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檀将白衣上仙拦在丹房之外,得他空手离去,又亲眼看着白衣上仙带着红鸾出了灵虚宫后门,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站在石台前,盯着那只玉匣看了许久,面色阴晴不定。
青木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方才想做什么?”青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在青木耳中,“你要把还魂丹给大师兄?”
青木咬着嘴唇,不说话。
“大师兄不是外人。”青木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为了救他的弟子。当年若不是大师兄,我早就——”
“够了。”青檀打断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大师兄对你有恩,我不拦你。可师父的规矩,我不能不守。今晚的事,权当没发生过。你去罢,今夜我来守。”
青木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青檀。青檀已经坐回蒲团上,闭上了眼睛,面色恢复了往的平静。
青木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青檀独自坐在丹房里,望着幽幽跳动的灯火,心中却无多少波澜。他想起当年自己刚入灵虚宫时,大师兄已经是正君大帝最得意的弟子。他敬重大师兄,但二师兄玉清对他恩情更深。
师父把守丹重任交给他,他便不能让它出任何差错。这是他的本分。
青檀闭上眼,继续打坐。
天亮之后,青檀没有去休息,而是径直去了玉清修行的太虚殿。
玉清正在殿中打坐,听完青檀的禀报,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你是说,大师兄昨夜来过了?”玉清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是。大师兄说他的弟子身中奇毒,急需还魂丹救命。”青檀垂首道。
“你给了他?”
“没有。弟子守住了丹房,大师兄也没有强取,带着他的弟子离开了。”
玉清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淡淡道:“你守得很好。此事不必再提,我自会处理。”
青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玉清待殿门关上,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急切。他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朝殿后走去。
灵虚宫最深处,有一座偏殿,玉清走到殿前,整了整衣冠,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玉清,求见师伯。”
片刻之后,殿门无声地打开了。玉清闪身而入,殿门又无声地关上。
殿内光线昏暗,只燃着一盏青灯。一个身穿紫金道袍的老者盘膝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闭,正是正善真人。
“师伯。”玉清躬身行礼。
正善真人睁开眼,目光落在玉清脸上,淡淡道:“何事?”
“大师兄昨夜回来了。”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却藏着一丝兴奋,“他去了丹房,想取还魂丹。”
正善真人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哦?他取走了?”
“没有。青檀守住了丹房,大师兄也没有强取,带着他的徒弟离开了。”玉清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师伯,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大师兄擅自离开南海,擅闯灵虚宫,已是重罪。何况他私下收徒,本就触犯了仙规。若他再取了还魂丹,便是罪上加罪,万劫不复。”
正善真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取了吗?”
玉清一愣:“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正善真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凉意。
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忙敛容垂首:“弟子失态了。”
正善真人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的殿宇,沉默良久。玉清不敢催促,垂手立在身后,偷眼瞧着师伯的背影。
正善真人说道“他自幼得正君大帝亲传,又得无名真人暗中指点,论仙术修为,你不及他。论辈分,他是你师兄。你若与他正面冲突,占不到便宜。”
玉清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反驳,只低声道:“那师伯的意思是……”
“不能力敌,只能谋取。”正善真人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他在南海,你在灵虚宫。他有求于你,你却没有求于他。这便是你的优势。”
玉清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师伯是说,我们设一个局,让他自己钻进来?”
正善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踱步,声音压得极低:“你师父不在宫中,还魂丹的事,他找不到人做主。他若再来,你便装作不知,让他取走。待他取走了,你再禀报我。到时候,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
玉清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师伯高明。到时候师父回来,我们便说大师兄趁师父不在,私自还魂丹,还打伤了看守丹药的弟子。他擅自离开南海,擅闯灵虚宫,私下收徒,盗取宫中重宝——这几条罪加在一起,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正善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沉:“打伤看守丹药的弟子?”
玉清笑道:“青木欠大师兄的恩情,只怕拦不住他。青檀倒是尽忠职守,可一个青檀,怎么拦得住大师兄?到时候丹房里乱成一团,谁伤了谁,谁又说得清楚?”
正善真人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细节你自己去斟酌。只记住一点——不要让玉玄察觉。他若察觉了,以他的性子,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连累别人。到时候他若放弃还魂丹,我们便前功尽弃。”
玉清躬身道:“弟子明白。弟子一定做得天衣无缝,让大师兄毫无察觉。”
正善真人点了点头,走回蒲团前,却没有坐下。他背对着玉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玉玄只是第一步。他倒了,正君大帝便少了一条臂膀。待时机成熟——”
他忽然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玉清心中一跳,恭敬地低下头,不敢多问。
他偷眼看着师伯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便对他慈眉善目的长辈,此刻陌生得可怕。那种陌生不是来自外表,而是来自骨子里透出的一种东西——那是野心,是被压抑了无数年的、终于要破土而出的野心。
殿内安静了片刻,正善真人摆了摆手,淡淡道:“你去罢。”
玉清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偏殿又恢复了沉寂。青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正善真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云海,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师兄啊师兄,”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坐在那个位子上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了,这个位子,本该是我的。”
他顿了顿,眼中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玉玄是你的好徒弟,也是你最大的软肋。他倒了,你还坐得稳吗?”
他转过身,走回蒲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摩挲着。那玉简古朴温润,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他多年苦心孤诣的成果。他低下头,看着那枚玉简,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快了,”他喃喃道,“快了。”
他将玉简收回袖中,重新坐回蒲团上,闭目打坐。殿内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太虚殿中,玉清坐在蒲团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大师兄啊大师兄,”他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得意,“你聪明一世,却总是栽在同一个地方。你太重情了。”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个局天衣无缝。
“当年你替青木出头,得罪了正君大帝,被贬南海。如今你为了一个徒弟,又偷偷跑了回来。你不取还魂丹便罢了,你若取了——”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一次,你连南海都回不去了。”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道士时,大师兄玉玄已经是正君大帝最得意的弟子。那时候他仰望着大师兄,心中满是敬慕。可那份敬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嫉妒。他嫉妒大师兄的天赋,嫉妒大师兄的声望,嫉妒师父对大师兄的偏爱。
可他一直把那份嫉妒藏在心里,藏在最深处。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如今,机会又来了。
“大师兄,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翻身了。”玉清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藻井,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白衣上仙对此毫不知情。
他带着红鸾离开灵虚宫后,一路向东飞去。他不知道身后那些暗流涌动,不知道丹房里那场对话,也不知道太虚殿中那些算计。他更不知道,那个从小对他慈眉善目的师伯,心里装着的是整个仙界的天殿,而他只是那块最先要被搬开的石头。
他只知道,紫羽还躺在南海神岛的阵法中,等着他还魂丹救命。而他,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红鸾跟在师父身后,看着他沉默的背影,不敢说话。她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风吹云动,天地苍茫。白衣上仙的身影在云海中渐行渐远,身后是灵虚宫的重重殿宇,前方是茫茫东海。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还魂丹。他只知道,紫羽还活着,他便不能放弃。