下,“可否……再予我些许?”
“予你自然无妨,”
杨冽轻叹一声,神色黯淡下去,“只是你既认赌服输跟了我,却连一声‘兄长’都不愿唤。”
典韦闻言,想也未想,双膝一屈便跪倒在地,抱拳朗声道:“是俺糊涂!自今而起,先生便是俺兄长!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兄长!”
听得这一声,杨冽脸上阴霾尽扫,笑意盈然,伸手将他扶起:“贤弟何须行此大礼。”
典韦起身,目光仍胶着在那剩余的肉串上,讪讪道:“兄长,那肉……”
“拿去便是。”
杨冽笑着将木枝递过。
杨冽随意摆了摆手。
得到准许的典韦没有丝毫迟疑,像发现猎物的猛兽般扑向火堆旁的鹿肉,撕扯着塞进嘴里。
油脂顺着他的胡须滴落,咀嚼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望着对方狼吞虎咽的模样,杨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曾在某处听人说过,食物能化解许多隔阂,若一次不够,便再来一次。
早知如此,先前何必费那般周折?
“对了,”
杨冽忽然开口,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你可好饮?”
“自……自然是好的!”
典韦艰难咽下满口肉块,喉结滚动着,声音里带着惋惜,“此刻若有佳酿佐食,便是极致了。
可惜这荒郊野地,无处寻酒。”
“谁说无酒?”
杨冽起身钻进营帐,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银亮的金属罐子。
典韦盯着那从未见过的物事,眉头拧紧。”此为何物?”
“它叫‘踏雪’,饮之可御风寒,行万里亦不觉疲。”
杨冽拉开其中一个罐子的开口,递了过去。
典韦接过,迟疑片刻,学着杨冽的样子凑近罐口抿了一小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细微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一股陌生的清冽感直冲头顶,让他脊背微微一颤。
“妙极!”
这个时代的酿造技艺尚显粗陋,多以谷物野果为材,所得浆液浑浊淡薄,与手中这澄澈沁凉的液体全然不同。
杨冽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行囊里,仅剩这几罐珍藏。
若非今与这莽汉结为兄弟,他断不会取出分享。
“兄长待我……实在厚重。”
典韦握着冰凉的罐身,眼眶有些发热。
先前自己那般推拒,当真不该。
“既为兄弟,何分彼此?”
杨冽笑了笑,举起自己的那罐。
“多余的话不说了,”
典韦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将罐中液体一饮而尽,“尽在此中!”
火星噼啪作响,油脂滴入火堆激起细小的爆裂声。
两人就着跃动的火光分食烤肉,啜饮那来自遥远时空的滋味。
不知不觉,天际的墨蓝渐渐稀释,星辰一颗接一颗隐没。
杨冽小口喝着所剩不多的冰凉液体,目光投向正在褪去的夜幕。
没有那些刺目的灯火扰,星河显得格外清晰浩渺。
如今在曹营暂且安顿,又得了这员猛将相伴,先前的种种郁结似乎都被夜风吹散了。
他眯起眼睛,某个名字在心底无声划过。
总会再遇的。
……
几后的清晨,曹案头的竹简堆得像座小山。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幕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尘土气息。
夏侯渊与夏侯惇并肩踏入,虽满面疲惫,眼底却闪着压不住的亮光。
“主公。”
二人抱拳。
曹挥退侍从,快步上前压低嗓音:“如何?”
“异常顺遂!”
夏侯渊咧开裂的嘴唇,“三处诸侯冢,所得珠玉金帛,足可装满百车。”
“竟有如此之多?”
曹瞳孔微缩。
“岂敢虚言。”
夏侯惇接道,声音里带着完成隐秘任务的松弛。
“好!好!”
曹连说两个好字,膛因激动微微起伏。
眼下他麾下仅五千余人,这笔横财足以让兵力翻上一番。
届时面对董卓,手中筹码便厚重得多。”去,请子廉来。”
不多时,曹洪匆匆赶到。
听闻消息,他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些财物交由你处置,悉数换作粮秣军械。
切记谨慎,万不可走漏风声。”
曹肃容叮嘱。
盗掘陵寝之事若传扬出去,后还有何人愿来投效?
“诺!”
曹洪郑重应下。
曹忽又想起一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那个杨冽,近如何?”
“派他看守粮草辎重,未见怨色,这几也安分。”
曹洪答道。
“此人虽言行狂放,所献之策倒切实可用。
先前我等态度,是否过于轻慢了?”
夏侯惇捋着短须沉吟。
“确该厚赏,以安其心。”
夏侯渊附和道。
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急。
再观些时。”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杨冽已穿戴整齐,将还在酣睡的典韦摇醒。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校场。
典韦揉着惺忪睡眼,哈欠连天:“兄长,这般早唤我作甚?”
“自然是习武。”
杨冽回头瞥他一眼。
道理再简单不过——念头或许可以芜杂,但这副躯壳须得强健。
唯有筋骨强韧,方能承载那些必须深藏的心思。
在这刀兵四起的年月,尤其如此。
晨光尚未穿透营帐的布帘,典韦便被推醒。
那人说,若筋骨不够强韧,战场或许能逃过一劫,但一场风寒就足以致命。
所以此刻,典韦正看着那人在校场上一圈圈奔跑,随后接过递来的木戟,陪他练习劈砍与格挡。
头攀上旗杆顶端时,两人回到住处用饭。
碗筷刚放下,帐外就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曹洪将军有请。
自从被派来监管粮草,杨冽再未见过这位上司。
今忽然相召,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却仍跟着士兵穿过几顶营帐,走进那间熟悉的军帐。
曹洪坐在案后,眉头紧锁,像被什么难题困住了。
杨冽抱拳行礼。
对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忽然问:
“你是何人?”
“将军,在下杨冽。”
他微微一愣,“是您命人叫我来的。”
曹洪显然吃了一惊。
上次见面时,这人头发冽乱、衣衫污浊,几乎与流民无异。
可眼前的身影却面容清朗,一身素色长袍衬得身形挺拔,唯有头发仍比寻常士人短些——那是先前狼狈时留下的痕迹。
曹洪忽然想起,当年东吴那位因相貌被拒之门下的谋士。
他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先生请坐。”
杨冽在侧席坐下,指尖轻抚过粗糙的案几边缘:
“将军今召见,应当不止是为了闲谈吧?”
曹洪顿了顿,先问起营中起居是否适应。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像下定决心般开口:
“前些子,先生曾向曹公提议设立摸金校尉——此事已成,且收获颇丰。”
杨冽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陶杯抿了一口温水。
营地里这几的动静他早已察觉:流民重新被招募,兵卒的甲胄也换了新制。
若没有充足的财源,这些变化从何而来?
曹洪见他神色平静,便继续道:
“如今这批钱财由我调度,采买粮草军械。
但数目庞大,帐目繁杂,手下那些人……实在理不清头绪。”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试探:
“想请先生相助。”
“原来如此。”
杨冽笑了笑,“小事一桩。”
曹洪脸上顿时绽出喜色,立刻朝帐外喝道:
“把竹简都抬进来!”
士兵们鱼贯而入,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竹简堆叠起来,几乎抵到帐顶。
杨冽走近,随手展开一卷:
“初三上午,耗粮三百一十九石;同下午,购粮一千两百石……”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敲了敲。
曹洪的目光紧紧黏在对面那人脸上,仿佛要从上面抠出答案来。
“或许……可以换一种记法。”
声音落下时,杨冽的手指正划过摊开的竹简。
那些墨迹斑驳的条目挤作一团,像被雨水打乱的蚁群。”旧的记法太缠人,”
他说着,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分,“往后分两册。
一册记进来的,一册记出去的。”
曹洪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账的时候,”
杨冽继续道,语气平得像摊开的麻布,“只需将出去的数目从进来的数目里减掉。
剩下的数,再去仓里实点一遍——有没有差错,当场就现形。”
营帐里忽然静了。
只有火盆中的炭块偶尔爆开细碎的噼啪声。
曹洪盯着虚空某处,眼珠许久没动。
他最近被粮草辎重这些琐碎事磨得头疼,此刻脑子里却像有人突然推开了一扇窗——风灌进来,把那些纠缠的乱麻吹得条条分明。
进是进,出是出,清清楚楚。
“还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