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涅槃歌行:凤凰于飞 · 萌萌小阿雯 · 2026-07-09 22:47:44

一、录音棚

城西的梧桐录音棚藏在一栋老厂房的三楼。

沈棠站在楼下仰头看的时候,觉得这地方和她想象中差不多——又破又旧,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梯是铁架焊的,踩上去哐啷哐啷响,扶手上一层锈,摸一把满手红。

林晓跟在她后面,拎着两杯茶,嘴里嘟囔:“这就是你说的‘独立音乐厂牌’?我还以为是那种loft工业风高级录音棚,结果是真的工业,不是风。”

沈棠没接话。她推开三楼的铁门,里面是一条窄走廊,墙上贴满了各种乐队演出的海报,有的已经泛黄卷边。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梧桐录音中,敲门轻一点”。

她轻轻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探出一个脑袋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一副大耳机,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没刮净的胡茬。他看了沈棠一眼,又看了林晓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沈棠身上。

“你是沈棠?”他问。

“是。”

“陆哥说的那个新人?进来吧,棚里正闲着。”

沈棠走进录音棚,脚步顿了一下。

外面看着破,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控制室的设备全是新的——调音台是SSL的,监听音箱是丹拿的,连墙上的吸音棉都是进口的Auralex。控制室隔壁是收音室,里面摆着一架雅马哈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两副监听耳机,地板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暖黄色的射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安静的茧。

“这棚是陆哥自己掏钱装的。”那男生坐到调音台前,转了一下椅子,“他说外面的录音棚不净,调音师喜欢加味精,不如自己搞一个。我叫阿豪,是这个棚的驻场录音师,也是打杂的、保洁的、保安的。”

林晓噗嗤笑了:“一个人兼这么多职?”

“梧桐就三个人。”阿豪掰着手指头数,“陆哥、周野、我。陆哥管钱和资源,周野管法务和骂人,我管技术和被骂。你是第四个。”

沈棠在调音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划过推子。这些设备她太熟悉了——沈清歌的最后一张专辑,就是在同款的SSL调音台上录制的。那时候她站在收音室里,隔着玻璃看着调音师的手势,一录就是十几个小时。

“试一下麦?”阿豪指了指收音室。

沈棠走进去,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阿豪在控制室里比了个OK的手势,声音通过耳机传进来:“随便唱两句,我调一下电平。”

她闭上眼睛。

唱什么呢?太久没有站在麦克风前了。这具十八岁的嗓子还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音域比她原来的窄,气息也没有那么稳。但有一个好处——这具嗓子是新的,没有被过度使用过,没有声带小结,没有慢性咽炎,像一块未被雕琢的璞玉。

她张口,唱了一句。

没有歌词,只是一个“啊”的元音。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麦克风,经过调音台,从监听音箱里播放出来。阿豪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是那种调音师听到好声音时特有的专注,眉头微皱,耳朵倾斜,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猎犬。

“再来一次,从低音往高音爬。”

沈棠照做。声音从腔的最低处开始,像水一样往上漫,经过喉腔、口腔、头腔,一直爬到她的极限。阿豪在控制室里不断地调着推子,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惊讶。

“你的音域跨度比陆哥给我的资料上写的宽了将近一个八度。”阿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确定你只练了半年?”

沈棠睁开眼睛,隔着玻璃看着阿豪。

“我练了很久。”她说。

不是谎话。沈清歌练了十几年,那些肌肉记忆虽然换了身体,但意识和气息的运用方式已经刻进了本能。现在的沈棠需要做的不是学习,而是把这具新身体的声带和共鸣腔,调整到和她意识匹配的状态。

“行了,电平没问题。”阿豪说,“出来吧,陆哥应该快到了。”

沈棠摘下耳机,走出收音室。她经过控制室的时候,看到阿豪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音频文件,波形图上密密麻麻,是一首已经录了一半的歌。

“这是什么歌?”她随口问了一句。

阿豪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陆哥没跟你说?这是梧桐要做的第一张专辑,所有歌都写好了,就差主唱。”

“主唱不是我?”

“本来不是。”阿豪说,“本来陆哥想找一个能唱出‘那种感觉’的人,找了三个月,听了几百个demo,没一个满意的。后来他听了你在天娱考核的录音,就把之前找的人都拒了。”

沈棠沉默了片刻。

“我能看看歌词吗?”

阿豪犹豫了一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歌名:《囚鸟02》。

沈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二、旧歌

《囚鸟》是沈清歌写的。

《囚鸟02》是什么?

她凑近屏幕,看到歌词的第一行:

“笼子是金的,食盆是银的,你问我为什么不快乐。”

这是她写的第一版。不是发表在专辑里的那一版。专辑里的版本是后来修改过的,把“食盆是银的”改成了“阳光是假的”,她觉得“食盆”太直白了,像是在骂人。

但这一版,是她最初写在备忘录里的原稿。

除了她,没有人看过。

“这歌词谁写的?”沈棠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豪挠了挠头:“不知道。陆哥拿来的,说是一个朋友写的,不让署名。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就是情绪特别重,一般人唱不出来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我站在金笼子里看着外面下雨’的感觉。”

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陆北辰有沈清歌的备忘录原稿。

他怎么可能有?

除非——

门被推开了。

陆北辰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脚上踩着拖鞋,出现在录音棚门口。他看到沈棠站在控制室里盯着屏幕,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沈棠转过身来,“这歌词谁写的?”

陆北辰把手里的小笼包放在调音台上,然后对阿豪说:“阿豪,你先出去一下,带着这个小姑娘去吃个早饭。”他指了指林晓。

林晓看看沈棠,沈棠点了一下头。林晓跟着阿豪出去了,铁门关上,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一问一答:“你是沈棠的朋友?”“闺蜜。”“闺蜜好啊,闺蜜能跟我说说沈棠平时喜欢吃什么吗?陆哥让我记一下……”

录音棚里安静下来。

陆北辰靠在调音台上,双手兜,表情是沈棠没见过的——有点心虚,又有点理直气壮。

“你从哪拿到的?”沈棠问。

“你写的那些东西。”

“我的备忘录。”

“你生前的手机。”

沈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清歌死后,她的遗物被助理收走了,手机被警察拿去做证据调查,后来又还给了家属。”陆北辰说,“她的家属只有一个远房表姐,不怎么关心这些事,就把手机挂在二手平台上卖了。我让周野拍下来的,花了两千三。”

“你拍了我的手机?”

“我拍了你的手机。”陆北辰没有否认,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你写的二十七首未发表的歌,有你拍的三百多张照片,有你备忘录里记的一百多条记。我没有全部看完,但我看完了你写的那些歌词。每一首。”

沈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他侵犯了她的隐私。但那部手机已经不是她的了——她死了,手机被卖掉,任何人买下来都有权利看里面的内容。感动?他在她死后买下了她的遗物,像一个——像一个什么?粉丝?不,不像。像一个人想留住另一个人的痕迹。

“你为什么买它?”她问。

“因为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没了。”陆北辰说,“我看了新闻,去了现场,看到了地上的血。但我就是不相信。一个人能在音乐里留下那么多东西,不可能说没就没。我觉得你肯定在某个地方,用一种我还不知道的方式活着。买你的手机是我做的最蠢的一件事,也是最对的一件事。”

“哪里对了?”

“因为在你的备忘录里,我看到了你写的记。”陆北辰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写了很多关于顾衍之的事。你怎么认识他的,他怎么控制你的,你怎么试过逃跑但每次都被抓回来。你还写了一个愿望——”

他看着沈棠的眼睛。

“你说你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不用做天后,不用开万人演唱会,就安安静静地唱歌,唱给自己听。”

沈棠的眼眶红了。

那是她在某个深夜写的。写完之后就删了,又恢复了,又删了,最后留在了“最近删除”里,没有彻底清除。

“所以你就建了梧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所以我就建了梧桐。”陆北辰说,“我想着万一你真的在某个地方活着,万一你能看到——至少有一个地方是为你准备的。后来你出现了,在考核录像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唱了一首老歌。我不确定是不是你,但你唱歌时右手的无名指会微微翘起来,和你在演唱会上——和沈清歌在演唱会上的一模一样。”

沈棠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无名指。

那是她小时候练琴落下的毛病,改了很多年改不掉。换了身体,这个习惯居然跟着过来了——不是肌肉记忆,是更深层的东西,是刻在灵魂里的。

“你从什么时候确定的?”她问。

“你让我查凤凰血脉的时候。”陆北辰说,“沈清歌不知道凤凰血脉的事,但她的血液报告里有‘细胞活性异常’的指标,我查了三年都没查明白。你说出‘凤凰血脉’四个字的时候,我就确定了。这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超过五个。”

沈棠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不只是在帮我,你是在完成你三年前就开始的计划。”

“不。”陆北辰摇头,“三年前我是在纪念一个死去的人。现在我是站在一个活着的人面前,想和她一起做事。这两个性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纪念是向后看,做事是向前看。”

沈棠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和顾衍之完全不同的东西。

顾衍之的眼睛里是占有——“你是我的”。

陆北辰的眼睛里是等待——“我在这里”。

“《囚鸟02》是你续写的?”沈棠指了指屏幕。

“不是续写,是重写。”陆北辰走到电脑前,打开另一个音频文件,“原来的版本写的是绝望,我想写的是——绝望之后的东西。不是希望,希望太轻了。是一种——‘我知道笼子是什么样了,我选择不待在里面’的清醒。”

沈棠点击播放。

前奏是钢琴,单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然后是一个男声的清唱,没有伴奏,只有声音。陆北辰的声音。

“笼子是金的,我拆了它铸成钥匙。”

沈棠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唱得好。

是因为这句词,是她曾经写在记本扉页上的话。不是电子备忘录,是纸质的记本,被她锁在顾衍之别墅床头柜里的那本。

“你连我的记本也拿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北辰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的记本,在你死后被顾衍之拿走了。我没有拿到。这句词不是我写的,是你自己写的。顾衍之把你的记本打开了,他看到了你写的所有东西。然后他把其中一句话发给了我。”

“他发给你?”

“对。”陆北辰说,“你死后的第三天,顾衍之给我发了一封邮件,主题是‘她写的’,正文就是你记本的照片,一共四十七张。他说他不想看,但他忍不住。他说如果有一个人能看懂你写了什么,那个人不是我,是你自己。所以他在等你自己回来告诉那个人。”

沈棠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顾衍之看到了她的记。他知道她想逃跑。知道她恨那座金笼子。知道她爱过他——曾经爱过,然后在漫长的控制中把爱消磨成了恐惧。

“他知道我会回来。”沈棠喃喃地说。

“他不知道。”陆北辰说,“他不相信人会回来,但他希望人能回来。这是两件事。他派方明远去试探你,他让你唱那八个小节,他在医院堵你——都是因为希望。但你如果真的承认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回来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回来的是一个——变了的。”

沈棠没有说话。

她走到收音室的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

黑白键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她把手放上去,弹了《囚鸟02》的前奏。

单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然后她开口唱了第一句:“笼子是金的,我拆了它铸成钥匙。”

声音出来的时候,控制室里的陆北辰闭上了眼睛。

阿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的小笼包袋子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就那么站着,听着那个十八岁的女孩用不属于十八岁的声音,唱一首他不知道是谁写的歌。

林晓站在阿豪身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棠没有看他们。

她闭着眼睛,弹着琴,唱着这首她生前写下、死后被人改成另一种模样的歌。

笼子是金的,我拆了它铸成钥匙。

门是锁着的,我把钥匙进锁孔。

手在抖,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站在风里了。

三、午饭

唱完的时候,沈棠睁开眼睛。

透过玻璃,她看到陆北辰靠在调音台上,双手抱,表情很正常——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明显,沈棠看到了。

“还行吗?”她隔着玻璃问。

陆北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不是还行,”他说,“是太行了。你这水平让我觉得花两千三买你手机花亏了——应该花两万三。”

沈棠从收音室出来,看到阿豪正在捡地上的小笼包,一脸心疼:“六个小笼包,全掉了。陆哥你赔我。”

“从你工资里扣。”陆北辰说。

“我没有工资。”

“那就从你年终奖里扣。”

“我没有年终奖。”

“那就从你明年的工资里扣。”

阿豪翻了个白眼,对沈棠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老板。自己穿拖鞋上班,克扣员工小笼包,外面新闻把他写成‘商界新贵’,新贵个屁,他就是个抠门。”

沈棠笑了。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在录音棚里笑,那种笑法和在国际歌舞台上的标准微笑不一样,更松弛,更有烟火气。

林晓凑过来,眼睛还是红的:“棠棠,你刚才唱的那首歌我没听过,是你新写的吗?好好听,就是听得我想哭。”

“不是我写的。”沈棠说,“是一个朋友写的。”

“什么朋友?能介绍给我认识吗?”

沈棠看了一眼陆北辰。

陆北辰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说是我的。”

“他不想露面。”沈棠说。

林晓也没追问,拉着阿豪去楼下再买一笼小笼包。两个人走了之后,录音棚里又只剩下沈棠和陆北辰。

“你刚才说,顾衍之把你记的照片发给你了。”沈棠坐在调音台前的转椅上,转了小半圈,“里面还有什么内容?”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陆北辰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把手机递给她。

沈棠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

四十七张照片,拍的是她两本记的全部内容。第一本是从认识顾衍之开始写的,前三分之一全是甜蜜——“他今天在晚宴上牵了我的手”“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他说他会一直保护我”。中间三分之一开始有裂痕——“他不让我接那个戏,说我不用工作”“他把我的经纪人换了”“我出门必须告诉他去哪里”。最后三分之一全是灰色——“今天又吵了,他不知道我在哭”“我想走,但我不敢”“我不知道我是谁了,是沈清歌,还是他的收藏品”。

第二本记是从她决定逃跑的那天开始写的。内容很短,只有几页。最后一页的期是她出事的那一天,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国际歌,唱完就自由了。”

沈棠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看了全部。”她说。

“他看了全部。”陆北辰点头,“他发给我之后说了一句话——‘我以为是爱她,原来是害她’。”

沈棠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后悔了?”她问。

“他不后悔爱你。”陆北辰说,“他后悔用那种方式爱你。”

“有区别吗?”

“有。后悔做错了事,和后悔做了这件事——前者还有救,后者没救了。”

沈棠想了一会儿,说:“你讲话有时候像哲学家。”

陆北辰笑了:“我是看鸡汤文看得多。周野说我朋友圈转发的那些‘人生感悟’像五十岁老部。”

“你还发朋友圈?”

“偶尔发。主要发公司的宣传内容,周野我发的,说CEO的朋友圈是最好的广告位。”

沈棠想起来,她还没有陆北辰的朋友圈。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发现他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昨天转发的公司团建照片,配文是“北辰娱乐,不止赚钱”。底下周野评论:“你能不能换个文案?这个用了一年了。”陆北辰回复:“好用不换。”

沈棠把照片点开放大,看到陆北辰在照片里蹲在第一排,比了一个耶,旁边是周野和一群员工,背景是一个农家乐的院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四、绿萝与洋桔梗

下午回到公寓,沈棠推开门,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床头柜上的绿萝不见了。

换成了一束白色洋桔梗。

在透明的玻璃瓶里,三十三朵。

沈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慢慢发白。

“林晓,”她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吗?”

林晓从隔壁探出头来:“有啊,物业的人来过,说统一给新入住的业主换绿植。我房间也换了一盆,你看——”她举起一盆绿萝,“还是绿萝啊,没换。为什么你的换了花?”

沈棠没有回答。

她走进房间,拿起那束洋桔梗。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有水珠,茎的切口整齐,像是刚从花店买回来的。没有卡片,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

但她知道是谁。

三十三朵洋桔梗,不变的爱,只给你一个人。

顾衍之。

她的手微微用力,花瓣被捏出了褶皱。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顾衍之的,是方明远的。

电话接通了。

“方特助,我房间的花,是你放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沈小姐,我只是执行顾总的吩咐。”

“你跟顾总说,花我收下了。但他再让人进我的房间,我会报警。”

“沈小姐,您的房间是顾氏集团旗下物业公司的公寓。物业有备用钥匙,进入房间进行绿植更换属于正常的物业服务范围。”

“那我现在通知你,我不需要这项服务。”沈棠的声音冷了下来,“从今天开始,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我的房间。包括物业。如果我的门被打开了,我会追究物业公司的法律责任。”

方明远那边又沉默了一瞬:“我会转告顾总。”

“还有,”沈棠说,“你告诉他,洋桔梗的花语我知道。但我更喜欢绿萝。”

她挂了电话,把花从瓶子里抽出来,花瓣落了几片在桌上,白的,像碎掉的雪。

她把花放在门外走廊的垃圾桶旁边。

然后回到房间,从包里翻出陆北辰今天在录音棚顺手给她的一盆小绿萝——他说“周野忘了买,这个你先拿着”,放在了床头柜上。

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没有花,不需要花。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北辰:“绿萝到位了。”

陆北辰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上午十点,录音棚见。开始录专辑。”

沈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躺到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束洋桔梗。不是因为它有多美,是因为它代表着一件事——顾衍之知道她住在这里,知道她的房间号,甚至有她房间的钥匙。他的触角比她想象中更长,更密,更深。

她以为自己搬出了天娱的宿舍就安全了。

但这栋公寓楼,是顾氏旗下的。

她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区别只在于,这个笼子的门没有锁——至少看起来没有。

手机又震了。

陆北辰的第二条消息:“公寓的物业是顾氏的,我知道。我已经让周野在附近找新的房源了,找到之前,你先住着。门锁我明天让人换,换那种物业没有备用钥匙的智能锁。”

沈棠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今天在录音棚质问陆北辰的时候,语气不算好。她问他为什么买她的手机,为什么看她的记,为什么建梧桐。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刺,像一个被伤害过太多次的人,本能地竖起身上的刺来保护自己。

但陆北辰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所有的刺都接住了。

然后他说明天换锁。

不是“我保护你”,不是“你别怕”,而是换锁。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不需要她欠任何人情的解决方案。

这才是一个人应该被对待的方式。

不是被当成收藏品供着,不是被当成私有物锁着,是被当成一个需要换锁的、有自己房间钥匙的人。

沈棠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顾衍之别墅里那种冷杉木的香水味,是很普通的、超市里买得到的薰衣草味。

她在这里住的第一个晚上,枕头是薰衣草味的。

没有人因为她住进来而提前布置什么。

就是普通的、正常的、不过度关注的安全感。

五、监控

顾氏大厦顶层。

方明远站在顾衍之的办公桌前,把沈棠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

“她说她更喜欢绿萝。”方明远说完最后一句话,退后一步,等待顾衍之的反应。

顾衍之坐在椅子上,手里转动着一支钢笔。

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把钢笔放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墙上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走廊的实时画面。

三楼的走廊,沈棠房间门口的那个垃圾桶旁边,白色洋桔梗躺在那里。花瓣散落在地上,有一个路人经过的时候踩了一脚,白色的花瓣上多了一个灰色的鞋印。

顾衍之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方明远,”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沈小姐的意思很明确——她不接受您的花。”

“不是不接受花。”顾衍之摇了摇头,“是不接受任何她无法控制的东西。她连一束花都觉得是控制,因为花是我送的。她不要的不是花,是我。”

方明远没有说话。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顾衍之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我送她花,她会笑,收下了放在卧室里,每天换水。她养得很好,一束花能开半个月。”

“沈小姐变了。”方明远说。

“她没变。”顾衍之关掉屏幕,“她只是不想在我面前表现原来的样子了。因为她恨那个原来的自己——那个会为了一束花开心半天的自己,太容易满足了,太容易被控制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总,沈小姐房间的门锁需要换吗?物业说沈小姐要求换智能锁,物业没有备用钥匙的那种。”

“换。”顾衍之说,“她想要安全感,给她。但你要告诉她——换锁可以,换公寓不行。这栋楼的所有房源都在顾氏名下,她搬到哪里,都在我的范围之内。”

方明远犹豫了一下:“顾总,这样会不会让她更加反感?”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

这是方明远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执行命令,是提出质疑。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顾衍之问。

“属下不敢评价对错。但属下觉得,沈小姐现在需要的不是被关注,是被忽视。”

“被忽视?”

“对。让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自由的、不被任何人盯着的时候,她才会放松。她放松了,才会露出真正的自己。您现在这样——换花、监控、让人传话——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你被我盯着’。她只会把自己包得更紧。”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说得对。”他睁开眼,“但我做不到。”

方明远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也知道,顾衍之说的是实话。他不是不懂方法,他是控制不住自己。一个用控制来确认“存在”的人,在失去控制之后,唯一的本能是——更用力地控制。

“换锁的事你去办。”顾衍之说,“花不用再送了。其他的……再说吧。”

方明远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方明远停下。

“你刚才说‘她放松了才会露出真正的自己’,”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你觉得她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属下觉得,她真正的自己已经露出来过了。在电梯里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害怕,不是闪躲,是一种‘我认识你,但我不想让你知道’的笃定。那个眼神,不是十八岁的女孩该有的。那就是她。”

顾衍之没有说话。

方明远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备注,但内容他看懂了:“血液样本第三批已出结果,阳性。需要送第四批吗?”

方明远删除了短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拿出另一部手机——不是工作用的那部,是一部很小的、没有摄像头的旧款手机。他打了一行字,发送给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第三批阳性。注意安全。”

然后他把手机关机,放回内侧口袋。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走进阳光下。

没有人知道他的另一部手机。

也没有人知道,他发给的那个号码,是林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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