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打完王级的那天晚上,玄启在华南基地的纸箱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它梦见了自己的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播放着前世的画面——华南基地的城墙、龙隐团的兄弟们、磐石站在防御系统控制台前的背影。它想喊住磐石,但嘴张不开。梦里的它还是一只龟,龟不会喊人。
它是被方琳弟弟的声音吵醒的。
“龟哥!龟哥你醒啦?我给你带了罐头!”
玄启睁开眼,看到一个少年的脸凑在纸箱上面,笑得跟朵花似的。它愣了一秒——自己不在泰山,在华南。方琳弟弟也不在泰山,他什么时候来的?
它从纸箱里爬出来,看到方琳站在旁边,一脸“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他非要跟来,”方琳说,“我拦不住。”
方琳弟弟蹲下来,把一罐豆豉鲮鱼打开,放在玄启面前:“龟哥吃,我专门从营地带过来的。”
玄启看了看那罐豆豉鲮鱼,又看了看方琳弟弟那张讨好的脸。这孩子八成是听说华南基地有架打,非要来看热闹,结果架打完了才到,啥也没看着。
但它没说。孩子的心意不能辜负。
它低头吃了两口鲮鱼,还行,就是豆豉有点多。
华南基地的高主任给玄启安排了一个“办公室”。
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收发室,靠墙放了一张桌子,桌上铺了块净的布,布上放了个纸箱——对,还是纸箱,但比泰山那个大一号,里面垫的旧衣服也净些。门口贴了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灵兽处”。
玄启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谁写的?」它问。
“高主任让人写的。”方琳说,“他说你现在是有编制的,得有办公场所。”
「我什么编制?」
“特管局特聘顾问。秦局长亲自批的,工资按副处级算。”
玄启的龟壳亮了一下。副处级。它前世拼死拼活了十年,最后也就是个正处级待遇。这辈子重生不到一个月,啥也没就成了副处级。
「工资打哪个卡?」
“你有卡吗?”
没有。
“那就先攒着。等你有卡了一起打。”
玄启觉得人类的制度在末世里还运转着,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在华南基地的头两天,玄启几乎没出过收发室。
不是因为它懒——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懒——主要是因为太出名了。基地里的人听说“神龟”来了,天天有人蹲在收发室门口等它出来。有送吃的的,有求合影的,有抱着孩子来摸壳求的,还有一个老大爷非要给它磕头,说它救了他孙子的命。
玄启被这阵仗搞得有点崩溃。
「陈山河,你能不能让他们散了?」
“你自己出来跟他们说。”
「我怎么说?用爪子写字?写完了他们更兴奋。」
陈山河觉得这只龟说的有道理。他出去跟人群说了几句,大意是“灵兽需要休息,大家散了”。人群确实散了,但散了十分钟又回来了,换了一批人。
方琳说:“你现在是明星了。”
「我不想当明星。我想睡觉。」
“你每天睡十二个小时还不够?”
「我是龟。龟有龟的生活方式。」
方琳懒得理它,去给弟弟做饭了。
末世第十八天,玄启在华南基地遇到了一个它认识的人。
那个人不认得它。
那人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正在基地的物资分配点排队。她的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从额头斜到颧骨,但不难看,反而给她添了几分英气。
她叫宋婉清。前世龙隐团的副参谋长,陈玄的得力将之一。末世第三年加入龙隐团,打了七年仗,陈玄死的时候她正在执行外围侦察任务,逃过了一劫。后来华南基地沦陷的消息传来,她带着侦察队北上,之后的事玄启就不知道了。
玄启趴在收发室门口,看着宋婉清排队的背影,龟壳上的金纹闪了好几下。
「陈山河。」它用精神力喊。
陈山河从隔壁帐篷里出来:“怎么了?”
「看到那个人没有?短头发,迷彩服,脸上有疤。」
陈山河顺着它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怎么?”
「她叫宋婉清。前世的龙隐团副参谋长。很厉害。」
“你想收她?”
「现在不收。但记住她,以后有用。」
陈山河看了玄启一眼,没多问,转身回去了。
宋婉清抱着领到的物资从玄启面前走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只趴在门口的金色龟,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
“你是那只……神龟?”
玄启点了点头。
宋婉清伸手摸了摸它的壳,动作很轻。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是重活留下的。
“谢谢你。”她说,然后站起来,抱着物资走了。
玄启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前世的很多事情——宋婉清第一次参加战斗时吐了半个小时,她晕血。后来她成了龙隐团最好的侦察兵,能在变异兽群中穿行如风。人都是慢慢变成的,没有谁一开始就很厉害。
末世第二十天,玄启了一件大事——它帮华南基地设计了一套防御体系。
不是画图纸,是指出问题。它爬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用尾巴在地上划拉,告诉高主任哪里墙太矮、哪里视野有死角、哪里需要增设暗哨。高主任跟在它后面,拿本子记了一整天。
“你怎么懂这些?”高主任很好奇。
玄启在地上写:「打过仗。」
高主任看着那三个字,没再问了。在他看来,这只龟身上有很多谜,但谜底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帮大家活下去。
钱多多在泰山营地通过电台听说了这件事,酸溜溜地对周远说:“它在华南那么勤快,在泰山天天睡觉。”
周远推了推眼镜:“它可能是觉得华南更需要它。”
“那泰山呢?”
“泰山有我们。”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好像被这只龟PUA了——它走了之后,他开始想它了。
随便在华南基地混得比玄启还开。
这只猫天生就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它不认生,谁摸都行,谁抱都行,给吃的就跟谁走。基地里的小孩追着它跑,它不急不恼,偶尔回头看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们这群两脚兽还挺可爱”。
玄启觉得随便在走一条危险的路线——太亲人了。末世里的人,太亲民容易被利用。但它没说,因为随便不是它的下属,是它半路捡的猫,没资格管。
随便似乎感觉到了玄启的想法。有一天晚上,它跳上玄启的纸箱,蜷在箱子边缘,用尾巴拍了拍玄启的龟壳。
那意思是:别心我,我有数。
玄启看着那只在黑夜里几乎隐形了的猫,心想这货将来一定不得了。
末世第二十二天,玄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没想到的事——它主动开了一场“发布会”。
不是那种正经的发布会。就是它趴在收发室门口,让人随便问问题,它用尾巴在地上写答案。方琳给它当“翻译”——念它写了什么。
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
「玄武血脉。简单说就是神兽后代。」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帮人类?”
玄启的尾巴在土里划了很久,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它写:「因为我上辈子也是人。」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孩子问:“那你上辈子叫什么?”
玄启没有回答。
它把尾巴从土里抽出来,缩回了壳里。方琳看到它龟壳上的金纹闪了好几下,频率很快,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蹲下来,轻声说:“不想说就别说了。”
玄启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它又从壳里伸出了尾巴,在地上写:「陈玄。」
陈山河站在人群后面,听到方琳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陈玄。
华南基地沦陷那天,特管局收到的战报里有一个名字——龙隐团团长陈玄,阵亡。
那只龟说自己上辈子叫陈玄。
他看着收发室门口那只缩在壳里的龟,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山河找到了玄启。
玄启趴在纸箱里,龟壳上的金纹比平时暗淡。它知道陈山河会来,它写了那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
“你前世,是龙隐团团长?”
「是。」
“你前世的华南基地,就是你守的那个基地?”
「是。」
“你前世怎么死的?”
玄启的尾巴在地上慢慢划:「被人背叛。基地的防御系统被人从内部关闭了。」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现在在哪?”
玄启知道他在问什么。它在想要不要说。说了,陈山河可能会提前动手,改变历史轨迹。不说,那个人可能还会像前世一样走向背叛。
它选择了折中——写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等到他暴露的那一天。现在说了没用,他还没做任何坏事。末世里的很多事情,都是环境把人成那样的。也许这辈子环境变了,他就不会走上那条路了。」
陈山河看着那行字。他不同意这种“等”的策略,但他理解玄启为什么这么做。
“你心太软了。”他说。
玄启没有反驳。它前世确实心软。对磐石心软,对很多人心软。心软让它最后死在了废墟里。但陈山河不知道的是,这辈子它不会心软。它说“等”,不是给磐石机会,是给自己一个亲手处理他的理由。
「我去睡了。」它缩进了壳里。
陈山河在纸箱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末世第二十三天,玄启在基地里发现了一个异常的能量波动点。
位置在基地东南角,一间废弃的仓库底下。能量波动很微弱,但非常稳定,不像灵那种忽强忽弱的,而是像心跳一样有规律的脉动。
它让方琳把陈山河叫来。
「底下有东西。」
陈山河看了看仓库的地面,是一层水泥,浇得挺厚。他喊了几个人,拿电镐把水泥打碎,下面是一层碎石,扒开碎石,露出了一块石板。
石板很旧,表面长满了青苔,但边缘刻着符文——和泰山封印之地的符文属于同一系统。
「打开。」玄启说。
几个人合力把石板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两米见方,深度不到一人高。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巴掌大的、像玉又不是玉的圆片。
圆片是墨绿色的,半透明,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玄启一看到它,龟壳上的金纹就炸了。
「玄武残片。」它说,「又一片。」
“跟灵岩寺那个一样?”
「一样。但这个更小,能量也弱一些。可能是从主壳上脱落的小碎片。」
陈山河把它放进一个密封袋里,递给玄启。
玄启用头碰了碰那片残片,一道温暖的能量涌入体内。不像上次那样暴烈,而是像喝了一口温水,缓缓地、舒服地流遍了全身。
「找到了。第二个。」
它忽然想起了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点。其中一个就在华南基地附近。它本以为那是灵节点,现在看来,可能是玄武残片的封印地。
意味着全国各地可能还有更多。
方琳弟弟在华南基地待了五天,终于被方琳赶了回去。
不是她心狠,是金岭矿那边更需要人。方琳弟弟虽然年纪小,但活实在,搬砖扛沙袋都行,在营地里比钱多多还有用。方琳让他跟补给车回去的时候,他站在车旁边,看着玄启,眼眶红了。
“龟哥,我走了。”
玄启从收发室门口爬出来,爬到方琳弟弟脚边,用头碰了碰他的鞋。
「路上小心。」
方琳弟弟弯腰摸了摸它的壳,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玄启看到方琳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它假装没看到。
玄启在华南基地待到了末世第二十五天。
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基地的围墙加高了一米,增设了六处暗哨,物资仓库重新规划了分区,还挖了一条应急地道——直通基地外面两公里处的一个山坳。高主任说这些都是玄启的功劳,玄启说不是,是活的工人的功劳。
“但他们是你指挥的。”高主任说。
「我是嘴。他们是手。嘴动动手才能活。」
高主任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个核桃。
“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泰山那边需要我。」
“那你以后还来吗?”
「来。这里我熟。」
高主任看着那只趴在收发室门口的金色龟,忽然觉得末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有这种东西在,人心里就踏实。
末世第二十五天傍晚,玄启离开华南基地,回泰山。
车队还是三辆车,狼群还是跟着跑,随便还是晕车。一切和来时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玄启从车窗里看着华南基地的围墙越来越远,围墙上面站着的哨兵朝它挥了挥手。它动不了爪子——被陈山河夹在胳肢窝底下,动不了。但它龟壳上的金纹闪了几下,算是回应。
陈山河注意到了壳上的闪光,没说什么。
车开了十分钟,玄启用精神力说了一句:「陈山河。」
“嗯。”
「华南基地这次,能守住吧?」
陈山河看着前方的路,天色将暗未暗,山路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能。”
「你保证?」
“我保证。”
玄启缩进壳里,闭上了眼睛。
车在山路上颠簸,龟壳磕在车门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方琳从后座伸过手来,把玄启从陈山河胳肢窝底下拽出来,放在自己腿上,顺便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它身上。
“睡吧。”她说。
玄启没睡着。它听着车里的呼吸声——方琳平稳的呼吸,陈山河轻微的鼻息,后面车上电台偶尔的电流噪音,狼群在车外奔跑时爪子踩在路面上的细碎声响。
这些声音拼在一起,像一首不太整齐的歌。
末世第二十五天。它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