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吴畏照旧巡街,顾朝洋开始跑关系。派出所、街道办、以前跟孙老六有往来的那些老江湖,还有那些曾经看孙老六脸色、现在看他们脸色的人。
顾朝洋像是变了一个人,白天穿着白衬衫到处跑,晚上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有时候是跟人吃饭,有时候是跟人喝茶,有时候是在某个夜总会里跟人称兄道弟。
他回来的时候总是笑着的,但吴畏看得出,那些笑容越来越薄
有一天晚上,顾朝洋回来得特别晚。
快十二点的时候,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街口,顾朝洋从车上下来,跟车里的人挥手道别,脸上挂着那种虚伪的笑容。车门关上,SUV开走了,顾朝洋的笑容瞬间灭了。
他站在街口,低了一会儿头,然后朝吴畏走过来。
走到跟前的时候,吴畏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很重,混着香水的味道和烟味
“喝了多少?”吴畏问。
“不知道。”顾朝洋在他旁边坐下来,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白的红的啤的混着喝的,我现在感觉胃里在翻江倒海。”
“谁请的?”
“一个叫‘四哥’的人。”顾朝洋闭上眼睛,眉头皱着,“以前给孙老六站台的,在城东有片场子,手里有百来号人。今天请我吃饭,说要认识认识”
吴畏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想什么?”
“拉拢我们。”顾朝洋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黑暗,“话里话外,意思是我们现在站住了脚,但基不稳,需要有人罩着。他可以当我们这个人,条件是以后这条街的利润,分他三成。”
“分他个蛋!他咋不去抢!”吴畏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顾朝洋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绷紧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急,我没答应。”
“他要是硬要呢?”
“硬要?”顾朝洋笑了一声,不过是冷笑“那就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吴畏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
吴畏忽然觉得,顾朝洋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复杂了。以前他能一眼看穿顾朝洋在想什么,开心就是开心,不爽就是不爽。但现在,顾朝洋的脸上好像蒙了一层纱,看不出来了
这种感觉让吴畏不太舒服。
过了两天,那个“四哥”又请客。
这次不是在夜总会,是在一家很私密的会所,藏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红灯笼,推开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顾朝洋带着吴畏一起去了。
“四哥”本名陈四,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腕上戴着一串小叶紫檀,看起来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哟,这就是小吴吧?”陈四看到吴畏,站起来,伸出手,笑容满面,“久仰久仰,朝洋经常提起你。”
吴畏握了一下他的手,没说话。
陈四也不在意,招呼他们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很精致的本帮菜,红烧肉油亮亮的,清炒时蔬翠绿绿的,中间是一锅炖得白的鱼汤,冒着热气。
“来,先喝汤,暖暖胃。”陈四亲自给两人盛汤,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招待晚辈的长辈。
顾朝洋端起碗,喝了一口,笑着夸了一句:“四哥这地方真不错,闹中取静,一般人找不到。”
“哈哈哈,就是个喝茶的地方。”陈四摆摆手,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朝洋,小吴,我今天请你们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们聊聊。”
“四哥请讲。”顾朝洋笑着,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在听领导训话。
陈四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你们最近在这条街上搞得不错,我听说了。孙老六那个废物,占着茅坑不拉屎,早就该滚了。你们把他弄走,这条街反而活了。”
“四哥过奖了。”顾朝洋说。
“不是过奖,是实话。”陈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们也知道,这条街不是一条孤立的街。它连接整个城区的一部分。你们在这条街上搞出了动静,其他人都会注意到。有的人是善意的,有的人未必。”
吴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陈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向顾朝洋,语重心长地说:“朝洋,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你们现在的情况,就像两个小孩抱着一块金子站在大街上。你们觉得自己很厉害,但在大人眼里,你们就是两个小孩。金子迟早会被抢走的,区别只是被谁抢走。”
顾朝洋的笑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那种光从温暖变成了冰冷,老四裸的威胁
“四哥说得对。”顾朝洋端起酒杯,朝陈四举了举,“所以我们一直在找靠谱的大人。靠谱的大人不好找,找到了,我们就踏实了。”
陈四的眼睛亮了一下,也端起酒杯,跟顾朝洋碰了一下:“那你觉得,不靠谱?”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顾朝洋笑了,仰头把酒了,放下杯子,:“四哥,您这杯酒,我了。但有些话,我喝了酒才敢说。”
“你说。”陈四也了杯,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顾朝洋放下酒杯:“我们兄弟俩,就想混口安稳饭吃。谁给我们安稳,我们就跟谁。但有一条,我们不是任何人的狗。谁要是把我们当狗,我们咬起人来,也不一定输。”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四看着顾朝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满,而是一种重新评估。他在重新计算这两个年轻人的价值,也在重新计算对付他们的成本。
过了几秒,陈四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伸手在顾朝洋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好!有骨气!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他拿起酒瓶,给顾朝洋和自己倒满,举杯:“来,小伙子,就冲你这句话,我敬你一杯。”
顾朝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了。
整个过程,吴畏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看着顾朝洋和陈四周旋,看着顾朝洋笑,看着顾朝洋敬酒,看着顾朝洋在这个比他大三十岁的男人面前,精准地思考着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他忽然觉得,顾朝洋离他很远。
明明就坐在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但他觉得顾朝洋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很多人,很多酒,很多笑脸,很多看不见的刀。
回去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朝洋走在前面一点,步伐有点不稳,酒劲上来了。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弯下腰,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吴畏皱了皱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顾朝洋直起腰来,靠在电线杆上,仰头
“畏哥。”顾朝洋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嗯?”
“你知道刚才那顿饭,我笑了多少次吗?”
吴畏没说话。
“我数了。”顾朝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又握成拳,“三十七次。一个半小时,我笑了三十七次。每一次都他妈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吴畏,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吴畏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酒气,有疲惫,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厌倦,但最让吴畏心疼的,是那双眼睛里有委屈。
那种委屈不是小孩子要不到糖的那种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着长成大人的时候,心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不甘心地喊“我不想这样”。
“累了吧?”吴畏说。
顾朝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那三十七次都不一样,这次的笑是软的,是松的,是没有防备的。:“妈的,风太大了。”
吴畏没拆穿他,心里默念“在我受到排挤的时候你站在我这边,所以当你喝醉的时候我扶你回去,哪怕你臭气熏天”
他把手从顾朝洋肩膀上拿下来,改成揽着他的肩,两个人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以后这种局,我去应付就行。”顾朝洋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多了一点鼻音。
“不行。”吴畏说。
“为什么?”
“你一个人扛不住。”
“那你替我去?”顾朝洋说,“你去了,三句话就把人得罪光了。”
“我不去。”吴畏说,“但我可以在外面等你。”
顾朝洋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你在外面等我?你在外面站着,我在里面跟人喝酒,你猜那些人会不会觉得外面站了个手?”
吴畏想了想:“有可能。”
“那不更完了?人家以为你要砸场子。”
“那就让他们以为。”
顾朝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最后,忽然安静下来。
“畏哥。”他说。
“嗯。?”
“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顾朝洋把吴畏搭在他肩上手拿下来
“笑得多了,人就分不清哪张是真脸。”顾朝洋说,“但我分得清。我这张真脸,只给你这一个兄弟!!!”
“我知道。”吴畏说。
顾朝洋把手进裤兜里,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吴畏。”他喊全名了。
“嗯?”
“兄弟做多久?”
“心跳多久,做多久”
夜风微凉,灯火璀璨。
这条街比以前好了,比以前亮了,比以前有人情味了。
但吴畏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更多的人在盯着他们。
但只要顾朝洋在,他就不怕。
那个人是他的盾,是他的矛,是他的脑子,是他的后路。是他在这条破街上,最硬的靠山。
队伍也在不知不觉中壮大起来。
先是有几个街面上的混混主动找过来,说想跟着他们。吴畏本不想收,但顾朝洋劝他:“不收他们,他们就去别人那里。与其让他们成为麻烦,不如让他们成为帮手。”
然后是厂里的工人。北城有几个小工厂,工人多,年轻人多,下班后没什么事,聚在一起打牌喝酒,偶尔闹事。顾朝洋跑了几趟,跟厂里的头头们吃了顿饭,回来跟吴畏说:“这批人能用,但得管住。”
再然后是有小本钱的商户。他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的。有人出钱,有人出场地,有人出关系,把这条街从一个散乱的集市,慢慢变成一个有组织的、有规矩的、有秩序的地方。
顾朝洋开始定规矩。
他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用一支圆珠笔在纸上写了整整三页,写了划,划了写,最后拿给吴畏看的时候,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修改的痕迹。
“你看看。”顾朝洋把纸递过去,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吴畏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条:每月保护费按营业额百分之五收取,上限一千,下限一百。困难商户可申请减免。
第二条:禁止在本街范围内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违反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驱逐。
第三条:本街商户之间发生,先由中间人调解,调解不成再走法律途径。禁止私自报复。
第四条:本街对外来势力采取统一立场。任何外来势力对本街商户的侵害,视为对本街整体的侵害。
……
一共二十三条,从收费到管理,从内部矛盾到外部冲突,从常巡逻到紧急预案,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吴畏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顾朝洋。
顾朝洋正紧张地看着他,手指在桌沿上不停地敲
“怎么样?”顾朝洋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是不是太啰嗦了?还是太严了?”
吴畏拿起笔,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可行”。
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顾朝洋:“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每天。”顾朝洋说,“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想了一个月了。”
吴畏看着那二十三条规矩,又看了看顾朝洋。顾朝洋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角有点裂,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辛苦了。”吴畏说。
顾朝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辛苦”那个笑容不大“就是有点困。”
“去睡。”
“你呢?”
“我再看一遍。”
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吴畏,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畏哥,不管以后怎么样,你记住,这条路,是你带我走的。”
“啰嗦”
说完他关上了门。
吴畏坐在桌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
第二十四条:以上所有规矩,顾朝洋说了算。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