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涅槃歌行:凤凰于飞 · 萌萌小阿雯 · 2026-07-09 22:47:44

一、归队

沈棠在天娱的第一天,比想象中平静。

没人问她这几天去了哪里,没人问她为什么林晓没有一起回来,没人问她手腕上那些青紫色的勒痕是怎么回事。练习生之间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不问。不是关心,是不想惹麻烦。你不知道别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问了,万一那件事是你不该知道的,你也会被卷进去。

晨练在九点正式开始。声乐老师还是那个姓周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铅笔敲谱架。她看到沈棠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居然还敢回来”的打量。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谱子翻到了新的一页。“今天练这首,《梧桐》。”

沈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梧桐》。不是她写的那首,也不是陆北辰写的那首,是一首老歌,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原唱已经过世了。旋律简单,歌词朴实,讲的是一个等不到人的故事。“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周老师用铅笔敲了敲谱架:“这首不难,但情绪很难把握。你们要唱出那种——等了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还在等的感觉。”沈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了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还在等。她想起了陆北辰。不是想起,是一直在想,但这一刻那个名字从她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升,到了水面就破了,化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开口唱了。声音不大,没有用任何技巧,就是很轻地、像说话一样地把那些歌词唱出来。唱到“空阶滴到明”的时候,她听到身后的练习生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周老师没有说话。她用铅笔在谱架上点了三下,那三下不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三声心跳。

“沈棠,留下来。”她说。

二、谈话

其他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沈棠和周老师。周老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深秋的风带着一股爽的凉意,把桌上的谱子吹得哗哗作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来吗?”周老师没有回头。

“因为我唱得不好?”

“因为你唱得太好了。”周老师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这首歌的处理方式,不是我在课堂上教的。是我老师教我的。我老师师从一位老先生,那位老先生已经去世二十年了。他的唱法,现在的年轻人没人会了。你从哪里学的?”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过一个录音。”

“什么录音?”

“很多年前的一个现场。演唱者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的唱法我记得。”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打量,是某种接近于确认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好练。”她拿起桌上的谱子,走出了教室。

沈棠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起手机,看到陆北辰发来的一条消息:“林晓安顿好了。她很安全。你别担心。”沈棠回了两个字:“谢谢。”那边几乎是秒回:“不用谢。你那边怎么样?”“还好。”“还好是多好?”“就是还好。”

陆北辰发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语音。沈棠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不是不想听,是不能听。她现在在天娱,周围全是人,她不知道哪个角落有人在听她的手机。她不能冒险。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了教室。

三、护士站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沈棠没有跟其他练习生一起回宿舍。她绕了一段路,走到了天娱传媒大楼的北侧。这里有一部电梯,平时很少有人用——因为它通往的不是练习生的训练区,也不是管理层的办公区,而是一楼的医务室。医务室不大,两间房,一间诊室,一间护士站。护士站平时只有一个护士值班,年纪不大,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沈棠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整理一沓表格。

“你好,我有点不舒服。”沈棠说。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舒服?”

“头晕。可能是低血糖。”沈棠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护士站的桌面,上面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打印机、几本文件夹、一个笔筒。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体检记录、药品清单、医疗器械、还有一个文件夹没有标签,深蓝色的,夹在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护士给她倒了杯水,量了血压,测了血糖。“都正常。你是不是没吃午饭?”沈棠点了点头。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饼递给她:“先吃点东西,明天记得按时吃饭。”

沈棠接过饼,没有吃。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上。“护士姐姐,我想问一下,我们练习生的体检报告,在哪里可以查到?”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沈棠捕捉到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体检报告在人事部。你如果需要,可以去人事部申请复印。”护士的语气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背一段练习了很多遍的台词。

沈棠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然后对护士说了一句让护士脸色发白的话:“那个文件夹,我见过。在天娱的另一个地方。里面的内容是一样的吗?”

护士的手指攥紧了圆珠笔。

沈棠没有等回答,推门出去了。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了楼梯间,靠着墙,闭上眼睛。她在赌。她赌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装的是血液样本的采集记录——和秦牧给她看的那份表格是同一批,但这份更完整,因为这是原始记录,还没有被筛选过。

她赌护士会害怕。害怕到去告诉她的上级——有人看到了那个文件夹。然后她的上级会去告诉他的上级,一层一层往上,一直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她”,沈棠,知道了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会来找她。

沈棠不需要去找“七叔”。她不需要去找秦牧。她不需要去找任何一个人。她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她知道。他们会自己来的。因为她是一个“待取”的样本,是一个还没有被装进容器的凤凰,是他们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东西。他们不会让她再从手指缝里溜走。

四、纸条

沈棠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打开门,看到地上有一个信封,白色的,和上次在酒店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她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要去护士站。”

沈棠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密,像是实在没有地方写了,挤在边角上,有一部分被信封的胶水粘住了,看不太清楚。她对着灯光辨认了很久,读出来一句话:“有人在看,不是你一个人。”

不是她一个人。沈棠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之前李梦瑶塞给她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隔着薄薄的口袋布,贴在一起。

有人在帮她。不是李梦瑶——李梦瑶给她塞纸条不用匿名。这个人不想让她知道是谁。她想起方明远,想起孟晚说的话——“小心方明远。”小心,不是提防。小心他,因为他也在刀尖上走路,因为他随时可能掉下去,而掉下去的时候他会砸到旁边的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拉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很多人的普通人。

沈棠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方特助,七叔是谁?”她没有发出去。她把这行字删掉了,换成了另一行:“方特助,谢谢你。”也没有发出去。她不知道方明远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做、值不值得她谢。她只知道,她口袋里的那两张纸条,有一张可能是他写的。

她把手机关了,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绿萝在窗台上静悄悄地黄着,没有人给它浇水,叶子又卷起来了一些。沈棠明天会给它浇水的。明天。她以前从来不想明天。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因为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什么不同——同样的笼子,同样的天花板,同样的顾衍之。现在她敢想明天了,因为明天她要做一件事——录《梧桐》。

陆北辰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在?”

沈棠回了两个字:“在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棠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然后她的手机亮了,不是消息,是通话请求。

沈棠接起来。

陆北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你在宿舍?”

“在。”

“一个人?”

“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棠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话:“那你把门锁好。窗子也关上。窗帘拉严。手机别关机。”

沈棠笑了一下,但笑声很轻,轻到陆北辰可能没有听到。“你是我妈吗?”

“我是你老板。”陆北辰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点笑意,“老板有权要求员工注意安全。”

“那你发工资吗?”

“梧桐没钱发工资。但管饭。”

沈棠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陆北辰应该听到了。因为他也在电话那头笑了。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安静了。

“沈棠,”陆北辰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今天在护士站的事,我知道了。”

沈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陆北辰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水一样,漫过手机听筒,漫过电波,漫过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座城市。沈棠握着手机,等着。她知道陆北辰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不是不信任,是时候不到。

“沈棠,七天。”陆北辰说,“给我七天时间。七天后,我告诉你一切。”

沈棠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了,每次闪烁的时候,那团黑色就会变大一点,像一片在天空中慢慢扩散的乌云。

“好。七天。”她说。

五、暗线

挂了电话之后,沈棠没有马上睡觉。她坐在床上,把那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有人在看,不是你一个人”。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一个人——某个具体的人——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这个人不止她在盯着,还有别的人在盯着。另一种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些失踪的女孩,她们也在看着她,从那些圆柱形的容器里,从那些淡蓝色的液体深处,用她们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的眼睛看着她。哪一种解释更可怕?沈棠不知道。她把纸条放回口袋,关灯,躺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那道光斑慢慢地移动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钟,一秒一秒地走着。

七天。陆北辰说七天。七天后,他会告诉她一切。顾衍之说“他来了”。周野说“七叔”。爷爷的遗嘱上说“劫数未尽,吾等皆棋子”。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很多只手同时移动的棋子。但棋子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她想知道,她想知道自己下一步落在哪里,是谁在移动她,那个“劫数”到底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条涸的河流。沈棠伸出手指,沿着那条裂缝从上到下慢慢地划过去。墙灰在她的指尖碎成了粉末,细细的,凉凉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七天。她等。

窗外的城市里,有一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顾衍之坐在黑暗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沈棠宿舍的走廊。画面是静止的,没有人经过。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那个空空荡荡的走廊,像在等一个人从画面里走出来。

旁边的手机亮了。一条消息,没有署名:“七叔已经知道她回来了。”顾衍之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黑暗的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个人忍着不想哭、但身体不听他的话的那种红。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因为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沈清歌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怕,还有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决绝的自由。

他睁开眼睛。沈棠的宿舍走廊,监控画面还亮着。没有人经过。

顾衍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做一件事。把七叔这几年的行程,全部调出来。包括他不让我看到的那些。”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总,查七叔很危险。”

“我知道。”顾衍之说,“我不怕危险。我怕她出事。”

挂了电话,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是凉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把手拿开,看到掌心里有一道红印——是他刚才握着手机时,手机边缘在皮肤上压出来的。那道红印细细的,浅红色的,像一条刚刚开始流的小河。

六、不眠

深夜两点。城郊那栋农家小楼里,灯还亮着。不是房间的灯,是院子里的灯。陆北辰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柿子。柿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像几盏暗红色的灯笼。他手里拿着那本《陆氏家传》,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毛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凤凰浴火,真龙入海。生死相托,勿忘勿惧。”

他把书合上,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那些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七天”,沈棠没有回。他知道她已经睡了,他知道她不会回。但他还是打了一行字:“晚安。”没有发出去。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它删掉了。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了屋里。

柿子树上,有一个柿子从枝头脱落了,轻轻地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没有人在听。

但有人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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