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钱大宝在观音桥受辱之事,不过半便传遍了永安镇。钱府上下得知,无不骇然。钱老爷名唤钱富年,乃永安镇首富,平最是要脸面。闻得独子被一个磨豆腐的穷小子欺负了,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反了!反了!”钱富年拍案大怒,“一个豆腐坊的野种,竟敢欺负我钱富年的儿子!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我钱家还如何在永安镇立足?”
钱大宝站在一旁,添油加醋道:“爹,那小子还说了,说咱们钱家算什么东西,他早晚要拆了咱们家的招牌。”
这话半真半假——阿贵并未说过,但钱大宝恨阿贵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钱富年听罢,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唤来管家钱久商议。
钱久者,四十余岁,瘦长脸,三角眼,为人阴险狡诈,是钱富年最得力的走狗。他听罢事情经过,眼珠一转,凑上前道:“老爷,此事不可轻饶。那李家豆腐坊不过是个小铺子,李大生老实巴交,李氏虽泼辣却不足为惧。依小的之见,不如先砸了那豆腐坊,叫他们知道得罪钱家的下场。至于那小子,待他没了去处,自然好收拾。”
钱富年点头道:“此言有理。砸铺子的事,让钱豹带人去,下手狠些,叫他们记住这个教训。”
钱久领命而去。
钱豹是钱府护院头领,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下有十几个壮丁,平专替钱家些欺压百姓的勾当。钱久一吩咐,他便带了七八个人,抄起棍棒,气势汹汹地朝豆腐巷奔去。
却说李大生正在豆腐坊里磨豆子,李氏在一旁切豆腐,阿贵在后院劈柴。一家人各忙各的,不知大祸将至。
忽听得门外一阵嘈杂,紧接着“砰”的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大生抬头一看,只见钱豹带着一帮人闯了进来,每人手里都提着棍棒,凶神恶煞一般。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李大生声音发抖,腿都软了。
“做什么?”钱豹冷笑一声,“你们家那个野种打了我们少爷,老爷说了,要砸了你们这破店,叫你们长点记性!”
说罢,他一挥手,七八个壮丁便四下散开,抡起棍棒便砸。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豆腐架子倒了,装豆浆的缸碎了,做好的豆腐被踩得稀烂,满屋狼藉。
李氏尖叫起来,扑上去要拦,被一个壮丁推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上,鲜血直流。
“住手!住手!”李大生急得大喊,扑上去抱住钱豹的腿,“求求你们别砸了,这是我们一家的活路啊……”
钱豹一脚踢开他,骂道:“老东西,滚开!”
李大生又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钱豹的腿不放,眼睛里满是泪水:“求求你们了……阿贵那孩子不懂事,我替他给你们赔罪……”
钱豹不耐烦,抡起手中的木棍,照着李大生的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大生惨叫一声,松开手,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疼得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舅父!”阿贵闻声从后院冲进来,看见眼前的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他舅父躺在地上,左腿已经变了形,鲜血浸透了裤腿;李氏瘫坐在墙角,额头上一个大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豆腐坊一片狼藉,缸碎瓢飞,满地都是白花花的。
阿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们——!”他抄起门边的扁担,便要冲上去。
钱豹早就防着他,一挥手,两个壮丁从左右扑上,将阿贵死死按住。阿贵天生神力,挣扎之下,那两个壮丁竟被他甩了出去,一个撞在墙上,一个摔进豆浆缸里。钱豹见形势不对,便撒腿就跑,其余家丁也一散而尽。
阿贵扑到李大生身边,声音发颤:“舅父,舅父您怎么样了?”
李大生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咬着牙,脸色白得像纸。李氏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看李大生的腿,吓得魂飞魄散,一边骂阿贵,一边叫邻居帮忙请大夫。
大夫赶来一看,连连摇头:“腿骨断了,怕是接不上了。即便接上,后也走不得路了。”
李氏听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李大生躺在那里,望着屋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一辈子本本分分,从不与人争执,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阿贵跪在床前,握着他舅父的手,一言不发。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阿贵悄悄从柴房里摸出一把宰猪刀,揣在怀里,又从墙角拿了一包石灰粉——那是平用来刷墙的,他事先用油纸包好,塞进袖中。他从后院翻墙而出,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要去找钱大宝。
阿贵知道钱大宝常去的地方——赌坊、酒楼、戏园子。他一家一家地找,最后在镇南的翠云楼前看见了钱大宝的马车。翠云楼是永安镇最大的酒楼,钱大宝隔三差五便来此处喝酒。
阿贵没有从正门进去。他在酒楼对面的巷子里蹲了半个时辰,观察了进出的每一个人。他看见钱大宝的几个家丁守在楼梯口,看见小二端着一盘盘酒菜进进出出,看见楼上雅间的窗户半开着,里面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哗声。
阿贵摸了摸怀里那包石灰粉,又摸了摸那把刀。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绕到酒楼后面,找到了一架木梯——大约是修房顶的匠人留下的。他将木梯悄悄搭在二楼窗外,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
雅间的窗户半开,里面只有钱大宝一人。那几个狐朋狗友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几个家丁守在楼梯口,楼下倒是一片喧闹。钱大宝歪在椅子上,喝得半醉,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那个野种,等胡老大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阿贵将窗户轻轻推开,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他落地极轻,像一只猫,连钱大宝都没有察觉。阿贵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到钱大宝身后。
“钱大宝。”他低声说。
钱大宝猛地转过头,看见阿贵那张满是灰土的脸就在眼前,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就要喊人。阿贵不等他出声,一把将手中的石灰粉朝他脸上扬去。
白色的粉末散开,呛得钱大宝双眼剧痛,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钱大宝跌倒在地,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满地打滚,凄厉的喊叫声从窗户传了出去。
阿贵拿刀朝钱大宝身上砍去,结果被刚上来的几个家丁用棍棒挡了一下,没有得手。几个家丁与他周旋起来,待他把几人打到在地时,钱大宝已不知道躲在何处。
此时,楼上楼下已是一片大乱,楼下家丁蜂拥冲上来。
阿贵不恋战,翻出窗户,顺着木梯滑了下去,拔腿就跑。
阿贵穿街过巷,翻墙越脊,一路狂奔。他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从膛里往外撞。
他跑出镇子,跑过香谷河上的石桥,跑进了玉屏山脚下的树林里。身后隐约还能听见喧哗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阿贵跑到一棵老老树下,终于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是土,手上和脸上沾着石灰粉和血迹,狼狈不堪。
他躺在草丛里,望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大亮了。
阿贵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没有擦,任它流进耳朵里。
消息传回钱府,钱富年看见儿子的惨状,差点昏死过去。钱大宝的一只眼睛瞎了,满脸是逃跑时划伤的血,躺在床上哀嚎不止。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钱富年咆哮着,一脚踢翻了门口的凳子。
钱久匆匆赶来,面色铁青:“老爷,那小子跑了。”
“跑?他能跑到哪儿去?”钱富年咬牙切齿,“给我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钱久道:“老爷,那小子既已逃出镇子,一时半刻怕是找不到。依小的之见,不如先缓一缓。他舅父舅母还在镇上,他迟早会回来的。到时候,咱们布下天罗地网,还怕他跑了不成?”
钱富年稍稍冷静了些,点头道:“你去安排。还有,派人去狐石山请胡老大。那小子天生神力,寻常家丁制不住他,需得胡老大出手。”
钱久连连点头,转身去办。
不过半,永安镇各处便贴满了通缉令。
大红官印盖在纸上,鲜红如血。
永安镇的人看了通缉令,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关上窗户悄悄说:“这孩子,倒是条汉子。”
“可不是,钱大宝那只眼瞎了,活该。”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你也得吃官司。”
可这话只能关起门来说,谁也不敢在外面讲。
消息传到李家豆腐坊,李大生躺在床上,已是第二。他望着屋顶,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他嘴里喃喃地说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念叨,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李氏坐在一旁,听见消息,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哭了起来:“冤孽啊冤孽!他这一跑,官府找上门来,咱们可怎么办……”
她没有说完,自己也不知道接着要说什么。
永安镇的人再看那道通缉令,再看那盖着大红官印的纸,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谁也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这世道,有钱人的眼睛是眼睛,穷人的命不是命。
而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此刻正躲在玉屏山深处的山洞里,咬着牙,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