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明远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沈若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刘掌柜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老朋友之间的亲热,是商人之间的算计。
刘掌柜在正厅坐了大半个时辰,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盐价、漕运、杭州的丝绸行情。沈若棠坐在一旁,低着头,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言不发。她在听——不是听刘掌柜说的那些场面话,是听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沈兄,北边那条线最近不太平啊。”刘掌柜压低声音,“听说鹰眼那边换了个新头目,叫什么乌恩的,手段狠得很。你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沈若棠捕捉到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刘兄多虑了。”他说,声音很平,“我跟北边没什么生意往来。”
刘掌柜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若棠一眼。
“沈兄,我说的事,你考虑考虑。我那个儿子,虽然不成器,但家底厚。两家结亲,对谁都有好处。”
沈明远站起来,拱了拱手。“刘兄慢走。”
刘掌柜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大门外。
正厅里安静下来。沈明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棠儿。”他说,声音有些哑。
“爹。”
“你觉得刘掌柜这个人怎么样?”
沈若棠低着头。“女儿不懂这些。”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上去吧。”他说,“早点歇着。”
沈若棠走出正厅,沿着回廊往回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稳,但脑子里在高速运转——刘掌柜,杭州来的,知道沈明远跟北边有生意往来,知道乌恩的名字,来沈家不只是叙旧,还要给自己的儿子说亲。
说亲。沈明远在卖她。七年前用她换盐引,现在用她换亲家。在她的“死而复生”还没有凉透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物色下一个买家了。
她走到栖云阁的院门口,忽然停下来。
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萧衍。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石桌上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开,被风吹得一页一页地翻动,像一只蝴蝶在扇翅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桃花眼微微一弯。
“沈小姐,”他说,“今天客人多啊。”
沈若棠在他对面坐下来。“萧公子都看到了?”
“看到了。”萧衍放下茶杯,“刘掌柜,杭州首富,做丝绸和茶叶生意的。跟沈明远认识十几年了,两家算是世交。不过——”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他这次来金陵,不是为了叙旧。”
“为了什么?”
“为了你。”萧衍说,“刘掌柜有个儿子,叫刘世安,今年十九,在杭州城里是有名的纨绔。斗鸡走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刘掌柜想给他找个能管住他的媳妇——听说沈家大小姐死而复生,命格硬,正好配他那不争气的儿子。”
沈若棠沉默了一瞬。“你知道的不少。”
“我来金陵半个月,不是来钓鱼的。”萧衍说,“刘掌柜今天来沈家,是沈明远请的。不是你爹请的——是沈明远请的。生意人那一套,你懂的。两家结亲,生意上就好说话了。”
“所以他又要卖我一次。”
萧衍看着她,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不是货物。”他说,“你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但沈若棠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不想说得太重,怕吓着她。
“我知道。”沈若棠说,“所以我才不想被卖。”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柳巷第三间,”他忽然说,“你派人去了?”
沈若棠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
“猜的。”萧衍说,“你那天从望月亭走了之后,我就知道你会派人去。你自己去不了——你的脸太显眼了。所以你会找一个不显眼的人去。那个在报国寺替你喊‘有贼’的小乞丐,对吧?”
沈若棠没有回答。
“三天了,”萧衍说,“他没有回来。对不对?”
沈若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萧衍说,“但我可以猜。柳巷第三间是沈明远的外室,住着他的一个外宠——一个叫如烟的姑娘。那个地方看起来不起眼,但沈明远在那里放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他不可能不派人守着。”
他顿了顿。
“你的小乞丐,可能被人发现了。”
沈若棠的心跳加速了几拍,但面上没有变化。她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加修饰的坦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萧衍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沈若棠意外的话。
“因为我觉得,这世上不该只有沈明远那种人赢。”
他站起身,将桌上的书收进袖中,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明天,我去柳巷第三间看看。如果那个小乞丐还活着,我把他带回来。”
“你?”沈若棠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他?”
萧衍没有回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便服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因为有人帮过我。”他说,“在我还是一个小乞丐的时候。”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若棠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素衣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柳絮纷飞的夜空中,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萧衍说,有人帮过他。在他还是一个小乞丐的时候。
他不是天生的贵公子。他也有过在街头流浪的子。他穿过珍珠靴子,但他也穿过破草鞋。他站在望月亭里钓鱼,说他等了一上午一条都没上钩——也许他说的不是鱼,是他自己。他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来帮他,就像他曾经被人帮过一样。
沈若棠闭上眼睛,将这些问题收进脑子里。
明天。萧衍去柳巷第三间。如果赵小刀还活着,他把他带回来。如果赵小刀不在了——
她不敢想。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门。她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燕七说,这是好刀。
好刀是用来人的。但她到现在为止,只过一个人——寒鸦。那是自卫,是为了活下去。如果有一天,她需要为别人人呢?为赵小刀,为孙婆婆,为那些在街头帮过她的人?
她将匕首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
帐子是淡青色的纱,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她要等萧衍的消息。如果赵小刀出了事,她需要一个新的计划。如果赵小刀还活着,她需要想办法把真账本从柳巷第三间拿出来。不管哪种情况,她都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像三天前那样,坐在栖云阁的院子里等。
她是沈若棠。死过一次的沈若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沈若棠。她不怕等。她怕的是等来等去,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竹叶沙沙地响。柳絮从窗棂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小片雪。
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柳絮很轻,轻得感觉不到重量。它在她掌心躺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吹走了,飘向帐子外面,飘向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沈若棠看着那片柳絮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想起一句话——萧衍说的。
“你不是货物,你是一个人。”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是的。她是人。不是货物,不是棋子,不是用来换盐引的筹码。她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的人。沈若棠。沈棠。不管哪个名字,都是她。
她闭上眼睛,沉入黑暗中。
明天,她要醒过来。睁开眼睛,面对新的一天。面对沈明远,面对周姨娘,面对萧衍,面对那个不知道还活不活着的赵小刀。面对这盘还没有下完的棋。
她不怕。
她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窗外,月亮偏西了。柳絮在夜风中飘啊飘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远处,报国寺的钟声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这一次,敲的不是丧钟,也不是警钟。
是晨钟。
新的一天要来了。
沈若棠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淡青色的纱,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人,是命运。那个从她按下引爆器的那一刻就跟着她的命运,穿越了时空,穿越了生死,穿越了这具十四岁的身体,一直跟着她,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她不打算甩掉。
她打算面对它。
沈若棠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不管明天来的是什么,她都准备好了。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柳絮在晨光中变成了金色,一片一片的,像撒在空中的金粉。
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