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澄心园谈判后的几天,紫禁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林晚晚把自己关在西宫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张她自己画的、写满名字和线条的关系图。图上核心位置自然是“西宫林晚晚”,延伸出去的线条连着“逯元龙(西山/户部)”、“董恂(债券/洋务)”、“周墨笙(技术/审计)”、“董红涛(安保)”,以及新近靠拢的“文博彦(清流/舆论)”。另一边,则是以“张滋宇”为核心,串联着“内务府肃系”、“部分科道言官”、“某些部院老臣”的虚线网络。中间地带,则是一片写着“观望派”、“务实派”、“骑墙派”的模糊区域。
“嗯,基本盘有了,但还不够稳。反对派系尚在,中间派还在摇摆……”林晚晚用炭笔戳着图纸,自言自语,“要实现‘独裁’……呸,是实现朝政清明、令出一门,就得让支持者更给力,让反对者闭嘴或消失,把中间派拉过来。现在嘛,有了西山这个‘样板工程’,有了债券这个‘钱景’,是时候进行一轮‘人事优化’和‘组织架构调整’了。”
她所谓的“人事优化”,自然不是发N+1裁员包,而是要将自己的人,安到关键位置,同时将对手的人,挪到无关紧要的角落,或者……找个由头清理出去。
第一个目标,是西山案的延伸——内务府。钱有财倒了,但内务府这棵大树,深叶茂。肃顺虽然暂时蛰伏,但他那一系的人还盘踞在营造、会计、采办等要害部门。必须借着西山案的余威,继续深挖,至少也要把内务府的水搅得更浑,安几个钉子进去。
“安德海,让逯元龙抓紧审钱有财,还有那个老账房,看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问出更多内务府的烂事,特别是和营造司、广储司有关的。另外,让周墨笙他们,别光盯着窑厂的账,想法子‘帮’内务府也‘优化’一下账目流程,看看还有没有类似西山的糊涂账。” 林晚晚吩咐。查账是个好东西,既能发现问题,也能制造问题。
“嗻!奴才这就去传话。逯大人那边,好像已经有些眉目了,听说钱有财为了保命,又吐了些东西出来,牵扯到内务府好几个管库的……”安德海低声道。
“好。注意,拿到的东西,先捂在逯元龙手里,别急着往外捅。等本宫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 林晚晚冷笑。证据要用在刀刃上,比如下次朝会,或者需要敲打某个人的时候。
第二个目标,是都察院。都察院是言官大本营,之前被张滋宇用来当枪使。但那位参与核查的“铁面御史”王铮,似乎是个可用之人,有原则,不阿附。而且,通过文博彦的关系,或许还能拉拢几个不得志、但有风骨的年轻御史。
“春莺,以本宫的名义,拟几份赏赐。王铮御史一份,文博彦文司业一份,就说他们忠于职守,风骨可嘉。另外,打听一下,都察院里有没有那种家境贫寒、但文章写得好、又比较耿直的年轻御史,找机会,以‘褒奖勤勉’的名义,也赏点笔墨书籍或者……实惠点的东西。” 林晚晚对春莺说。打一巴掌(查西山)给个甜枣(赏赐),再画个大饼(跟着太后有前途),是基本的收买人心作。
“是,娘娘。”春莺应下,去准备了。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目标,是兵部和户部的实权位置。逯元龙升了郎中,管着一摊,但还不够。董恂被调到户部,也只是起步。朝廷眼下最要紧的是兵和饷,这两个部门必须牢牢抓在手里,至少要有说得上话、能办事的自己人。
“兵部……张滋宇是尚书,树大深。硬抢不行,得慢慢渗透。或者,从他副手那里想办法?”林晚晚沉吟。她记得兵部左侍郎好像姓马,是个老好人,没什么主见,或许可以拉拢?或者,从下面有能力的郎中、主事里挑?
“安德海,兵部那个管武库清吏司的郎中,是不是叫赵守成?此人风评如何?与张滋宇关系近吗?”
安德海回想了一下:“回娘娘,赵守成赵郎中是永业十五年的进士,做事还算勤勉,就是性子有点软。听说……张尚书不太看得上他,嫌他不够果断。他好像挺羡慕逯大人如今风生水起的。”
性子软,不被上司待见,羡慕同僚升迁……嗯,有突破口。“找个机会,让赵守成‘无意中’知道,本宫很关心武备革新,对懂实务、能做实事的官员,向来青睐有加。比如,可以问问他对如今军中火器有何看法,对新式火铳(指海德提到的那种)是否了解。” 林晚晚吩咐。先递个话头,看看反应。
“奴才明白!”
“至于户部……”林晚晚手指敲着桌子,“王庆祺那个左侍郎,是个滑头,但也是户部老人,暂时动不得。不过,可以多给董恂机会,让他多参与部务,特别是和债券、海关税收相关的事。另外,看看户部下面有没有像逯元龙那样精通钱谷、又不太得志的能人。”
安排完这些“人事布局”,林晚晚开始琢磨“季度财报”——也就是如何向朝廷,尤其是向东宫太后和那些观望的朝臣,展示她这几个月“执政”的成果,证明跟着她有肉吃。
成果是现成的:西山官窑改革启动,蠹虫被揪,新章已立;海关债券谈判进入细节磋商,有望引入数十万两“活水”;与海德的接触,带来了新式火铳的技术线索;朝中开始出现支持她的声音;小皇帝的“素质教育”也已介入……
但光有成果不行,得包装,得宣传,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心里服。
“得搞个‘成果汇报会’……”林晚晚摸着下巴,“不能太正式,像朝会那样吵架没意思。最好是那种……既能展示成绩,又能联络感情,还能顺便敲打对手的场合。”
她眼睛一亮:“有了!秋狝!不对,是‘西苑秋狩’!”
先帝在时,偶尔会于秋季在西苑举行小规模的骑射活动,邀请宗室王公、近臣勋贵参与,名为“与民同乐”(虽然民本进不去),实为联络感情、展示皇威。先帝去后,这项活动基本停了。现在重启,以“皇上年幼,需习骑射,振尚武精神”为由,完全说得过去。届时,可以请东宫太后、小皇帝、宗室、重臣都参加。自己作为西宫太后,自然是重要主持者。
在这个相对轻松(至少比朝堂轻松)的环境里,可以让逯元龙“偶然”汇报一下西山窑厂整顿的最新进展(比如匠户工钱足额发放了,新窑炉开始修建了);可以让董恂“顺便”提一提债券谈判的乐观预期;甚至可以找个由头,让徐寿(如果后膛枪研究有进展的话)或者同文馆的洋教习,展示一点“泰西新奇之物”……
当然,更重要的是人际互动。可以趁机观察哪些宗室、勋贵态度暧昧,哪些官员可以进一步拉拢,也可以在骑射间隙,与东宫太后、甚至小皇帝,进行更“家常”式的沟通,巩固内部关系。至于张滋宇那些人,来了,是表态;不来,就是不给皇后面子,不给皇帝面子。
“嗯,这个‘团建活动’不错,一举多得。”林晚晚越想越觉得可行。“安德海,去准备一下,以皇上的名义,下旨意,就说秋高气爽,为振尚武之风,定于旬之后,在西苑举行秋狩,邀请在京宗室、四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子弟参与。着内务府、銮仪卫妥善安排,务必简朴隆重,不失天家体统。”
“嗻!”安德海领命,心里嘀咕,娘娘这又是要唱哪出?不过听起来挺热闹。
“另外,给西山逯元龙、户部董恂、天津的徐寿,还有同文馆……算了,同文馆那边让周墨笙挑两个机灵的学生跟着。让他们都准备一下,秋狩时,本宫或许有话要问他们。” 林晚晚补充。这都是要“路演”的核心骨。
“奴才明白!”
安排好这一切,林晚晚觉得有些口舌燥,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当领导,尤其是想乾纲独断的领导,真不容易,事事都得算计,人人都得琢磨。
“春莺,晚膳有什么?”她问,觉得需要美食慰藉一下劳的心灵。
“回娘娘,御膳房问了,今有新鲜的鹿肉,还有新进的黄河鲤鱼,娘娘想用哪样?”
“都要!”林晚晚大手一挥,“红烧鹿肉,糖醋鲤鱼!再烫壶酒……算了,酒就算了,本宫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来碗鸡汤吧,补补。”
“是,娘娘。”春莺抿嘴一笑,下去吩咐了。
林晚晚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金黄银杏叶,心情有些复杂。穿越不过数月,她已深深卷入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从战战兢兢到主动出击,从孤身一人到渐渐有了班底。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独裁之路,果然是用阴谋、阳谋、算计和……一碗碗鸡汤铺出来的啊。”她自嘲地笑笑。
“不过,感觉还不赖。至少,比在图书馆写论文,对着电脑发呆,要有趣……也有挑战多了。”
“张滋宇,肃顺……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对手们,咱们西苑秋狩,见分晓。”
“本宫的‘新政发布会’兼‘人才招聘会’兼‘对手敲打会’,就要开始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她转身,走回书案,开始亲自草拟秋狩的具体流程和注意事项。细节决定成败,这场“秀”,必须做得漂亮。
窗外,秋风掠过宫殿飞檐,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