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执棋者之棺中重生 · 炸了毛的小丸子 · 2026-07-09 22:34:27

金陵城的四月,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前几还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人身上发懒,这两天忽然冷了下来,北风从秦淮河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吹得街上的柳絮满天飞,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沈若棠站在栖云阁的院子里,抬头看着那些柳絮。它们在风中打着旋儿,有的落在竹叶上,有的飘进屋里,有的粘在她的头发上,像一白发。她伸手拈下一片,指尖轻轻一捻,柳絮碎成几缕细丝,被风吹散了。

“小姐,进屋吧,外头凉。”翠儿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件淡绿色的披风,“周姨娘说了,这天儿忽冷忽热的,最易染风寒。”

沈若棠没有回头。“翠儿,今天初几了?”

“初九。”翠儿说,“四月里的初九。”

初九。赵小刀去柳巷第三间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她将纸条交给赵小刀,告诉他地址、要找的东西、怎么找。她说“小心,有人盯着”,赵小刀点头说“我知道”。然后她回到沈家,等。

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消息。

今天是第三天。她不能再等了。要么赵小刀出了事,要么那个地方本就不是萧衍说的那样。不管是哪种可能,她都需要去确认。

但今天她出不去。沈明远昨晚吩咐了门口的守卫——“大小姐最近身子不好,别让她出门吹风。”这是关心,也是软禁。沈明远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不听话”。

她必须听话。至少在拿到真账本之前。

“翠儿。”沈若棠转过身,接过披风披在肩上,“周姨娘今天去小佛堂了吗?”

“去了。”翠儿说,“每天午后都去,雷打不动。”

“带我去看看。”

翠儿愣了一下。“小姐要去看小佛堂?”

“嗯。”沈若棠说,“我想去给姨娘请个安。”

翠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小姐。奴婢带您去。”

听雨轩在栖云阁的西边,隔着一道墙,走几步路就到。院子比栖云阁小,但更精致——青砖墁地,白墙黛瓦,墙角种着一棵老梅树,花期已过,只剩满树的绿叶,在风中沙沙地响。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耳房,窗棂上雕着兰花纹,糊着淡青色的纱,透光不透风。

小佛堂在听雨轩的后面,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院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是新的,锃亮锃亮的,跟门上斑驳的漆皮格格不入。

翠儿站在院门口,低声说:“小姐,周姨娘在里面。奴婢去敲门——”

“不用。”沈若棠说,“我在外面等。”

她站在院门口,打量着这扇门。门是普通木门,不高不矮,刚好够一个人进出。墙也不高,她踮起脚就能看到院里的情况。但她没有踮脚。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来请安的晚辈。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念经的声音,是翻书的声音。纸页翻动,沙沙沙沙的,像风吹过竹林。

翻书。不是念经。一个妾室在小佛堂里翻书——翻什么书?

沈若棠将这个声音收进脑子里。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从里面打开了。周姨娘走出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淡妆。她看到沈若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姐?你怎么来了?”

“来给姨娘请安。”沈若棠微微欠身,“顺便想问问姨娘,能不能借几本佛经看看。栖云阁的书架上都是游记,我想看点别的。”

周姨娘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没了。

“小姐想看佛经?”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倒是好事。只是姨娘这里的佛经都是手抄的,字迹潦草,怕小姐看不惯。”

“手抄的才好。”沈若棠说,“印出来的字太死板了,手抄的有灵气。”

周姨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沈若棠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审视。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计算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行。”周姨娘笑了笑,“姨娘给你挑几本。”

她转身走回小佛堂,沈若棠跟在后面。小佛堂不大,只有一间屋子,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着香,烟气袅袅的,将整间屋子熏得又暖又香。观音像旁边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十几本书,都是手抄的,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一看就是翻过很多次的。

周姨娘从书架上抽出三本书,递给沈若棠。“这几本不错,《心经》《金刚经》《法华经》,都是姨娘平时看的。”

沈若棠接过书,翻开最上面那本《心经》。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但笔力不足,像是女子写的。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有一页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跟经文的内容无关。

“三月十七,棠归。”

沈若棠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三月十七。那是她在报国寺“死而复生”的子。棠归——她回来了。

周姨娘在小佛堂里抄佛经,在佛经的角落里写“棠归”。这是一个妾室对嫡女归来的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姨娘的字真好看。”沈若棠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闲天,“这笔字,怕是练了好多年吧?”

周姨娘笑了笑。“小时候在家里练过几年。后来嫁了人,就荒废了。”

“姨娘是哪里人?”

“北边来的。”周姨娘说,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个小地方,说了小姐也不知道。”

北边。又是北边。顾氏是北边嫁过来的,周姨娘也是北边来的。沈明远这辈子,跟北边的人缘分不浅。

沈若棠没有追问,抱着三本佛经走出了小佛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姨娘站在观音像前面,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低着头,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观音像的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虔诚。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个老朋友,心里有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若棠收回目光,走回栖云阁。

她坐在石桌旁,翻开那本《心经》,找到有“棠归”的那一页。字迹清秀,墨水渗进纸里,边缘有些晕开,像是写完字之后有人摸过那一行字,指尖的油脂渗进了纸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书合上,放在石桌上,闭上眼睛。

周姨娘。北边来的。手抄佛经。钥匙只有自己有。连老爷都不让进的小佛堂。在佛经的角落里写“棠归”。每天午后去待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她在小佛堂里做什么?念经?翻书?还是在——等什么?

沈若棠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柳絮。它们在风中飘啊飘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下午的时候,沈明远派人来叫她去正厅。传话的是韩先生——那个高瘦的、眼睛小得像钉子的护卫。他站在栖云阁的院门口,腰里别着那把没有鞘的短刀,刀柄上的黑布磨得发亮。

“小姐,老爷请您去正厅。”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刨过的木板,没有感情,没有起伏。

“什么事?”

“有客人来。老爷说,小姐该去见见。”

又是客人。沈若棠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她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子束着,脸上没有脂粉。她不想换。她需要沈明远看到她穿这件衣裳——穿到他烦为止。

韩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头顶的木簪子到脚上的旧布鞋,然后移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若棠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嫌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觉得碍眼,但懒得说。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明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他没有喝。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像一个人背了太重的包袱,走不动了,但又不能放下。

另一个人坐在客位上,背对着门口。沈若棠走进去的时候,那个人转过头来——

萧衍。

不是萧衍。是另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厚实,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带上挂着一块鸡血石的玉佩,红得像一滴血。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节上戴着两个金戒指,戒指上镶着翡翠,绿得发亮。

这个人一看就是商人。不是沈明远那种藏在绸缎后面的商人——是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脸上的那种。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躲不闪,带着一种“我在掂量你值多少钱”的坦荡。

沈明远看到沈若棠进来,放下茶杯,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棠儿,来,见过刘掌柜。刘掌柜是爹的老朋友了,从杭州来的。”

刘掌柜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沈若棠。他的目光很直接——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是在看一件货物。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沈兄,这就是你家大小姐?果然标致。”他的声音粗犷,像砂纸磨木头,“听说大小姐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啧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沈若棠微微欠身。“刘掌柜好。”

刘掌柜哈哈笑了两声,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递给她。“一点小意思,给大小姐压惊。”

沈若棠没有伸手。她看了沈明远一眼。沈明远点了点头,她才接过来。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金钗,钗头镶着一颗红宝石,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多谢刘掌柜。”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刘掌柜摆了摆手,转向沈明远。“沈兄,你这女儿不错,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要是能有这样的媳妇,我做梦都能笑醒。”

沈若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媳妇。这个刘掌柜不是来叙旧的,是来相看的。沈明远叫她来正厅,不是让她见客人,是让她被客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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