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涅槃歌行:凤凰于飞 · 萌萌小阿雯 · 2026-07-09 22:47:44

一、晨练

沈棠在天娱的第二天,和第一天没有太大区别。晨练、开嗓、练舞、午餐、下午的声乐课。一切都在重复,像一台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到点开始,到点结束。但沈棠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走廊里遇到的总监对她笑了一下。以前总监从不看她,看她也只是用鼻孔。窗帘后面的目光多了。那些目光从半掩的门缝里、从窗户的玻璃后面、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落在她身上。食堂阿姨给她打的菜比平时多了半勺。

沈棠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慢慢地吃着。米饭是冷的,菜是剩的——她来晚了。今天声乐课拖堂了二十分钟,周老师让她单独留下来,又问了那首歌的事。“你真的不记得那个录音是谁唱的了?”周老师的语气比昨天更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记得了。”沈棠说。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某种沈棠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你知道但你不说,我只能不问”的无奈。

沈棠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的时候,她看到李梦瑶坐在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汤,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沈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姐姐失踪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哪里?”她问。

李梦瑶的手指在汤碗的边缘上慢慢地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不会闭合的圆。“医务室。”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旁边桌上的碗筷声吞掉,“她失踪前一天,说不太舒服,去了医务室。第二天就不见了。”

沈棠想到了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想到了护士站里那个戴圆框眼镜的护士。“你查过医务室吗?”“查过。”李梦瑶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什么都查不到。医务室的记录每个月都会清空一次,说是‘系统维护’。我找人问过,IT部的人说不是系统维护,是有人手动删除的。每个月最后一天,晚上十点,准时删。”

沈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她从陆北辰那里学来的习惯——思考的时候手指会动。“下个月最后一天,是几号?”“十五天后。”

十五天。沈棠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了。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李梦瑶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把汤喝了吧。凉了对胃不好。”

李梦瑶端起碗,一口气把汤喝完了。她把碗放回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沈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重的东西。她说:“沈棠,如果我姐姐回不来了,你也要告诉我。我要知道。”

沈棠看着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二、卡片

下午训练结束后,沈棠没有回宿舍。她走到一楼的收发室,那里有一个绿色的铁皮信箱,挂在墙上,上面写着“天娱传媒”四个字,漆面已经斑驳了。收发室的大爷坐在门口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到沈棠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有我的信吗?沈棠。”

大爷放下报纸,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里面翻了翻。沈棠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大爷的声音:“有一张明信片。昨天到的。”

他从一堆信件里抽出一张卡片,递给她。明信片,正面是一张照片——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沈棠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沈家老宅附近的那座石桥,桥栏上刻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耳朵缺了一块,另一只的嘴里含着一颗石球。她小时候——原主小时候——经常在那座桥上玩。她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老家一切安好,勿念。”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戳。不是从邮局寄来的,是有人专门放在收发室的。

沈棠把明信片收进口袋,问大爷:“谁送来的?”

大爷想了想:“一个女的,戴眼镜,圆框的。”

沈棠的呼吸停了一瞬。圆框眼镜。护士站,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戴圆框眼镜的护士。她不是替“那边”做事的人——至少不完全是。她在替两边做事。她替七叔收集血液样本,录入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她也替沈棠传递信息——这张明信片、可能还有之前的纸条。一个人,两只手,握着两边的绳子。

“她长什么样?”沈棠问。

大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年轻,二十多岁,说话轻声细语的。别的没注意。”

沈棠点了点头,走出了收发室。走廊里没有人,她靠在墙上,把明信片又看了一遍。“老家一切安好,勿念。”这句话看起来是报平安,但沈棠读出了另一层意思——“有人在查你的背景,但还没有查到核心。你还有时间。”

她不知道护士为什么要帮她。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她也在这个局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需要一个人来提醒她——你是护士,不是刽子手。沈棠把明信片放回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信息,而是一个能把所有信息串起来的人。这个人不是陆北辰——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再多会给他带来危险。这个人不是顾衍之——他站在明处,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这个人不是方明远——他在暗处,但他手里的绳子太细了,随时会断。

这个人是一个沈棠还没有见过的人。但这个人会给沈棠打电话。

沈棠的手机震了。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不是方明远那种沉默——方明远的沉默是计算好的,每秒钟都在考虑说与不说。这种沉默是另一种——是不敢说,是怕说了就收不回来。

“你好?”沈棠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了一点回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很轻,轻到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沈棠。我是护士站的小周。”圆框眼镜。小周。“明信片收到了吗?”“收到了。谢谢。”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沈棠听到她的呼吸声,急促的,像刚跑完步。“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为了苏晚。”

沈棠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苏晚是我的病人。她来医务室的时候,是我接待的。她跟我说她不舒服,头晕,想吐。我量了血压,测了血糖,都正常。她说她想请假回去休息,我说好。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医务室的记录。”小周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有人把她从医务室带走了。从后门。监控拍到了,但监控被删了。值班记录被改了。没有人记得她来过。除了我。”

沈棠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走廊的地板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但她没有站起来,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撑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查苏晚?”她问。

“李梦瑶来找过我。她问我知不知道苏晚的事,我说不知道。但她来的时候,你在医务室外面。我看到你了。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是第三期练习生,和苏晚同一期。你没有苏晚的联系方式,你不认识她的家人,你没有理由查她。”小周的声音慢慢地稳了下来,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准备了很久的台词,“但你查了。你从秦牧那里拿到了表格,从孟晚那里拿到了照片,你去找了陆北辰,去找了顾衍之。你在做一件没有人做过的事——把所有线头都攥在手里。”

沈棠闭上眼睛。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幽幽的绿光。

“小周,七叔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棠以为她挂了。

“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小周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七叔不是一个人。七叔是一个位置。坐这个位置的人,每七年换一次。现在的七叔,上任刚满三年。他还有四年的时间。这四年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让沈棠血液凝固的一句话,“他想要的东西,是你的血。”

电话挂断了。沈棠握着手机,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头顶的感应灯又灭了。安全出口的绿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月光下快要枯萎的草。

三、声音

沈棠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种暗紫色,像一块巨大的淤青。她走回宿舍,推开门,看到地上有一个信封。不是白色了,是牛皮纸的,很大,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

她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十几张,全是同一个地方——城东的废弃仓库区。不是她上次去的那片,是另一片,更偏僻,更荒凉。照片拍得很清楚,每一张都有标注,用红笔在背面写着字。第一张是一个仓库的外观,“B区7号”写着,“入口”。第二张是仓库内部,“货架”写着,“伪装”。第三张——沈棠的手指停住了。第三张是一个门,铁门,暗红色的漆。和农家小楼地窖深处那扇门一模一样。背面的字写着:“地下二层。凤凰生物科技核心实验室。苏晚在这里。”

沈棠把这沓照片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记住。她不知道这些照片是谁拍的、谁冲洗的、谁送到她宿舍门口的。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她之前,已经走过了她将要走的路。那个人还活着,还在给她递照片,还在告诉她“不是她一个人”。

她把照片收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把包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拿起手机,给陆北辰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护士吗?”

陆北辰的回复来得很快:“认识。小周。她是周野的表妹。”

沈棠看着这行字,想起了那天在农家小楼里,陆北辰说“有人告诉我的”时,她没有追问。现在她知道了——告诉陆北辰她在护士站的人,是周野。告诉周野的人,是小周。小周是周野的表妹。那沓照片是谁送来的?小周?不像。她拍不到那些照片。她没有那个能力进入核心实验室。那是谁?沈棠想到了一个人。

方明远。

她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打了过去。嘟——嘟——嘟——三声,接通了。

“沈小姐。”方明远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起伏。

“方特助,照片是你送的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什么照片?”

“城东仓库,地下二层,凤凰生物科技核心实验室。苏晚在那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但这次不是计算式的沉默,是真正的、被击中要害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沈棠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沈小姐,”方明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一面被敲了一锤子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但没有碎,“你听我说。不要一个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等。”

“等多久?”

“等到第七天。”

又是七天。陆北辰说七天,方明远也说七天。沈棠握着手机,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方特助,你到底在替谁做事?”

方明远说了一句让沈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我在替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做事。”电话挂断了。

沈棠站在宿舍里,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天际,天空从暗紫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黑色。她打开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个不肯离开的魂。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等不了。我要去。”

没有回复。

四、出发

夜里九点。沈棠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扎紧,把那些照片从背包里取出来,按照顺序排好。她记住了每一个转弯,每一个路口,每一个需要小心的地方。

她从宿舍的后门溜了出去。防火门还是坏的,她侧身挤出去,小巷里弥漫着垃圾桶的酸臭味和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秋天的夜风比昨天更冷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头戳她的脸。

她走到巷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不是陆北辰的车,不是顾衍之的车。是一辆她没有见过的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她没有想到的脸。李梦瑶。

“上车。”李梦瑶说,“我跟你去。”

沈棠站着没动。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李梦瑶的表情没有任何愧疚,“我怕你一个人去。你不让我知道,我也要知道。”沈棠看着她的脸,在那张年轻的、倔强的、不容拒绝的脸上,她看到了苏晚的影子。不是长相,是那种“你不让我去我也要去”的劲儿。

沈棠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了小巷,汇入主路的车流。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霓虹灯把街道照得像白昼一样。沈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心里异常平静。她想起昨天在农家小楼的地窖里,陆北辰说“你回去,我陪你回去”。她没有让他陪。但她现在坐在李梦瑶的车里,去一个她不应该一个人去的地方。她不是一个人了。李梦瑶不是周野,不是陆北辰,不是顾衍之。她是一个曾经欺负过原主、抢过原主的歌、在原主昏迷时不知道有没有哭过的十八岁女孩。但她也是苏晚的妹妹。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找人,用一种沈棠以前没有注意到的方式——不是尖叫,不是奔跑,是把自己变成一颗钉子,钉在每一个线索的末端,不肯松手。

“李梦瑶,”沈棠说,“到了那里,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走到我前面。不要碰任何东西。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声。”李梦瑶没有说话,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听到了。”她说。

车子开上了通往城东的高架桥。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排永远不会停止的节拍器。沈棠看着那些光,在心里慢慢地数着——一、二、三、四。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

因为在那些照片上的仓库里,在地下的某个房间里,在那排圆柱形的容器中,有一个人在等她。不是苏晚,不是孟小溪,是另一个她从未见过但一直在给她递纸条的人。那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不是她一个人”。现在她要去找到那个人。

车下了高架,拐进了那条她上次走过的土路。没有路灯,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车灯的光束在路面上扫来扫去,照亮那些碎石、杂草和废弃的建筑材料的轮廓。李梦瑶把车速放慢了,声音有些发紧:“沈棠,是这里吗?”“前面左拐。第三个路口。”

车子在第三个路口左拐,开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惨白的光。沈棠看到了照片上的那个标志——B区7号。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停在这里。”沈棠说。李梦瑶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灯。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风声。沈棠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李梦瑶也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站在土路上,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红色指示灯。

沈棠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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