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末世第八天，钱多多搞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他恢复了一个基站的信号。

不是完全恢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信号强度跟老太太打太极似的、忽强忽弱但确实能上网了的状态。他说是“蹭”到了一个还在运作的民用基站的残余信号，地理位置刚刚好，就在泰山半山腰上。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能上网了？”方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不敢相信。

“能上，但不稳。发个文字消息要转三分钟，图片就别想了。”

钱多多话音还没落，方琳已经打开了社交软件。消息列表里塞满了未读，大部分是末世前的老朋友发的“你还好吗”“看到请回复”。她挑了几个回了，每个消息转了三分钟才发出去。

玄启趴在猫窝里，对上网这件事毫无兴趣。它前世见过网络从有到无的全过程，说实话，没有网的子也没那么难熬——至少不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

但它没想到，钱多多下一个动作让它整个龟都不好了。

钱多多把自己的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玄启：“各位观众，现在你们看到的就是传说中的泰山神龟！全网独家！第一手画面！点赞过一万我给你们拍它翻身！”

“你他妈在直播？！”玄启的精神力差点把手机震飞。

“别激动别激动！就试试！看看能不能连上直播平台！”

「你给我关了！」

“已经关了。刚才就播了三十秒。”钱多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确实关了。

但三十秒够了。

玄启后来才知道，那三十秒的直播画面被至少五百个人录了屏。评论区在三十秒内刷了上千条——“龟！”“真的是那只龟！”“它在瞪我！”“龟的眼神好凶”“楼上那不是凶，那是嫌弃”。

它莫名其妙又火了一次。

方琳把评论念给它听，龟壳上的金纹闪了好几下。它不知道自己在嫌弃谁，可能是在嫌弃钱多多。

这次的小范围走红带来了一个实际问题——营地位置暴露了。

陈山河知道这件事之后，把钱多多骂了一顿。不是大声骂，是那种低气压的、比骂人更可怕的沉默式批评。钱多多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嘴里嘟囔着“我就试试”“没想到信号真的能连上”“下次不敢了”。

陈山河看着他，只说了一句：“你下次再试，我让你去金岭矿守仓库。”

钱多多脸都白了。金岭矿的仓库又又暗，还没信号，对他来说等于流放。

玄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钱多多这人就是欠收拾。

但暴露的问题已经出来了。当天下午，营地外面来了第一批不速之客——不是变异兽，是人。

三个男人，两辆摩托车，从山路上颠簸着开上来。他们停在营地外围的铁丝网前，朝里面喊：“有人吗？我们想吃口饭！”

陈山河走到门口，打量了他们一下。三个人都是三十岁左右，脸上有灰，衣服上有泥，但眼神还算正，不像坏人。

“从哪来的？”他问。

“山下面那个镇子。镇子被一群变异狗占了，我们跑出来的。”

方琳从后面走上来，感应能力全开扫了一遍——三个人身上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不是异能者，也没被感染。

“进来吧。”陈山河侧身让开了路。

三个男人进了营地，看到狼群的时候脸色变了，但看到玄启的时候脸色变得更厉害。

“这……这就是网上那只龟？！”

玄启连头都没抬。它已经被围观出经验了——不理最省事。

方琳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三个人捧着碗，吃得稀里哗啦。吃完之后，那个领头的男人抹了抹嘴，开口了：“那个……我们能留在这儿吗？我们什么都能，搬砖、挖土、站岗都行。”

陈山河没急着答应，看了玄启一眼。

玄启这才抬起头，用精神力扫了一下三个人。能量波动确实没有异常，但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不是恶意，是某种“接触过异常事物”的残留。

它用尾巴在地上划字：「你们在镇上，遇到过什么东西？」

领头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遇到过一只……怎么说呢，一只发光的猫？我们跑出来的时候，它蹲在镇口的路牌上看着我们，眼睛是金色的。我当时以为是我饿花了眼。”

玄启的龟壳亮了。

发光的猫。金色眼睛。这不是普通变异兽。

「那只猫在哪？」它问。

“还在镇上吧？我们跑的时候它还在那儿。”

玄启转头看着陈山河：「那只猫有问题。不是普通的变异，可能是灵兽血脉觉醒。」

“什么血脉？”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血脉，在它完全觉醒之前找到它，要么收编，要么控制。放任不管，以后是个隐患。」

陈山河想了想，对那三个人说：“你们先留下，明天带我们去那个镇子找那只猫。”

三个人连忙点头。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陈山河、方琳、周远，加上玄启，还有那三个男人中的一个——领头的那个，叫老刘。其他人留在营地看家。

老刘坐在副驾驶指路，一路都在偷看后座上的玄启。他忍了一路，最后还是没忍住：“那个……龟哥，你是真的会说话吗？”

「会。但不想说。」

老刘被这六个字噎住了。

方琳从后视镜里看了老刘一眼：“别问了，它心情不好。昨晚猫窝里进了一只虫子，它跟那只虫子斗了半小时。”

玄启补了一句：「没斗过。」

车里静了一拍，然后所有人都笑了。包括老刘。

玄启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那个镇子离泰山营地大概四十公里，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镇子不大，主街也就两三百米长，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街面上乱七八糟的，翻倒的三轮车、散落的水果、被扯断的电线，看得出来撤离的时候很慌乱。

变异狗群不知道跑哪去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翻滚。

“那只猫一般在哪？”陈山河问。

老刘指了指街尽头的一个路口：“就在那附近。我们跑的时候，它蹲在路牌上。”

方琳的感应能力全开，扫了一圈：“有能量反应，在左边那条巷子里。不大，但很特别——跟普通的变异生物不一样。”

玄启也感应到了。那股能量纯净度很高，不像变异动物那种粗糙的、狂暴的能量，反而带着一种灵兽特有的、温润的质感。

「是灵兽。」它说，「还很小，刚觉醒不久。」

陈山河把枪从肩上拿下来，走在最前面。方琳跟在他身后，手掌的蓝光已经亮起来了。周远断后，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他不擅长近战，但总得拿点什么。

巷子不长，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了末世后疯长的藤蔓。巷子的尽头，有一个蓝色的垃圾桶，垃圾桶上面蹲着一只猫。

那猫不大，比普通家猫还小一圈，毛色是黑的，但黑色下面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正盯着走进来的几个人。

没有逃跑，没有炸毛，就那么蹲着看着他们，像在等什么人。

玄启从陈山河身后爬出来，和那只猫对视。

「你是谁？」它用精神力发了过去。

猫没回应。不是不想回，是不会。灵兽之间低阶对高阶的精神力接收是本能，但主动发送需要学习和训练，这只猫显然还没学会。

但它动了。它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迈着猫步——对，真的是猫步，优雅得不像一只流浪猫——走到玄启面前，歪着头看了看它，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的事。

它用头蹭了蹭玄启的龟壳。

方琳小声说：“它在撒娇？”

周远推了推眼镜：“以我有限的动物行为学知识来看，是的。”

玄启感觉自己的龟壳被蹭得有点痒。它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前世它是人类，没养过猫。这辈子它是龟，没被猫蹭过。

「行了行了。跟着吧。」它说。

猫好像听懂了，蹲在玄启旁边，开始舔爪子。

回程的路上，猫坐在后座周远的腿上，一路睡觉。周远全程僵硬，手不知道往哪放，像个被绑架的人质。

方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远你放松点，它就是一只猫。”

“它不是普通的猫。它是灵兽。”

“那不也是猫吗？你摸摸它。”

周远犹豫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猫的背。猫没醒，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周远的表情像看见了外星人。

陈山河开了一路车，没怎么说话。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那只猫。他不是不相信玄启的判断，而是他这个人习惯了——任何新来的东西，都要先观察一段时间。

回到营地，方琳的弟弟第一个冲出来，看到周远怀里的黑猫，眼睛立刻亮了：“姐！你们捡了只猫！”

“不是捡的，是请的。”方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请”这个字。

方琳弟弟伸手想去摸猫，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摸可以，别太过分。

方琳弟弟轻轻摸了摸猫的头，猫没反抗，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它叫什么名字？”方琳弟弟问。

所有人看向玄启。

玄启想了想，在地上写了两个字：「随便。」

“叫随便？”方琳弟弟的表情很微妙，“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吧。”

「那就你起。我不擅长起名字。」

方琳弟弟想了想：“那叫……小黑？”

猫睁开了两只眼，看着方琳弟弟，眼神里写满了“你没品味”。但猫没有抗议的权利，因为这名字是它唯一的人类朋友起的——方琳弟弟觉得自己和猫有缘，因为他属猫。

对，他属虎，但他说虎也是猫科，差不多。

玄启觉得这孩子的逻辑跟钱多多有一拼。

末世第九天，营地里多了一只猫，子突然变得热闹了。

“随便”——对，那只黑猫正式叫“随便”了——是个自来熟。它在营地里逛了一圈，把所有帐篷都钻了一遍，把每个人的床铺都踩了一遍，然后选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玄启的猫窝。

玄启从外面爬回来，看到自己的猫窝里蜷着一团黑色的毛球，龟壳上的金纹亮得像霓虹灯。

「这是我的窝。」

猫睁开一只眼，看了它一下，又闭上了。

「我说，这是我的窝。」

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那意思是——你看我可爱，你不会赶我走的。

玄启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对陈山河说：「再买一个猫窝。」

“拼多多已经打不开了。”

「……那就再做一个。」

陈山河找了件旧毛衣，叠成一个圈，放在玄启的猫窝旁边。玄启爬进去，缩好，看着旁边猫窝里那只占了它地盘还理直气壮的猫，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方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钱多多更过分，他打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配文“神龟被猫抢窝，现场画面”，信号勉强发出去之后，收到了三百多条评论。

玄启觉得自己可能不是重生到了末世，是重生到了一个大型真人秀现场。

末世第十天，“随便”展现出了它的第一个特殊能力。

营地边缘的狼群突然动起来，领头狼跑到营地门口，发出短促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嚎叫。

玄启感应到了——有一群变异生物正在从东面靠近，数量大约五十，速度很快，能量波动很混乱，不像是有组织的兽群，更像是被某种东西驱赶着逃窜。

它正要起身去查看，随便先动了。

猫从窝里跳出来，三两下爬上了营地最高那棵树的树顶。它蹲在树梢上，金色的眼睛望着东边的方向，然后发出了一声叫。

不是喵。是一种低频的、像石头扔进深水里的“嗡”声。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几秒钟后，东边那群变异生物的能量波动开始减弱，然后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烟雾。

方琳看着树顶那只小黑猫，嘴张成了O型：“它……把那些东西赶走了？”

「不是赶走。是威慑。」玄启说，「灵兽之间的等级压制。它的血脉比那些变异生物高贵得多，一声叫，它们就怂了。」

周远推了推眼镜：“它的血脉到底是什么？”

「还不确定。但从刚才那道威慑的强度来看，至少是地阶以上。」

“跟你一样？”

「比我低一点。但比普通变异兽强太多了。」

方琳看着树顶那只猫，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是感应能力者，她能感受到刚才那道声波中蕴含的能量——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某种更高级的、近乎本能的“我在这里，你们退下”。

这只猫，不简单。

随便从树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回猫窝，蜷成一团，继续睡觉。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做完事就下班，效率比陈山河还高。

玄启看着那只猫，心想——这货将来必成大器。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这种“完活就躺平”的态度，简直是末世生存的终极哲学。

末世第十二天，玄启完成了一件它一直想做的事——它给方琳的弟弟补了一节“末世生存课”。

不是正式的课，就是坐在猫窝旁边，用精神力给他讲那些“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比如怎么辨认哪些变异植物能吃，哪些不能吃。比如被丧尸咬了之后黄金救治时间是多久。比如如果遇到异能者招募，千万别签那种“全权代理”的合同——这是前世的坑，很多人被坑得倾家荡产。

方琳的弟弟听得一愣一愣的，拿本子记了满满三页。

“龟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活得久。见得多。」

“你才不到一岁啊。”

「心理年龄五十。」

方琳的弟弟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陈山河路过，看了一眼认真记笔记的方琳弟弟，又看了一眼趴在猫窝里当老师的玄启，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快了。

末世第十五天，一个消息从总部传过来。

周远把电台里的消息翻译成文字，拿给陈山河看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陈山河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玄启的猫窝前，蹲下来。

“玄启，华南基地出事了。”

玄启的龟壳猛地亮了一下。

“什么事？”

“变异生物大规模进攻。基地外围防线被突破了两道。伤亡……”陈山河顿了一下，“伤亡不小。”

玄启没有说话。

华南基地。它前世的城。它守了八年的城。它死在那里的城。

“总部问，我们能不能支援。”

玄启沉默了三秒钟。

「能。但我有条件。」

“说。”

「我要带狼群去。还要带随便。」

“猫也去？”

「它的声波威慑在群体战斗中很有用。」

陈山河看着它：“你自己呢？你的状态怎么样？”

「恢复了。九成。」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那一天晚上，玄启没有睡觉。

它趴在猫窝里，看着星空——不是星空，是血月下的、被灵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它在想前世的事。想华南基地的城墙，想那些它认识的面孔，想那个它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背叛它的人。

磐石。

前世末世第八年，磐石叛变，关了基地的防御系统，王级异兽进来，龙隐团全灭，陈玄死在废墟里。

这辈子，末世第十五天，华南基地被围攻。磐石还活着，还在基地里，还没有叛变。

玄启不知道这一次磐石会做什么。也许这辈子他不会叛变了——蝴蝶效应，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也许他还是会，只是时间点不同。

但不管怎样，它要去。

不是为了磐石。是为了华南基地。

方琳的弟弟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玄启还睁着眼，蹲下来问：“龟哥，你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明天会怎样？”

玄启想了想。

「明天会很累。但值得。」

方琳的弟弟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去了厕所，回来继续睡了。

玄启还是没睡。

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第一抹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