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杨冽脸色又沉了下去,齿缝里挤出声音,“那刘备最是伪善!我当真心投效,他却那般待我!”
他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如何投奔,如何遭张飞殴打,刘备又如何偏袒。
曹听罢,心下顿时明了。
原来如此。
有才之士多半性情孤高,一片热忱换来拳脚相加,今又当众 ,难怪失了常态。
自己万不能步刘备后尘,寒了这人的心。
他伸手在杨冽肩头按了按,语气郑重:“先生宽心,此事不会就此作罢。
我必让公孙瓒与刘备给出交代。”
这话让杨冽中堵着的那口气顺了不少。
他暗想,曹公的器量,到底远非刘备可比。
回到自家营帐不久,便有军士来报,公孙瓒遣人求见。
“让他进来。”
曹颔首。
帐帘掀起,走进一名青年。
身量颇长,姿容挺拔,行动间自有股沉稳气度。
他朝曹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奉我家太守之命,特来恭请曹公与杨先生赴宴。”
“先生可愿去?”
曹转向杨冽,声音放轻,“你若不去,我便也推了。”
杨冽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这青年形貌不俗,不似寻常军汉。
他试探着开口:“还未请教尊驾名讳?”
“先生言重了。”
青年再次拱手,姿态恭谨,“在下赵云,草字子龙,现于公孙太守麾下白马义从中效力。”
赵云?常山赵子龙?
杨冽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睁大。
按他记忆,此时赵云应在河北故乡,怎会已到了公孙瓒军中?莫非……是自己这只意外闯入的飞蛾,已然扇动了时间的羽翅?
曹见他怔住不语,不由唤道:“先生?可有哪里不妥?”
“啊……并无。”
杨冽回过神,摇了摇头。
“那这宴席,去是不去?”
“去。”
杨冽答得脆,“自然要去。”
不论赵云为何提早出现,既然撞见了,便绝不能放过。
公孙瓒要当这和事佬,正是天赐的良机。
……
公孙瓒军帐内,酒食已备。
“玄德,曹孟德待那杨冽非同一般,你稍后须放低姿态,赔个礼,把此事了结。”
公孙瓒低声嘱咐。
“兄长的好意,备明白。”
刘备点头应下。
“那厮!早知今,当初就该一矛结果了他!”
张飞在旁闷声嘟囔,满脸愤懑。
“翼德!”
刘备瞪他一眼,语气转厉,“待会儿见了曹公与杨先生,不得再出妄言。
否则,你便先回营去!”
张飞面皮涨得发紫,却不敢顶撞,只得攥着拳头坐下,膛起伏。
刘备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他心中清楚,杨冽确有其才。
只可惜……终究在杨冽与三弟之间,他选了自家人。
谁曾想,杨冽如今竟得曹如此看重,身边还多了那般猛士。
早知今……
帐外传来脚步声。
公孙瓒起身相迎,只见曹领着杨冽,已到了帐前。
席位落定,公孙瓒先举了杯盏,面上浮起惯常的笑意:“孟德兄,玄德与贵属杨先生先前那点过节,说到底不过是场误会。
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我腆颜做个中人,盼两家前嫌尽释,如何?”
曹并未去碰面前的酒樽,只将视线转向身侧:“伯圭兄的美意,曹某自然领受。
只是此事终归要问过先生的意思。”
公孙瓒笑意微顿,随即朝杨冽看去:“那先生的意思是?”
“张翼德屡次折辱于我,此恨难消。”
杨冽语气先冷后缓,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但太守既开了口,这个情面我不能不给。
要了结也容易——只需应我一件事。”
公孙瓒眼底亮了一瞬,抚掌笑道:“莫说一件,十件又何妨?但求两家重修旧好。”
杨冽心中掠过一丝讥诮,面上却只弯了弯唇角:“早闻太守麾下白马义从皆百战之锐,攻守如神。
在下冒昧,想向太守讨一人随行左右,不知可否?”
席间空气静了半息。
众人原以为他会索要赔礼或钱财,未料竟是这般要求。
公孙瓒沉吟片刻,点头应得爽快:“此等小事,何须挂齿?先生只管去营中挑选,看中谁便带走。”
三千精骑,送出一人确如九牛一毛。
能借此平息 ,再划算不过。
“方才引路的那位赵子龙,气度颇合我眼缘。”
杨冽端起酒盏,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天气,“太守将他予我,可好?”
“自然!”
公孙瓒当即唤人召赵云入帐。
青年武将掀帘进来时,肩甲还沾着营外的尘灰。
公孙瓒指向杨冽:“自今起,你便随侍这位先生,听他差遣。”
赵云怔在原地,喉结动了动,终究抱拳垂首:“……诺。”
席角有人几不可察地蹙了眉。
刘备的目光在赵云身上停了片刻。
这年轻武将虽职位低微,但立如松岳,眉宇间凝着一股沉静之气,绝非池中之物。
可惜眼下,他只能看着。
“多谢太守成全。”
杨冽举盏一饮而尽,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张翼德也好,刘玄德也罢,往后总有计较的时候。
但若错过此刻,再想将赵云收入麾下,只怕难如登天。
——常山赵子龙。
后世史册里单骑救主、七进七出的身影骤然撞进脑海。
杨冽压下中翻涌的波澜,任由酒液在喉间烧出一道灼热的痕迹。
宴席后半程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推盏换杯间,先前剑拔弩张的痕迹仿佛被酒气蒸融,只剩满室浮动的暖光与笑语。
散席时已是影西斜。
曹与杨冽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沉默的白马骑从。
暮风卷起道旁枯草,掠过马鞍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曹侧目瞥见杨冽唇角未褪的弧度,不由挑眉:“不过添个亲卫,先生何以欢欣至此?”
“曹公觉得,我义弟典韦武艺如何?”
杨冽不答反问。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犹探囊取物。”
曹想起间那场恶斗,慨然叹道,“元让、妙才皆不及也,当世虎臣。”
杨冽勒住缰绳,让坐骑缓下步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那个挺拔的身影,声音里掺进一丝玩味:“那赵子龙之能,绝不在典韦之下。”
曹骤然回头,眼中满是惊疑。
暮光里那青年面容尚存几分青涩,垂眸握缰的姿态甚至透出些许拘谨——这般人物,竟能与典韦比肩?
杨冽不再多言,只轻笑一声:“来方长,曹公且看便是。”
营门辕旗在望时,天色已彻底暗沉。
杨冽与曹别过,领着赵云走向自己的营帐。
牛皮帐帘掀开的刹那,暖黄火光涌了出来。
典韦正擦拭着短戟,闻声抬头:“大哥回来了。”
他目光落在杨冽身后,粗眉微扬,“这位是?”
“我义弟典韦。”
杨冽侧身让赵云上前,火光在那张年轻面孔上跳跃,“这位是常山赵子龙,往后便是自家兄弟。”
三人围火盆坐下。
柴薪噼啪作响间,杨冽看向赵云,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
杨冽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年轻面庞上。
他能察觉到对方呼吸间细微的滞涩——那是未被说破的犹豫,沉在眼底。
赵云没有开口,只将下颌向下压了一寸。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世道已经碎了。
当初他离开常山时,怀里揣着的念头很简单:找一处能容下长枪与抱负的地方。
公孙瓒的名字曾像一面旗,在无数人口中飘扬。
可真正站到那面旗下才发现,旗是空的,风一吹就露出后面灰扑扑的帐幕。
他被随意地拨到另一个名字底下——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失落像冷水浸透铠甲缝隙,一点点带走体温。
“今这番变动,”
杨冽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对公孙太守或许是损失,对你却未必不是转机。”
赵云抬起眼睛。
“明珠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只会蒙尘。”
杨冽向前倾了倾身,案几上的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我看人很少走眼。
你身上有种东西——不是武艺,是比武艺更难得的质地。”
这些话撞进腔时,赵云感到某种封冻的东西裂开了缝。
投奔公孙瓒的这些子,他像被搁置在仓库角落的兵器,每听着远处战鼓,自己却锈在原地。
此刻却有人拂去灰尘,将他在光下转动端详。
喉头有些发紧。
他吸进一口气,让那气流压住翻涌的情绪,然后拱手——动作沉而稳,像把某种誓言摁进骨节里。
“赵云此生,愿随先生左右。”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的重量。
有些人一旦认准,便是把命系在了那条路上。
从前他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瞬间:有人看见他,不是看见一杆枪、一副好筋骨,而是看见枪尖所指的方向。
杨冽肩头那看不见的紧绷松开了。
典韦和赵云——有这两道影子护在身侧,乱世的刀锋似乎忽然退远了几尺。
他嘴角弯起来,伸手握住对方尚未放下的手腕。
“何必称先生。
若你不嫌,今起便是兄弟了。”
“听兄长的。”
角落里传来窸窣响动。
典韦挠了挠后颈,浓眉拧成疙瘩。
他看看杨冽,又看看赵云,最终只是憨憨地咧了咧嘴。
于是次序就这样定下。
杨冽居长,典韦次之,赵云最幼。
“大哥,二哥。”
赵云再次行礼,这次腰弯得更深。
典韦慌忙抱拳回礼,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杨冽看着他们。
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魁梧如铁塔,一挺拔如青松。
他忽然想起某些流传的名字——关于桃园,关于誓言,关于那些被传唱的组合。
此刻他腔里涨满的并非比较,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确信:他拥有的这两道光芒,足以照亮任何即将到来的长夜。
十八路兵马终于汇成一片海。
袁绍坐在盟主的位置上,发令的声音像投石入海。
二三十万人动起来的动静,连大地都在颤抖。
队伍朝着洛阳方向碾过去,尘土扬起来遮住半边天。
先锋是孙坚。
江东猛虎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他撕开一道道防线,一直打到汜水关下。
可粮草迟迟不来——袁术扣住了那些车马,他不想让别人的风头盖过自己。
于是猛虎成了困兽,败讯传回时,空气里多了铁锈的味道。
中军大帐内,气息凝滞。
袁绍坐在上首,其余诸侯依次排开,像一幅色彩斑驳却僵硬的壁画。
杨冽带着典韦和赵云站在曹侧后方,能看见前面那人绷紧的肩线。
“华雄连斩我将领,”
袁绍的声音压着怒意,“如今更敢在营外叫阵。
诸位有何良策?”
沉默像水银,灌满每个角落。
每个人都垂着眼,仿佛在研究案几上的木纹。
孙坚为何而败,在场人心知肚明。
此刻谁站出来,谁就可能成为下一枚被牺牲的棋子。
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某次夜谈时杨冽说过的话——这些人的心从未真正向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