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执棋者之棺中重生
玄幻脑洞小说执棋者之棺中重生的作者是炸了毛的小丸子,本书的男女主角是沈若棠。报国寺在金陵城东,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平里香火不算旺盛,但今天不一样——山门前停满了轿子,拴马桩上的马匹排出去半里地,连寺门口的石头狮子脖子上都被人系了红绸,远远看去像两只穿了新衣的看门狗。沈若棠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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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国寺在金陵城东,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平里香火不算旺盛,但今天不一样——山门前停满了轿子,拴马桩上的马匹排出去半里地,连寺门口的石头狮子脖子上都被人系了红绸,远远看去像两只穿了新衣的看门狗。
沈若棠站在山门对面的茶棚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喝着。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灰蓝色的粗布短褐换成了月白色的素衣,头发用一木簪子束起来,脸上没有抹泥灰,而是洗得净净。这身打扮是她用最后几文钱在集市上买的旧衣裳改的——孙婆婆帮她改了尺寸,一边改一边嘟囔“这料子太薄了,冬天穿不得”,然后又塞给她一件棉背心。
“别冻着。”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语气凶巴巴的。
沈若棠没有推辞。她把这件棉背心穿在最里面,贴着那件殓衣。七天过去了,她没有换过最里面的那层衣裳——殓衣还在身上,白色的麻布已经被她洗过三次,洗得发白,但那股泥土的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她不想洗掉。
这是沈若棠的味道。那个被活埋的女孩的味道。她需要这个味道,就像蛇需要蜕下来的皮——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茶棚里坐满了人,多是来看热闹的。沈家头七法事施粥舍米,全城的乞丐和穷人都来了,但更多的是那些吃饱了没事的人——他们不图那碗粥,图的是看沈明远这个铁公鸡当众哭丧的场面。
“听说沈明远今天请了报国寺的方丈亲自主持法事,一出手就是五百两的香火钱。”
“五百两?那得卖多少斤盐啊。”
“人家现在是江南首富,五百两算什么,九牛一毛。”
“首富?他家不是做茶叶的吗?”
“茶叶那是老黄历了,人家现在做盐。你知道盐引多难弄吗?人家一张接一张地拿,跟不要钱似的。”
“嘘——小声点,听说沈家跟漕帮有关系,你这话传到他们耳朵里,明天你就得在秦淮河里泡着。”
沈若棠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不动声色地将茶碗里的凉茶喝净。茶是粗茶,苦得发涩,但解渴。她把碗放回桌上,从袖中摸出那块木牌——寒鸦的鹰眼身份牌。
木牌被她用刀刻过了。原来的编号磨掉,重新刻了四个字:沈若棠归。
字迹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小孩的涂鸦。但这就是她要的效果——一块被“篡改”过的鹰眼身份牌,出现在一个“死而复生”的沈家嫡女身上,任何人看到都会产生同样的疑问:这丫头到底是鹰眼的棋子,还是鹰眼的叛徒?
她将木牌收回袖中,站起身,朝报国寺山门走去。
今天的报国寺比过年还热闹。
山门大开,两排僧人穿着崭新的海青站在门口迎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院子里搭了一座法台,高三层,上铺黄绸,正中供着沈若棠的牌位——当然,是那个“已故”的沈若棠的牌位。牌位前摆满了供品,香烛缭绕,烟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沈若棠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自己的牌位,心里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之一——活人看自己的灵位。
牌位上写着“沈氏女若棠之位”,字迹工整,用的是烫金楷书。旁边还放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穿着红色的小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得天真烂漫。
那是七岁的沈若棠。
沈若棠看着画像上的小女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她想哭,是这具身体在反应——某种埋藏在骨血深处的东西被触动了。那个七岁的女孩,站在屋檐下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手里攥着一块梅花玉佩,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把她卖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赵小刀。少年换了一身净些的衣裳——虽然还是破的,但至少没有补丁摞补丁。他蹲在法台侧面的一棵松树下,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一只警觉的土拨鼠。
沈若棠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记得我跟你说的。”
赵小刀点了点头,没有看她。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法台,穿过烧香的铜鼎,朝寺庙的后院走去。
报国寺的建筑格局是标准的“七进七出”,前院是法事场地,中院是僧舍和斋堂,后院是客房和方丈的禅房。沈若棠的目标是中院——那里有一间斋堂,是沈明远今天用膳的地方。
燕七给她的信息里提到,沈明远每次来报国寺都会在中院斋堂用膳,而且他有一个习惯——用膳之前会先去后院的小佛堂拜一炷香。
那间小佛堂,就是她今天的第一个目标。
不是去偷东西,是去放东西。
中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僧人都在前院忙碌,这里几乎没有人。沈若棠沿着回廊走,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音。她数着门,一扇,两扇,三扇,第四扇就是斋堂。斋堂对面有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月亮门,月亮门后面就是后院。
她刚要穿过月亮门,忽然听到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从前面的拐角处转过来。
沈若棠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一闪身,贴在了月亮门旁边的墙壁上,整个人缩进了墙壁的阴影里。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她的素衣和藤蔓的叶子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爷今天心情如何?”一个声音问。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不好。”另一个声音回答,低沉,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昨晚又是一夜没睡。书房里的灯亮到四更。”
“啧啧,头七法事,当爹的睡不着觉,倒也说得过去。”
“你少贫嘴。老爷让你盯的事情盯了吗?”
“盯了。城门、码头、沈家前后门,都安排了人。那丫头要是出现了,跑不掉的。”
“那丫头要是那么容易跑掉,寒鸦就不会死了。”
“寒鸦那是大意了。一个十四岁的丫头,他肯定没放在心上。结果阴沟里翻船。”
“你最好也别大意。乌恩大人那边已经派人来了,要是我们抢在前面找到那丫头,功劳就是我们的。要是让乌恩的人先找到……”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亲自去盯着,行了吧?”
两个脚步声走远了。
沈若棠从墙壁的阴影里探出头,看着两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说话的是两个年轻男人,都穿着沈家家丁的服饰——青色短打,腰间系着布带,看起来跟普通的护院没什么区别。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出卖了他们——步子很稳,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脚之间,随时可以向前或向后发力。这是练过武的人,而且是正经练过的,不是那种只会抡拳头的家丁。
沈明远在找她。乌恩也在找她。
两拨人都在找她,而且都以为她会在法事上出现。
她嘴角微微一翘。
那就让他们找吧。
她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穿过月亮门,进入后院。后院比前院和中院都小,但精致得多——青砖铺地,白墙黛瓦,角落里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小佛堂在后院的最里面,是一间单独的小房子,门虚掩着。沈若棠推门进去,佛堂不大,只有十来平方米,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屋顶盘成一团淡淡的雾。
她快速扫了一眼佛堂的布局。观音像,香炉,供桌,两个蒲团,墙角有一个小木柜。她打开木柜——里面放着几本佛经,一叠黄纸,还有一把香。
就是这里了。
她从袖中摸出那块木牌,放在木柜的最底层,压在佛经下面。然后她又摸出那张纸条——寒鸦身上搜来的那张,写着“金陵城南,柳巷第三间”——折好,塞进香炉的底座下面。
两样东西,两个位置。一个容易被找到,一个不那么容易被找到。
如果沈明远足够细心,他会先找到木牌,然后在搜查佛堂的时候找到纸条。如果他不那么细心,只找到木牌就以为完事了——那也没关系。一张纸条的分量,有时候比一块木牌还重。
她将木柜关好,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两个,是很多个。
沈若棠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手没有抖。她快速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群人正从回廊那边走过来,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玄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严肃,眉心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沈明远。
她认出了那张脸。七年前在乱葬岗上见过一次,七天前在记忆碎片里见过无数次。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抱过她,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从来没有在她被拐走的时候报过官。
他是她的父亲。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沈若棠退后一步,目光快速在佛堂里扫了一圈。没有后门,没有窗户可以翻——窗户太小了,这具身体虽然瘦,但钻不出去。
唯一的出路是门,但门被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观音像后面。佛像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她毫不犹豫地闪身钻了进去,背贴着冰冷的墙壁,面朝观音像的背面。佛像的底座很高,从正面看,完全看不到后面藏着人。
门被推开了。
沈若棠屏住呼吸。
脚步声鱼贯而入。她听到蒲团被挪动的声音,听到香炉盖子被打开的声音,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都下去。”这是沈明远的声音,低沉,疲惫,像是一把用久了的锯子。
脚步声退出去,只剩下一个人。
沈明远没有动。他站在佛堂中央,沉默了很久。沈若棠能从观音像的缝隙里看到他的侧影——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不像一个江南首富,倒像一个普通的、被生活压垮了的中年人。
他伸出手,拿起供桌上的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比七天前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陷下去,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将香进香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沈若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唇在颤抖。一个能用女儿换盐引的男人,在佛堂里对着观音像颤抖。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可笑到想笑出来的那种好笑。
但她没有笑。她连呼吸都没有乱。她只是安静地躲在观音像后面,像一个幽灵,看着一个父亲为自己的女儿——或者说,为自己的一桩交易——烧香祈福。
沈明远站了很久。久到沈若棠的腿开始发麻,久到香炉里的香烧了三分之一。然后他睁开眼睛,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出来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空气说话。
沈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回头。他停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若棠没有动。她在观音像后面又待了整整一百个呼吸的时间,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人了,才从缝隙里钻出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沈明远说的“出来吧”是对谁说的?是对她说的,还是对别的什么人?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她藏在佛像后面?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不当场把她揪出来?
她来不及细想。她在佛堂里待的时间太长了,随时可能有人来。
她快速走出佛堂,穿过月亮门,回到中院。前院的法事还在继续,诵经的声音嗡嗡地传过来,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她在回廊里走了几步,忽然被人拉住了胳膊。
“别出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
沈若棠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的短刀已经出鞘了三分之一。但她没有反抗,因为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药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燕七。
“你怎么在这里?”沈若棠压低声音问。
“来看戏。”燕七松开她的胳膊,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绿色的纱衣,头发挽成堕马髻,着一支银簪。嘴角的疤痕用脂粉盖住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来寺庙上香的小户人家的媳妇。
“你这是什么打扮?”沈若棠上下打量她。
“怎么,不好看?”燕七挑了挑眉。
“好看。”沈若棠说,“就是不像你。”
“不像我就对了。”燕七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一个来上香的良家妇女,谁会注意?”
沈若棠看着她嗑瓜子的样子,心想这个女人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好。在敌人的地盘上,穿着一身伪装,还有闲心嗑瓜子。
“你刚才在佛堂里?”燕七问,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若棠没有否认。“你在外面看到了?”
“看到了。沈明远进去的时候,我就躲在回廊拐角。”燕七将瓜子壳吐掉,“你胆子不小,敢藏在他的眼皮底下。他要是多走两步,你就露馅了。”
“他没走那两步。”
“他没走,是因为他不想走。”燕七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他知道有人在佛堂里。他说的那句‘出来吧’,不是说给鬼听的。”
沈若棠沉默了。
“他为什么不抓我?”
“两个可能。”燕七竖起两手指,“第一,他不确定佛堂里的人是谁,不想打草惊蛇。第二,他知道是你,但他不想在佛堂里认你——那里太安静了,太私密了,认了你他没办法收场。在佛堂里认女儿,那是父女重逢;在法事上认女儿,那是神迹显灵。”
沈若棠听懂了。沈明远要的不是女儿,是一场戏。
“你放在佛堂里的东西,”燕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什么?”
沈若棠看着她。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她看到了自己进佛堂,看到了沈明远进去,现在又在问佛堂里放了什么。她的眼线遍布整个报国寺,但她自己却像一个普通的香客一样,站在回廊里嗑瓜子。
“你不是说,我只需要回沈家偷账本吗?”沈若棠说,“其他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燕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道被脂粉盖住的疤痕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像一条藏在雪地下的蛇。
“行。”她说,“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咱们各各的,互不涉。”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沈若棠手里——是一把匕首,巴掌长,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沈若棠抽出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好刀。”她说。这不是恭维——这把刀的钢口确实好,比寒鸦那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送你的。”燕七说,“算是见面礼。你那把短刀太差了,跟铁片子似的,别到时候割个绳子都割不断。”
沈若棠将匕首收进袖中,没有说谢。
“还有一件事。”燕七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乌恩的人到了。”
沈若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个?”
“至少三个。我的人看到了两个,但按鹰眼的规矩,外派行动至少是三人一组。”燕七说,“他们混在香客里,穿着便服,但走路的样子藏不住。”
“知道他们的目标吗?”
“你。”燕七说,“沈明远的命是次要的,你才是主要目标。乌恩要活的。”
“活的。”沈若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不是死的。”燕七看着她,“你了寒鸦,按照鹰眼的规矩,应该格勿论。但乌恩要活的——这说明你还值钱。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值钱吗?”
沈若棠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燕七说,“但乌恩是个从不浪费的人。他要活的东西,一定是有用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法事还有半个时辰就开始了。你的戏码在法事之后,别错过了。”
沈若棠站在回廊里,看着燕七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她低头看着袖中的匕首。好刀,见面礼。
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见面礼。
她将匕首收好,朝前院走去。
法事开始了。
报国寺的方丈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和尚,眉毛白得像雪,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穿着一件金线绣边的袈裟,手持锡杖,一步一步地走上法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踩死蚂蚁。
沈若棠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个老和尚在台上念经。经文她听不懂——不是北燕语,也不是汉语,是梵语,叽里咕噜的,像念咒。但老和尚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浑厚,像远处山涧里的水声,听着听着就让人想睡觉。
她不能睡觉。她在等人。
人群里有很多人。乞丐、穷人、看热闹的闲人,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的老爷太太——这些是沈明远请来的客人,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沈若棠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试图找出混在人群里的鹰眼信使。
燕七说有三个人。她找到了两个。
一个是站在法台左侧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看起来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但他的佛珠拿反了——珠子应该挂在右手腕上,他却挂在左手。这是北边人的习惯,跟南朝不同。
另一个是蹲在院子角落里的一棵银杏树下,看起来像一个乞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的皮肤太白了,一个长期在街头乞讨的乞丐,不可能有这么白的皮肤。
第三个人,她没找到。
沈若棠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扫。她扫过那些穿绸缎的老爷,扫过那些戴珠翠的太太,扫过那些跑前跑后的小和尚——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法台右侧的廊柱下面。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竹青色的纱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挂着一枚玉佩。头发用一银簪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他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但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不是沉稳,是懒散。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风吹过来,掀起他纱袍的一角,露出一双黑色缎面的靴子,靴头镶着两颗拇指大的珍珠。
珍珠靴子。
沈若棠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一个标签:有钱,有闲,不怕被人看出来有钱。
这个人不像是来上香的,也不像是来看热闹的。他站在那里,像一只猫蹲在墙头——看着下面的人忙忙碌碌,自己却懒得动一下。
他似乎感觉到了沈若棠的目光,转过头来,桃花眼微微一眯。
两个人四目相对。
沈若棠没有移开视线。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灰扑扑的逃荒丫头了——她穿着月白色的素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净净。虽然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但至少不像一个乞丐了。
年轻男人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
——我看到你了。
沈若棠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人群。
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乱。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一件事: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鹰眼那种危险——鹰眼的危险是刀子,明晃晃的,你知道它会从哪里捅过来。这个人的危险是水——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淹没。
法事进行了大半个时辰。老方丈念完了经,沈明远上台致辞——说了一些“痛失爱女”“天妒红颜”之类的话,声音哽咽,眼眶泛红,演得情真意切。台下有人跟着抹眼泪,有人面无表情地看戏,有人在心里计算这场法事花了多少钱。
沈若棠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沈明远在台上表演父爱如山,心里想:这个男人如果去演戏,一定是个好角儿。
然后,轮到她出场了。
她没有按照燕七的安排来做。
燕七要她在法事结束后,趁人群散去的时候,“晕倒”在报国寺门口,让沈明远的人发现她。那样既自然又安全,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但沈若棠改了计划。
她要在法事最热闹的时候,在所有人面前,自己走进去。
她要从正门走进去。
法事进行到“招魂”环节的时候,老方丈在台上摇铃,嘴里念着“魂兮归来”。台下的僧人们跟着念,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沈若棠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地朝法台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月白色的素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头发上的木簪子有些歪了,她没有去扶。
第一个人看到了她。是一个站在法台旁边的小和尚,他正在往香炉里添香,抬头看到她,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
第二个人看到了她。是一个穿着绸缎的老爷,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然后定住了,嘴巴张着,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看到了她。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最前面到最后面,从左边到右边。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那是谁?”
“看着像个丫头……”
“她穿的……那是孝衣?”
“不对,那是殓衣!那是死人穿的殓衣!”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一片惊叫。人群开始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在喊“鬼”,有人在喊“别怕”。
沈若棠继续往前走。她走过烧香的铜鼎,走过摆满供品的桌子,走过那些惊恐的面孔和压低的声音。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法台上的沈明远身上。
沈明远也看到了她。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恐,是震惊——那种精心布置的棋盘上忽然多了一颗不该出现的棋子的震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若棠在法台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沈明远。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浅褐色的、带着琥珀光泽的眼睛上。
“爹。”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寺庙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人群彻底炸了。
“她是沈家小姐!”
“沈若棠!沈家那个死掉的大小姐!”
“鬼!鬼回来了!”
“什么鬼,人!她没死!”
“头七还魂——这是头七还魂啊!”
尖叫声、议论声、惊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嘴巴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沈明远站在法台上,脸色从震惊变成了铁青。他的手指攥着法台的栏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终于动了,说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字——
“棠……”
话没说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有贼!”
是赵小刀的声音。少年的嗓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寺庙里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灰衣的男人正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直奔法台。
他的目标是沈明远。
沈若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