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是西宫娘娘? · 如风如逝 · 2026-07-09 22:34:27

事实证明,让同文馆学生来查内务府的账,这个“天才”想法,执行起来的难度,不亚于让林晚晚现在去手搓一台蒸汽机。

第一个障碍,是安德海看她的眼神,活像她早上那碗燕窝粥里被人下了五石散,神志不清了。

“娘……娘娘,您……您是说真的?”安德海的声音都在飘,“那些同文馆的学生,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毛都没长齐,学的都是的蝌蚪文和奇技淫巧,他们懂什么账目?懂什么宫里的规矩?让他们来碰内务府的账,那不是……那不是把耗子往米缸里领,还指望耗子帮您看粮吗?”

林晚晚差点被这个比喻逗笑。她努力板着脸:“耗子会不会看粮,得看是什么耗子。本宫要的不是懂规矩的,是要懂数字、懂逻辑、眼睛毒、还不怕事的。规矩?规矩要是管用,内务府能亏出三百万两的窟窿?”

安德海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白脸憋得有些发红。

第二个障碍,是肃顺。当安德海硬着头皮,再次跑到内务府,以“娘娘想了解泰西算学是否有益于,欲召几个同文馆学生询问,顺便看看账册格式有何可借鉴之处”这种他自己都觉得扯淡的理由,提出要借调几个学生和一部分“陈旧账册”时,肃顺那张保养得宜、留着漂亮八字胡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随即是深沉的玩味。

“安公公,”肃顺放下手中的盖碗,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娘娘凤体初愈,便如此关心实务,实乃朝廷之福。这同文馆的学生嘛,学些洋文算数,开阔眼界,也是好的。只是……”他拖长了调子,“内务府的账目,虽不敢说滴水不漏,却也自成体系,牵涉宫内用度、皇家体面,乃至先帝、皇上诸多用项。让几个未曾经历实务、不知深浅的年轻学子翻阅,万一看出些误会,或者……不慎将某些宫中用度细节泄露出去,岂不有损天家威严,徒惹物议?”

翻译过来就是:账本给你看可以,但想找茬?没门。而且出了事(比如泄露了宫里花了多少银子修茅房),责任你担。

安德海心里把肃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脸上却只能堆着笑:“肃中堂说的是,娘娘也只是好奇,想看看洋人的算法能不能让账目更清楚些,绝无他意。至于保密,奴才定会严加约束,那几个学生,也会挑老实本分、家世清白的。”

肃顺眯着眼看了安德海一会儿,直看得安德海后背发毛,才缓缓点头:“既然娘娘有兴,下官自当遵从。这样吧,广储司、营造司、掌仪司三处,同治元年(也就是前年)的旧账,可以调去给娘娘参详。那时的账目,经手人多已更替,也无甚紧要关节。至于学生嘛……”他笑了笑,“下官记得同文馆算学教习周大人,为人端方,其子亦在馆中就读,颇通算学,或可一用。安公公看此人如何?”

好家伙,连人选都给你指定好了。一个教习的儿子,算是“自己人”吗?还是肃顺想安眼线?

安德海不敢做主,只能含糊应下,回来禀报林晚晚。

林晚晚听了,不怒反笑:“有意思。这肃顺,是给本宫划了道线——只看前年的旧账,还指定了‘可靠’的人。这是既给了本宫面子,又把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顺便还能探探本宫的虚实。”

“那……娘娘,咱们还看吗?”安德海小心翼翼地问。

“看,为什么不看?”林晚晚挑眉,“前年的账也是账,总能看出点门道。至于那个周教习的儿子……一并叫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若真是个懂行又肯事的,管他谁推荐的,本宫照用。若是来当摆设或者眼线的……本宫也有的是法子让他变成真的摆设。”

于是,当天下午,三个穿着半新不旧蓝色长衫、头戴六合一统帽、看起来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年轻人,被安德海领着,从神武门旁的角门悄悄带进了西宫范围,最后被安置在距离林晚晚寝殿不远、一处僻静的、原本堆放杂物的偏殿里。偏殿已经被匆匆打扫过,摆上了几张桌案和算盘、笔墨。

为首的叫周墨笙,十八岁,正是同文馆算学教习周大人的儿子,身形清瘦,面容白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着一股书卷气和……一种难以掩饰的、对即将接触“内务府账册”这件事的亢奋与忐忑。另外两个,一个叫陈平,一个叫赵友直,都是同文馆里算学成绩拔尖的寒门子弟,看着更加拘谨,头都不敢抬。

林晚晚没亲自去见他们,只是让安德海传话: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广储、营造、掌仪三司同治元年的收支总账、分类账、细账,全部核对一遍,重点是找出“不合常理、数额异常、或逻辑难以自洽”之处,不必拘泥于旧规,可以用他们学过的任何“泰西算法”来验算。要求是:保密,仔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做得好,有赏;做不好,或者多嘴多舌,后果自负。

三个年轻人对着安德海连连作揖保证,然后就像三只被扔进米缸(虽然这米缸可能发霉了)的小耗子,一头扎进了那堆起来比人还高的账册竹简里。

处理完查账的事,林晚晚的心思立刻转回最紧迫的问题——江宁的二十万两。

内务府“扑买”产业的想法,在她脑中越来越清晰。但这需要详细的计划和一颗足够硬的“钉子”,来楔入内务府那铁板一块的利益格局。

“安德海,内务府底下,哪些产业最花钱,又最钱,还老是惹麻烦?”她召来安德海询问。

安德海这次显然做了功课,掰着手指头数:“回娘娘,要说最花钱不讨好的,头一个就是‘西山皇窑’。专烧宫里和陵寝用的琉璃瓦、金砖,养着好几百匠户,烧出来的东西十有三四不合用,每年净赔进去两三万两银子。管事的还老抱怨木柴煤炭涨价,工匠偷懒。”

“第二个是‘南苑牲口房’,养着上千头御马、骆驼、鹿,还有各地进贡的珍禽异兽,光是草料、豆子、精料,一年就得吃掉上万两。那些牲口还老生病,一死一大片。”

“还有‘织染局’,说是给宫里织造绸缎,可手艺比不上江南,费用却高,织出来的料子娘娘们都不爱用,堆在库里生虫。‘盔甲厂’也差不多,打造的兵器甲胄,样子是威风,可分量沉,不实用,京营的兵爷都不乐意要……”

林晚晚听得眼睛发亮。看看,这都是什么优质(不良)资产!典型的“国企”通病:垄断经营,效率低下,成本高昂,脱离市场,人浮于事。放在现代,这都是要第一批“改制”或者“破产重组”的对象。

“如果……本宫说如果,把这些产业,比如西山皇窑,包给民间有实力的窑场主去经营,朝廷每年只收取固定的‘承包金’,或者按产量分成,同时保留优先采购权。宫里用瓦,还按市价向他买,但质量必须达标。如此一来,朝廷不用再往里贴钱,还能有进项,匠户们或许也能拿到实打实的工钱。你觉得,可行吗?”林晚晚描述着她想象中的“承包经营责任制”雏形。

安德海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娘娘这想法……也太惊世骇俗了!皇窑,那是给皇上和祖宗陵寝烧砖瓦的地方,能交给民间商人?这、这成何体统?祖宗家法还要不要了?

“娘娘,这……这怕是不行吧?”安德海舌头都有些打结,“西山皇窑,那是洪武爷(假设大华朝开国皇帝)时就定下的皇差,匠户都是世袭,烧的是皇家的气派!交给商人,万一烧出来的砖瓦不吉利,或者以次充好,那可是欺君大罪!而且,那些皇商、还有内务府的大人们,怕是不会答应……”

“不答应?是舍不得每年那两三万两的‘亏损’,还是舍不得里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油水?”林晚晚冷笑,“至于气派和吉利……本宫问你,是每年白白赔进去几万两银子,换一堆可能自己都不用的‘气派’砖瓦吉利,还是省下银子,用到该用的地方,让江山稳固、百姓安生更吉利?”

安德海哑口无言。从道理上讲,娘娘说得对。可这宫里的道理,很多时候不是这么算的。

“本宫知道这事难。”林晚晚放缓语气,“所以,得找个试点。西山皇窑动静太大,先不动。南苑牲口房……那些御马鹿群是仪仗所用,也动不得。织染局、盔甲厂,涉及军工和官服,也敏感。有没有那种……不那么起眼,亏得也不算少,但改制起来阻力可能小一点的?”

安德海拧着眉头苦思冥想,忽然一拍大腿:“有了!娘娘,还真有一个!‘惜薪司’下属的‘西山煤窑’!”

“煤窑?”

“对,就在西山脚底下,有个小煤窑,也是内务府的产业,专供宫里和部分衙门用煤。那煤窑产量不高,煤质也寻常,还老出事,不是塌方就是淹水,每年死伤几个窑工是常事,抚恤银又是一笔。算下来,也是年年赔钱。关键是,这煤窑离京城几十里,管事的天高皇帝远,手脚也不净。而且,京西民间开的小煤窑不少,竞争激烈,咱们官窑的煤,价钱没优势,还老被抱怨掺石头。”

煤窑!能源行业!还是管理混乱、事故频发、效益低下的国有小煤窑!这简直是“改制”的绝佳样板啊!体量不大,影响相对局限(主要供应宫内),亏损明显,问题突出,而且有民间竞争者存在,说明市场机制是有效的。

“就它了!”林晚晚一击掌,“安德海,你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一趟西山煤窑,别声张,暗中查访。看看窑上到底有多少人,产量如何,成本几何,卖的什么价,管事的是谁,背后又牵扯到内务府哪些人。还有,附近民间煤窑的情况,也打听打听。记住,要仔细,要隐秘。”

“嗻!奴才明天一早就去!”安德海这次没再质疑,反而有些跃跃欲试。他算是看出来了,娘娘这次是铁了心要动一动内务府这块铁板了。跟着,虽然风险大,但要是成了……他安德海说不定也能水涨船高。

安排完这两件“大事”,林晚晚才觉得稍微喘了口气。但江宁的二十万两,依然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西山煤窑就算能“改制”成功,回笼资金也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搞到一笔钱呢?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海关简报上。赫德……洋人……贸易……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底滋生。

如果……如果以“筹措特别军费,平定东南,以保障各国在华商业利益”为名,向各国洋行发行一笔“短期债券”呢?利息给高一点,用未来增加的海关税收作为担保和偿还来源。洋人逐利,如果觉得风险可控(有海关收入抵押,而且平定“长毛”对他们确实有利),或许会愿意掏钱?

这比直接借(外债)或许条件好些,也比“扑买”产业来得快。当然,作起来更复杂,需要懂洋务、懂金融的人,还需要和洋人谈判,更需要……朝廷内部,尤其是那位东宫太后和军机处的同意。

但,值得一试。至少可以开始做可行性研究。

“春莺,磨墨。”林晚晚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印有暗龙纹的笺纸。

她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不是正式的懿旨,而是一份提纲挈领的“筹款疏议”,写给自己看的,也是为将来可能的说服工作做准备。

题目就叫:《关于试行内务府官产承包、及发行海关担保短期军费债票以应东南急务的若设想》。

她先列出西山煤窑改制的具体设想:清产核资、评估价值、公开招标(限于有实力的皇商或民间实业家)、设定承包金/分成比例与质量标准、妥善安置原有匠户役工……

然后写到“海关债票”:估算发行总额(比如五十万两)、年息(比如八厘,高于市场水平)、期限(三年)、担保(指定口岸未来三年海关税收增量部分优先偿付)、用途(指定用于东南平乱军费)……

写写划划,修修改改。她不是经济专家,很多细节只能凭感觉和模糊的历史印象。但至少,一个初步的框架和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已月上中天。春莺悄悄进来添了两次灯油。

林晚晚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颈。看着纸上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她心里没底,但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至少,她在行动,在思考破局的办法,而不是坐困愁城。

“安德海回来之前,同文馆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回娘娘,那边灯火还亮着,三位学生似乎还在核对。晚膳都是让人送进去的。”春莺回道。

“嗯,告诉他们,累了就歇着,不急在这两天。注意身体。”林晚晚吩咐。她现在可是急需这些“技术人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但仍显急促的脚步声。安德海去而复返,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怎么了?”林晚晚心头一紧。难道西山煤窑那边出事了?还是查账的学生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安德海快步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春莺。林晚晚示意春莺退到门外守着。

“娘娘,”安德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和后怕,“奴才还没出宫,就在神武门附近,撞见了一件事……”

“说。”

“奴才看见……看见东宫那边的首领太监夏守忠,鬼鬼祟祟的,在跟一个穿着侍卫服饰、但看着眼生的人说话。奴才躲在一旁,隐约听见他们提了‘江宁’、‘二十万两’,还有……‘张滋宇’张大人的名字。”

张滋宇?

林晚晚迅速在脑海中搜索。昨天看那些奏折和名单,似乎有印象。好像是……兵部尚书?还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反正是朝中重臣,而且据说……和肃顺走得很近?

“他们还说了什么?”林晚晚追问。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听到夏守忠说什么‘太后心急’、‘法子太险’、‘还得靠张老大人转圜’……那个侍卫模样的人则说‘我家大人已联络了几位言官’、‘明必有动静’。”安德海回忆道,“奴才觉得蹊跷,就没敢立刻出宫,绕了一圈回来禀报娘娘。”

东宫太监,和疑似张滋宇的人,深夜在宫门附近密谈,涉及江宁军饷,还说“明必有动静”?

林晚晚的心沉了下去。看来,她这边在想办法搞钱救江宁,那边也没闲着。而且听起来,东宫似乎对她“允厘金”和可能采取的“激进”筹款方式并不赞同,甚至可能联合朝臣(张滋宇?)有所动作。

所谓的“动静”,是什么?是上折子反对?还是……有其他后手?

“本宫知道了。”林晚晚面上不动声色,“你做得对。这事不要声张。西山煤窑,明天还是照常去查,但多加小心。宫里宫外,给本宫把眼睛擦亮些。”

“嗻!奴才明白!”安德海凛然应道。

安德海退下后,林晚晚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想搞事情?好啊。”

“本宫正愁这潭水不够浑,不好摸鱼呢。”

“张滋宇……兵部……言官……”

她拿起那份刚写好的《筹款疏议》,轻轻吹了吹上面未的墨迹。

“看来,光有想法不够,还得有……能执行想法,和对付牛鬼蛇神的人啊。”

“同文馆的学生,西山煤窑的试点,海关的债票……还有,朝中的人心向背。”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本宫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规矩和算计硬,还是本宫的……‘降维打击’和不要脸(划掉)魄力硬。”

夜深了。紫禁城彻底沉睡。但西宫的灯火,和偏殿里那三盏属于年轻算学学生的灯火,却久久未熄。

在这个平行时空的大华朝,一场始于查账和搞钱的小小涟漪,正在无人察觉的深宫中,悄然扩散,并终将演变成席卷朝野的巨大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那位来自现代的“西宫娘娘”,已经挽起了袖子,准备大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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