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杨冽笑道,
“需得含在口中,让舌面慢慢体会。”
依着他的指引,二人再次举杯,这一次只抿入少许,任由酒液在齿间流转。
果然,最初的灼烧感退去后,竟浮起一层绵长的甘醇,香气从鼻腔深处反涌上来,久久不散。
“妙极。”
赵云轻声叹道。
“兄长,再满上!”
典韦两杯下肚,颊上已涌起酡红,却仍将空杯递来。
三人就着满桌菜肴,一盏接一盏地饮着。
不多时,连杨冽也觉得额角发热,视线有些飘忽。
他忽然想起一事,搁下杯子:
“二弟,往曹公处送信的人……派出去了么?”
“兄长放心,早依你吩咐,遣快马送去了。”
典韦咧开嘴,醉意让他的笑容有些发飘。
“那便好。”
杨冽重新举杯,
“来,继续。”
他们在这院中推杯换盏,热气蒸腾,却苦了仍在郡府中等候的那人。
夜色如墨汁般一层层染透窗纸,荀彧独坐案前,始终未等到那个说去便去的武夫归来。
……
黑山。
曹踏进空旷的寨门,目光扫过四下无人的营垒,脸色骤然沉下。
跟在半步后的郭嘉低声道:
“方才擒住的几名贼兵交代,黑山贼此番倾尽全数人马,直扑东郡而去。”
曹的指节捏得发白。
若东郡失守,这些年攒下的基便将崩塌殆尽。
“此刻回师……可还赶得及?”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间挤出。
“难说。”
郭嘉苦笑。
濮阳虽是郡治,城高墙厚,但城中仅有三新募士卒。
凭这点人手,要挡住十万贼众?
谁也不敢断言。
可东郡非救不可。
曹深吸一口山间寒凉的空气,转身看向紧随其后的夏侯惇等人:
“传令——整装,即刻驰援东郡!”
“诺!”
众将齐声应喝。
然而未等队伍动身,一阵急如擂鼓的马蹄声自远而近,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一骑自暮色中冲出,马背上的身影尚未近,嘶哑的呼喊已抢先撞了过来——
帐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军议。
一名满身尘土的兵卒冲进营帐,单膝跪地时,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濮阳那边,莫非已经陷落?
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兵卒面前,接过了那卷被汗水浸得微的绢帛。
目光扫过字迹,他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一声大笑从腔里滚了出来。
“好!濮阳守住了!”
郭嘉与夏侯惇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周围的将领们更是面面相觑,帐中只回荡着曹畅快的笑声。
他将绢帛抖开,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抬高:“黑山军溃退,折损逾七千,被俘者四千有余……那几个领头的贼首,头颅都已挂在濮阳城头。”
惊愕如同水波在众人脸上漾开。
三千新卒,竟能击退十万之众?
曹不待他们发问,便指着绢帛上的字句,将守城的每说一段,帐中的吸气声便清晰一分。
待到听完那环环相扣的守城之法,惊叹声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
“典韦将军竟有如此谋略!”
“平只见他勇武,不想心思也这般缜密!”
赞扬声此起彼伏。
但曹与夏侯惇等少数几人心中雪亮:那些精妙的算计,绝不可能出自那双惯握铁戟的手。
那位先生,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曹端起案上的水碗,借着饮水的动作,掩去了唇边一抹了然的弧度。
另一侧,郭嘉与戏志才的目光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
他们同样不信。
滚烫的金汁、隐蔽的深坑、最后那记从暗门中刺出的致命一击……这层层叠叠的机巧,岂是一个莽夫能布下的局?
定是有人藏在典韦身后。
郭嘉压下心头的翻涌,快步出列,声音清朗:“主公,黑山军新败,士气涣散,正是衔尾追击、一举荡平的好时机。”
“奉孝所言,正合典韦之意。”
曹扬了扬手中的绢帛,笑意更深,“他在信中已建言,于贼军归途设伏截。”
郭嘉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奉孝?”
曹投来探询的目光。
“……无妨。”
郭嘉垂下眼睑,扯出一个短促的笑,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一丝清晰的挫败感,如同冰凉的蛛丝,缠上了他的指尖。
他终究年轻,骨子里仍存着不愿落于人后的锐气。
濮阳之策已被人抢先一步,这追击之谋,竟又被那人料中。
不甘如同细小的火苗,在中窜起。
但只一瞬,他便将这情绪按了下去。
既已落后,那便找出那人,再光明正大地分个高下。
他重新抬起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意。
……
数后,曹军拔营。
即便确信濮阳已无虞,曹仍下令全军开拔。
他派出的斥候早已摸清了黑山残部溃逃的路径。
一支精兵奉命悄然绕前,于山谷隘口张开了口袋。
士气尽丧、归心似箭的贼众,迎头撞上了以逸待劳的伏兵。
抵抗微弱得如同沸汤泼雪,顷刻间便彻底崩散。
最后一名贼首白绕,死于乱军践踏。
大部分贼兵弃械跪地,余者非死即逃。
困扰东郡多时的黑山军之患,至此烟消云散。
凯旋那的庆功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曹对守城有功之臣的赏赐丰厚得令人咋舌。
典韦、荀彧、赵云等人被众人簇拥着,酒盏一次次被斟满。
宴席一角,荀彧、郭嘉、戏志才三人坐在一处,目光越过晃动的光影,落在那个被灌酒灌得满面红光的魁梧身影上。
“文若兄,”
郭嘉端起酒樽,声音低得只有身旁二人能听见,“你真以为,那些守城之策,是典韦将军自己所想?”
“自然不信。”
荀彧摇头。
战事紧急时无暇深思,如今尘埃落定,再回想那些计策——尤其是最后那出人意料的暗门突袭——精妙老辣得简直不像临时起意。
那甚至不是寻常谋士能轻易构画出的手笔。
“那么,藏在典将军身后的,究竟会是何人?”
戏志才捻着胡须,低声沉吟。
郭嘉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视线依旧锁着典韦,看着他被同僚拍打肩膀,看着他在大笑中仰头灌酒。
忽然,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悟的光,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我想,我知道该如何找出那人了。”
荀彧与戏志才同时转头看他。
郭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笃定:“你们可曾想过,主公为何偏偏将濮阳——如此紧要之地,交到典韦将军手中?”
荀彧与同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困惑。
确实,濮阳作为郡治所在,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倘若换作他们来部署防务,即便不派遣夏侯渊、曹仁那般级别的将领,至少也该是李典或乐进这等经验丰富的部将镇守。
典韦的身份仅是亲卫统领,过往也从未展现过守城方面的才能——无论从哪个角度考量,这任命都显得突兀。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荀彧脑海。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低声道:“除非……他认得那位献策之人。”
“正是如此。”
郭嘉立刻接话,指尖轻轻叩击案几边缘,“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说通。”
戏志才沉默片刻,抬起眼睛:“文若兄,这几可曾留意典韦将军与何人往来?”
“这倒不曾。”
荀彧摇头,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
前些子黑山贼围城,军务繁杂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哪里还有余力去关注一名亲卫将领的行踪?
郭嘉与戏志才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失望。
荀彧却忽然“啊”
了一声,急忙补充:“不过前几,我倒瞧见他的两位结义兄弟登门拜访。”
“结义兄弟?”
郭嘉挑眉。
他主管军务,对后方人员并不熟悉。
“典韦将军确有两位结拜兄弟。”
荀彧解释道,“长兄名唤杨冽,如今在粮草调度上任职。
三弟赵云,表字子龙,眼下就在其兄长手下做事。”
虎牢关前与吕布那场恶战之后,典韦与赵云的名号早已传开。
郭嘉和戏志才自然听过赵云,但对杨冽却毫无印象。
“那位杨冽,今夜可曾赴宴?”
郭嘉问。
荀彧目光扫过喧闹的宴席,摇了摇头。
“看来便是此人了。”
郭嘉双手轻轻一击,眼底泛起探究的光。
任你藏得再深,终究会留下痕迹。
戏志才仍有些迟疑:“眼下终究只是推测……”
“无妨,明我们亲自登门拜访便是。”
郭嘉笑道,“见了面,自然能辨出真假。”
荀彧与戏志才相视点头。
……
击退黑山贼后,曹给大多部属放了休沐。
但荀彧三人并未歇息,次清晨便一同出了门。
杨冽原本被安排在太守府后院居住,但他以“不愿张扬”
为由婉拒了。
最终曹买下府邸旁一处寻常民宅,杨冽才安心住下。
三人叩响那扇朴素的木门。
片刻后,门开了。
一位眉眼清朗的年轻人略带疑惑地望着他们:“荀郡丞?”
“子龙兄弟。”
荀彧微笑拱手,“这两位是主公帐下的军师祭酒,郭奉孝与戏志才。
今冒昧前来,是想拜访令兄。”
赵云闻言顿了顿,侧身让开:“三位请进。”
宅院确实简单,前庭、几间屋舍,再往后便是一片用矮墙隔开的后院。
“家兄正在后院琢磨些物件,容我去通传一声。”
赵云说道。
话音未落,后院猛地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什么厚重器物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个人影略显踉跄地从后院门里快步走出,衣袍下摆沾着些深色污渍,发丝也有些散乱。
“兄长?”
赵云急忙上前。
“失手了。”
那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懊恼,“想弄的东西没成。”
这几闲来无事,他便试着酿些酒——若能制成,往后即便不在军中,做个富庶闲人也自在。
虽知晓大致工序,亲手作却是头一遭。
方才蒸馏时没控好火候,竟让器具出了岔子。
他低头拍打衣袍,抬眼时正对上荀彧的视线,不由得一愣:“荀郡丞?”
郭嘉悄悄看向戏志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同时浮起疑问:眼前这位衣袍沾尘、发丝微乱的男子,当真会是那位隐于幕后的高人?怎么看都不太像。
荀彧轻咳一声,笑容里带着些许斟酌:“先生,今我们三人唐突来访,没有扰了您吧?”
“岂会。”
对方立刻摆手,语气自然,“寒舍能得郡丞与二位先生踏足,已是荣幸。”
杨冽脸上堆起受惊般的笑容,眼尾却扫见两道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
郭嘉与戏志才的目光像细针,扎得他脊背发麻。
怎么回事?荀彧为何突然带着这两人登门?难道露出了破绽?
他压住心跳,将三人引至厅中落座。
“郡丞与二位先生今前来,不知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