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已经是半夜了,夜风从屋顶上灌过来,带着整条街最后一点烟火气。十一点多了,底下那些欢呼的人渐渐散了,老周收起了三轮车,刘婶拉上了卷帘门,街面上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
吴畏和顾朝洋坐在屋顶上,顾朝洋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罐从楼下顺来的啤酒,没怎么喝,就是拿着,晃来晃去,里面的液体咣当咣当响。
吴畏坐得直一些,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你说,”顾朝洋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孙老六现在在嘛?”
吴畏没回答。
“我猜他在某个地方喝闷酒。”顾朝洋自己接上了话,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一边喝一边骂,一边骂一边想怎么弄死我们。”
“他不会善罢甘休。”吴畏说。
“当然不会。”顾朝洋笑了一下,把啤酒罐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苦的,以前在想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那你别喝。”
“扔了浪费,一罐三块钱呢。”顾朝洋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头,像是在努力适应那个味道,“你说他会不会去找人?”
吴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找比他更厉害的人。”顾朝洋把啤酒罐放在旁边的屋顶上“二十年地头蛇,被两个毛头小子掀翻了,这事儿传出去他在这行就不用混了。他要想把场子找回来,光靠他自己那点人肯定不够。”
吴畏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名字:“赵山河。”
顾朝洋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想到他了?”
“不是想到他。”吴畏说,“是只有他。”
顾朝洋没说话,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绷得很紧。
赵山河这个名字,在这片区域不用多解释。但凡在这片地面上混过的,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孙老六管一条街,赵山河管大半个城区。孙老六手底下十几二十号人,赵山河手下几百号人。孙老六是地头蛇,赵山河是坐地虎。
但孙老六在这条街上待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认识很多人。如果他真想找人撑腰,赵山河是他唯一够得着的、也够分量的人。
“你觉得孙老六能找到他?”顾朝洋问。
“他本来就在赵山河的盘子里吃饭。”吴畏的声音很平“这条街的份子钱,每个月至少三成要往上交。你以为孙老六一个人能吃下整条街?他背后一直有人。”
顾朝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得挺清楚。”
“观察过。”吴畏说,“这条街上的铺子交的钱,比正常水平高出一截。多出来的那部分,孙老六自己留不住。他每个月都要往城东跑两趟,每次去都带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顾朝洋的眉毛挑了起来:“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来这条街的第三天。”
顾朝洋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所以,”顾朝洋慢慢地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打孙老六就等于打赵山河的脸。”
“对。”
“你大爷的,知道还打?”
“打了再说。”吴畏的话像是本不需要思考。
顾朝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笑,而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这人。”顾朝洋摇了摇头,“真的是,先再说,从来不往后想。”
“你他妈的,你想了?”吴畏说。
“我当然要想。”顾朝洋重新躺下去,手臂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我要是不想,咱俩早死八百回了。”
吴畏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
“赵山河手下多少人?”顾朝洋问。
“几百。”吴畏说。
“多少?”
“少说两百,多说三百。”
“有家伙吗?”
“有。不光有刀。”
顾朝洋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确定?”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吴畏说,“那片的地下赌场和货运站都是他在管,那种地方没有东西看不住。我听人说过,他手底下有几个专门管‘硬货’的人,来源不明,但东西是真的。”
顾朝洋慢慢坐了起来。
他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头磨得有点发白,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吴畏。”他喊了一声。
“嗯?”
“如果赵山河真的来了,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吴畏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里有迷茫,惆怅,未知,兴奋
“你想听真话?”吴畏说。
“废话。”
“硬碰硬,打不过。”
顾朝洋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意外。从听到“几百人”这三个字开始。但他要听吴畏说出来,因为吴畏从来不说假话,吴畏说打不过,那就是真的打不过。
“还有两条路。”顾朝洋伸出一手指,“第一,低头归顺。交钱,认怂,当赵山河的下线。他给你划一块地盘,你每个月按时上供,安安稳稳过子。”
“第二呢?”吴畏问。
顾朝洋伸出第二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握成了拳头。
“拼一把。”
吴畏转过头看着他。
顾朝洋也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冲动上头的认真,是那种把所有的利弊都算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预演了一遍之后,依然选择这条路的认真。
“低头归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顾朝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我们对孙老六说了,这条街的规矩我们来定。明天要是赵山河一来我们就跪下,那今天算什么?笑话吗?”
吴畏没说话。
“而且,”顾朝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痞气,“你觉得赵山河会真的让我们安安稳稳当他的下线吗?我们是打过孙老六的人,孙老六是他的人。他要是收了我们,等于告诉所有人,谁都可以动他的人,动了之后不但没事,还能上位。他丢不起这个脸。”
吴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顾朝洋说到点子上了。这不是收编的问题,这是鸡儆猴的问题。赵山河如果真的来了,不会给他们归顺的机会,或者说,归顺的代价会比死还难看。
“所以只剩一条路。”吴畏说。
“拼一把。”顾朝洋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赢了,我们站上去。输了……”
“输了就输了。”吴畏打断他。
顾朝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他笑着摇了摇头,“连黄泉路这种词都懒得说。”
“说了没用。”吴畏说,“真到了那一步,说什么都没用。”
顾朝洋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
夜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带着一点凉意
“怕不怕?”顾朝洋忽然问。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吴畏看着远处,沉默了几秒。
“不怕。”他说。
不是逞强,不是嘴硬,是真的很平静地说出来的两个字。
“好。”顾朝洋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拼一把。”
“你敢,我就敢。”吴畏说。
顾朝洋又转过头来,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泪光,顾朝洋不会在这种时候掉眼泪,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顾朝洋的声音有点哑,但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哑意压了下去,“你敢,我就敢,你以前不都是直接说走的吗?”
“今天想换种说法。”吴畏说。
“效果不太好。”顾朝洋评价道,“太肉麻了。”
“那你别听。”
“我听到了,你收不回去。”
“滚蛋”
顾朝洋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他笑够了,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彩钢瓦屋顶上,四肢摊开,像个大字。
过了很久,顾朝洋忽然开口了。
“赢了之后呢?”他问。
“什么赢了之后?”
“如果我们真的把赵山河掉了。”顾朝洋说,“站上去了,然后呢?你想过吗?”
吴畏想了想:“没想过。”
“你什么都不想。”
“你想了?”
“我想了。”顾朝洋说,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了很多,想了赢了之后会怎样,想了站在顶端之后会怎样,想了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哪里。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吴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灯光上,:“不管赢了输了,你都在我兄弟。”
顾朝洋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凉了一些。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熄灭,这座城市正在慢慢睡去。而在某个破旧的屋顶上,两个少年并肩坐着,身后是一座被他们掀翻的旧王座,面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们不知道,这场拼斗之后,他们的确会站上顶端。
只是那条路走着走着,就会分出两个方向。
一个向北,一个向南。
从此同在一座城,却再也走不到同一个屋顶上。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他们,还坐在一起,肩膀隔着半臂的距离,一个身上有伤但脊背挺直,一个嘴上不饶人但眼睛很亮。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样子,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不管前面是什么,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强。
顾朝洋忽然举起那罐啤酒,朝着空气碰了一下。
“敬明天。”他说。
吴畏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拿起自己那罐没开过的啤酒,拉开拉环,跟他碰了一下。
“敬兄弟。”吴畏说。
两个易拉罐碰撞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像一声很轻很轻的誓言。
顾朝洋仰头喝了一大口,这次他没皱眉头。
可能苦吃多了,就不觉得苦了。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他只是觉得,今天晚上这罐啤酒,好像没那么难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